《盐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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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店街-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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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完家中长辈们的酒,接着便是商会各老字的东家,四大家的东家们自不必说,另有三个七七眼生的盐商也笑吟吟坐在四大家族的那一桌。

有个团脸大眼的年轻丫鬟一直扶着七七,斟酒时,悄声向七七介绍过自己,说是林夫人新买的人,叫楠竹,从此侍奉大奶奶的。

七七一时没回过神谁是大奶奶,但随即恍然:“是我呀!”

那楠竹从喜娘那儿打听些闲言俗语,就一会儿功夫便知晓那三个眼生的盐商原是清河有名的“活三牲”。

三牲七七倒是知道的。

清河几乎家家都供有土地、祖宗、灶神,各行帮也有会所,如井神庙、张爷庙、老君庙,一年之中,祖宗祭日、菩萨生日,哪怕节气间洗个澡磨个刀,都有拜一拜的讲究,三炷香、一对蜡烛,总得对神仙祖宗们表表心意。供奉神仙的祭品,少不了三牲:一只公鸡,一尾鲤鱼,一块刀头。刀头就是猪肉,有钱人家则多用蹄膀。

七七问:“什么活三牲?”

楠竹笑着低声道:“你看那三人,可不就是活活儿的膀子、公鸡和鲤鱼吗?”

七七敬酒时,果真细看那三人,一人胖得连眼睛都看不到,一人瘦得精光活现,烈性子人,一看像只公鸡,又一人一脸精明,说话圆润油滑,狡黠似游鱼。

三人齐齐向静渊祝贺,说林东家少年英才,娶个如花似玉的佳人,日后必早生贵子,满堂富贵。

静渊满面堆笑,道:“三位叔叔向来不爱热闹,这次光临玉澜堂,静渊荣幸之至!”

“膀子”见静渊沉稳俊逸,七七灵秀娇美,心中赞赏,只憨憨的笑,却不言语。

“公鸡”道:“我们的盐号都开在你这条街里,房东请客,做房客的不来,以后怕被扫地出门。”

“鲤鱼”笑道:“东家奶奶入门,这是盐店街的大事。有了孟家小姐当贤内助,林东家前途无量啊!”

静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长辈们说得是!”

七七的酒原掺了大量白水,静渊杯里却是实打实的酒,见静渊喝得太猛,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忍不住有些担心。悄悄拉着他衣袖,静渊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目光里似说:“不妨事。”

天海井的掌柜、伙计们单摆了十几桌,见东家夫妇来了,都忙齐身站起,大呼:“恭喜东家!”

那打更的郑老六也在其中,他儿子原是天海井的盐工,司机小蛮腰也在,看着七七,都喜不自禁,满面笑容。伙计们有些见过七七,有些却是第一次见,孟家千金的美貌是早就听说了的,这时方看到真人,只觉得那美艳的容光炫目耀眼。

为表亲近之意,也为借机犒劳盐铺上下,静渊竟是一个个敬了下去,伙夫,烧盐工,打篾子的工人……一个都没有落下。喝到后来,静渊已站立不稳。黄管家给戚大年做个眼色,戚大年便赶紧离席,扶住静渊,笑道:“东家今儿大喜,可别喝过头,误了洞房花烛。”黄管家接口道:“东家高兴,盐场兄弟们比东家更高兴!”

静渊笑道:“不错,我高兴,我怎能不高兴呢?我攀上这么一门好亲事,三生有幸、前途无量啊!”神态中已带狂意。

七七连忙朝父亲坐的那桌看去,只见善存正笑吟吟跟客人们说着话,似乎没有听见静渊适才的言语,悄悄松了口气,可心中宛如一根针扎了似的,起先还不觉得疼,到后来却从心底里暗自涌上,直搅得难受之极。

那绰号“公鸡”的商人回过头看了静渊一眼,哼了一声,眼神中颇有深意。他身旁的“鲤鱼”缓缓夹了口菜,慢慢嚼了嚼,轻声道:“小小年纪,又敢拼又能演戏,孟老头有了这个好女婿,我们倒是可以跟着看好戏。”“公鸡”听了一愣,抿一口酒想了想,慢慢笑了起来。

第一卷 洪流 第二十八章 日月其迈(4)

七七看过一些鸳鸯蝴蝶派的小说,按照里面的写法,如果新郎官在喜宴上喝醉了酒,洞房花烛夜,新娘子定是会被冷落的。

红烛照良人,明珠双泪垂。

什么闺怨啊,薄情啊,那些乱七八糟的香词艳赋,多半由此而来。

写那些烂词儿的却多是男人,女孩子不写的。

静渊果真喝醉了,可七七却没能成为那小说里的人物,哪有时间愁怨啊,忙都忙不过来。

先是代新郎一一向客人致歉,众人见她小小年纪,却是应付自如,有些一心想要闹洞房的年轻后生和姑娘们,倒都不忍心折腾他们俩。戏台上开始唱戏,林夫人引着客人们去看戏喝茶,孟善存夫妇只叮嘱七七今后要孝敬婆婆,当好妻子,也没有多说什么,便笑吟吟跟着人们一起去了。哥哥嫂嫂们拉上几个盐商的子侄上谁家盐铺里打麻将,至聪临走时对七七充满深意地笑道:“哥哥们心疼你,不跟你添乱了。”

七七待众人都走了,给静渊先脱下外衣,扶他上床躺着。等楠竹端了热水来,她便趁空洗漱了。听外头开始唱戏了,依依呀呀地,便问:“这又是哪里来的戏班子?”

