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儿,太阳快下山了,该走了。”残天嗓声平淡略低,语落,他旋身朝门口步去,“唰”地一声,披风成弧划过空气,临走前,他的双瞳扫过伫在一旁的夜冥,并未回头看向桔云,而后独自步出这间不大不小的育儿院。
见残天离去的背影,夜冥没多久便收回视线,他手掌攥紧成拳,转头朝桔云望去,心中思绪纷杂,可表情却依然淡敛。
桔云先是讶异地望向窗外,见红橙的夕阳映灿大地,明白残天所言非假,随即挠了挠发,心中只道和孩子们玩得过于开心,以至于未去注意时间的流逝。
“思……桔云,该走了。”
方闻夜冥低醇的嗓音,桔云身子略略一颤,他轻啮下唇,未几,漾起了一抹迷人的笑容,朝几个孩子不舍地道别,一直到经过夜冥身旁,他笑容才敛了住,步伐隐约一顿,优眉微微蹙起,随后低头自敞开的大门离去,自始自终未看夜冥一眼。
“思雪……对不起。”淡淡两字,自夜冥口中轻叹而出,桔云听见步伐依旧未停,可是心湖早就被这声带有愧歉的话给扰乱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不被夜冥给影响,然而,唯有在和孩子们玩乐时,他可以将烦恼抛诸脑后,当残天那一声“该走了”,他心中只有和孩子们分离的惆怅感,可是当夜冥那一声“桔云”,却是足以扰乱他的心,胸口上的疤痕,似乎还会隐隐发疼。
原来他不是不在意,而是故意去忽视了,假装夜冥并不存在,假装他们不相识。只是由会抽疼的心来看,他仍是无法放下,无法忘记过去曾有美好的相处,也无法忘却夜冥带给他的伤害。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可以放下,只是这些谈何容易,那伤害都已在身上留下疤痕,曾经的情,也在心底烙过痕迹,尤其在知道夜冥来到魔界是有苦衷之后,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夜冥了,所以他逃避,不想了解夜冥来此地的真正原因。
不过,这恨要化解,断剑必须复原,然而断剑已化去一截,还能复原否?
再也没有比这些行程更适合桔云,却不适合残天的。
残天单手支着侧颅,习惯性地以指敲击桌面,心中的烦闷不是用言语就可形容,多久没这样了?不,或许该说是第一次如此。
他第一次如此压抑心底的烦躁感,未让那不快宣泄出来,望着桔云洋溢着喜悦的表情,纵使心底烦躁,仍舍不得打扰他。
原本说今日要出游培养感情,可实际上一整天,他几乎没和桔云深谈过,唯有吃饭时说了几句,却被整张嘴塞满食物,无法出声的桔云给堵了回去。
而今原是想趁他在沙龙店内打扮之际,陪他好好聊聊,谁知道桔云说要尝试魔界近日流行的果冻面膜,透明如水般的面膜敷在脸上,必须在上头施术,让光的能量渗透进去,才能达到该死的保湿效果。
为此,桔云不能说话,而他也只能在旁等待,久未逛过魔界店家,真不知何时有这莫名的玩意儿,白白浪费了他的宝贵时间。
思及此,残天忍不住瞪向夜冥,却见他始终淡敛着双眸,身形不动,如雕像般伫立着。
要他不怀疑夜冥的居心真难,可是行程上又没有太大的错误,外加提议要敷面膜的是桔云,怪不到他上头才是。
可是……以他对桔云的认识,有无可能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难不成夜冥对桔云仍没放弃过?若真是如此,那可真麻烦,夜冥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许多事情在他指导下便能处理得极好,若将他赐死,往后的麻烦用不着多想就可以推测得出来,麻烦,吾最讨厌麻烦了。
残天双瞳凝盯着桔云,心里不禁感叹。
他爱上了桔云,莫不是一大麻烦么?他不该爱上任何人的,甚至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爱上任何人,可是当