黄嬢笑道:“添锦堂的老板,那陕西来的邱老爷,从他老家请来的,我们都听不懂,就当看个热闹。”

静渊似乎睡着了,黄嬢和楠竹微笑着互看一眼,说也想去看看热闹,告辞出了房去。

七七其实倒也想去看看那帮陕西人唱戏,但知这一晚太过特殊,自己不便出去,便走到窗户旁坐下,听了听,却正如黄嬢所说,听着觉得热闹,倒是一句不懂。鼻中问到一股淡淡幽香,低头一看,窗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小束鸭拓草,娇滴滴的插在瓶里,心中顿觉温馨。自鸣钟敲了十一下,夜已深了,她也倦了,这一天折腾,耳朵里似乎还嗡嗡有声,可又怕静渊一会儿不舒服,自己来不及照应,便摇摇头,再摇摇头,想把自己弄清醒点,忽听身后静渊笑了一声,看过去,他正坐了起来,一手解着白色里衣的衣襟扣子,一手伸到床头柜上拿了茶,七七吓了一跳,站了起来:“你不是醉了吗?”

静渊喝了口茶,笑道:“我不装醉,那些人怎么能放得了我?中午就喝得差不多了,再喝下去非吐血不可。”站了起来,返身把床上撒满的盐茶五谷花生掸到地上。

七七看着他用手扫着铺盖上的花生,笑道:“你倒会打算盘。”

静渊道:“这算盘是为你打的,我要再像上次那样吐一地,你又得来铺草纸。”

七七扑哧一笑。

灯光下,她穿着柔软的红色单衣,头上的珠宝早摘下了,头发放了下来,发端一丝不乱,香软浓艳,衬得脸庞白得像玉般晶莹剔透,笑靥如花,极是娇艳。静渊心中一动,正要说话,却听门外楠竹的声音低低地道:“东家,奶奶,太太吩咐我送百子粥来了。”

静渊面色一凉,七七听到“百子粥”三个字,脸不禁微微一红,忙去开了门,楠竹端着嵌银红木托盘,一碗粥热腾腾冒着香气。

楠竹笑道:“太太怕大奶奶肚子饿,特意吩咐厨房做的,里面有百合、莲子、花生、板栗、桂圆、山药、红枣,熬了好久,米和干果都磨成粉后方做的,味道很融合,奶奶若爱吃,以后每天晚上都给您做,太太说,这粥名字吉利,就取那里头的吉祥意思,百子,百子,祝大奶奶早生贵子!”

她语声清脆圆润,七七听她说得乖巧,便笑着接过粥来。闻着香,倒有些饿了,端着碗回过头问静渊:“你饿不饿?”

静渊轻轻别过头,又喝了口茶,低声道:“这原是你们女孩子家吃的东西。”

七七见他神色间有些复杂,心里有些奇怪,楠竹也笑道:“东家若饿了,厨房另备着吃的。”

七七方知晓这原是只给自己一人的。便对楠竹道:“替我谢谢太太,我一会儿便吃。”

楠竹却微笑着驻足不走。

七七端着碗不解地看着楠竹。

楠竹道:“太太说,一定要看着大奶奶喝完,她才放心。”

七七心想,倒不能辜负老人好意。便拿着调羹把粥一勺勺舀来吃了,味道虽算得上鲜美,估计糖放得多了些,吃到后来,喉咙竟有些干涩,只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粥喝了个精光,把碗放回楠竹端着的托盘。楠竹飞快地低头往碗里看了一眼,方笑盈盈屈膝福了福,翩然而去。

七七微笑着看她离开,门刚一合上,她连忙走到静渊身旁,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下去,喘了口气,拍拍心口,笑道:“你是卖盐的,你家的厨子却是卖糖的。”

等了片刻,却没听到静渊回答。

转过头朝他看去,他却猛然间伸出手朝她拉过来,她身子吃力不住,人就往他的方向跌去,手忍不住要扶住床边,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她贴着他胸膛,只听到他一颗心砰然有声,热切地跳动。

他将她抱起,轻轻放在榻上,手一扬,银钩轻响,大红帐子放了下来。七七连忙闭上了眼睛,却依旧能感觉那明晃晃的红色,然后一暗,灯灭了,他的身体也挡住了她的眼睛。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冷,有一刹那,她不经意摸到自己皮肤上起了寒栗,可她的手随即又被他握住,而身上突然间变得火热。

他知道此刻自己就是一团火,是那盐灶里升起的火焰,只要她的一滴汗,就能让这团火升腾起一阵烟尘,她不由得发出一声喘息,那细弱的声音,似能将他融化,他觉得自己突然又变成一束光,一束渴望冲向天空的光芒,那光芒让他充满狂喜,又让他不安,可他无法忽略那让他甜蜜的颤栗,那是来自她的颤栗,像炎夏走进山林,有淙淙泉流穿透他的灵魂。

他不再想掩饰,至少在此刻,也不想再装出那副虚伪的、连自己都厌恶的样子。他只想倾诉,他觉得自己活了这二十多年,似从未和谁倾诉过一般。现在不是用言语,是用自己的触摸,爱抚,亲吻,用汹涌起伏的情感,他对着她倾诉,让胸中那无限悲欣,像那夜空里的星辰升起又坠落。

她紧紧闭着眼睛,只小心地吸着气,他好烫,可他那呼吸却更烫,低低的、沉沉的朝她扑来,像阵狂风般。

“好!”远处戏台子传来叫好声和鼓掌声,七七在恍恍惚惚中听到几句戏词,陕西人的戏班子下去,川戏上来,又开始唱《情探》,应是小鬼已拿住了王魁。

………………………………………………………………

打了四更鼓,不知哪家的鸡叫了起来,人声却早已渐渐沉寂,院墙后升起一弯新月,清辉白亮堂堂,渐渐的,月光变得朦胧,有清凉的、乳白色的雾弥漫四处,像轻纱罩子笼罩着盐店街的宅院。

天海井的盐铺六福堂里头原有个小坝子,喝多了来不及回盐灶的伙计们,大多躺在屋檐下呼呼大睡,院子正中支起大大帷帐,放的全是各处送来的贺礼。

戚大年这一晚上累得够呛,一面和几个会计一起清点各盐号送来的礼金,一面吩咐人把贺礼分类登记收好。忙到半夜,方郑重地打开孟家礼单,从大红信封里抽出另一个薄一些的信封,上面写着:

《香雪井并无双等七井火灶股份契》。

戚大年打开契约,展开一看,不禁愣了半晌。

静渊走进来的时候把他吓了好一跳。眼睛瞅向墙上挂钟,也不过刚过五点,心里很有些讶异,但也不好明说,只迎上前去笑道:“东家今儿起得够早。”

静渊微微点了点头,朝四周看了看,皱了皱眉。

戚大年见他神色倒是清爽,随意穿着件月白长衫,已不是新郎官装扮,见静渊脸露不悦,还当他不满伙计们满地乱睡,忙道:“兄弟们昨天为东家高兴坏了,个个喝得脸红青胀,我就让他们在这儿先睡会子,天一亮就催他们走。”

静渊道:“都立秋了,夜里上晚露,就那么敞着睡,着了凉怎么办?”

戚大年松了口气,笑道:“这都是粗人,哪里就那么娇嫩了?喝了酒火气大,吹吹风好降火,不碍事!”

静渊道:“让厨房做些粥饭,让他们别饿着肚子回去,吃点热食散寒醒酒。”

戚大年连连点头应了。

静渊径自走到自己办公的里屋,戚大年跟了去,静渊在桌旁坐下,右手放在案上,低头思忖,面色沉静,不露喜怒之色。戚大年知道这个少东家的性格,虽安静如那无底深潭,但论行事周密,城府之深、手段之辣,绝对算得上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只在一旁静静候着,观察静渊反应。

静渊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见戚大年在一旁诚惶诚恐,微微一笑。

静渊道:“如果我没有想错,我那岳父送来的香雪井契约,是一张空票子?”

戚大年尴尬一笑,踌躇半晌,方吞吞吐吐道:“也不算是空票子。连公证人的签名都是有的,孟老爷也在一旁签了字,只是……”

静渊把手伸向桌上放着的一把算盘,修长白皙的手指一颗颗缓缓拨弄着算珠,冷冷地道:“只是什么?”

戚大年听着那算珠碰撞的声音,一颗,又一颗,再一颗,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清脆空灵,他却只觉得背脊微微有些发凉。

第一卷 洪流 第二十九章 日月其迈(5)

静渊不待戚大年回答,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道:“无非就是多了一项说明,说他运丰号最近由于市息愈大,账户冗多,这七个盐井股份虽早拟转让,然涉及账目繁多,且牵涉官方税利,所以先从名义上划归,待一切理清之后,两方便正式移交。”

他一项项说来,就似早已将那空头契约看过,只把戚大年听得心中惊佩。只有一项,戚大年嘴皮略动了动,思忖着不知是否说明。

静渊嘴角微微一沉,问道:“怎么了?”

戚大年踌躇道:“契票上倒是没有说现下不移交,只说这周转时期,先将股份全部交付给一个人,这样大家都说得过去。”

两颗算珠忽然相扣,啪嗒一声。

戚大年正要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却见静渊的脸越来越白,目光越来越阴冷,忙住口不言。

静渊忽然又笑了,那笑容从脸上漾开,宛若冰面子上的划痕,只让人心里觉得寒冷别扭。

“好,好,好得不得了!”静渊笑道,“你觉得好不好笑?”

戚大年见他笑,心里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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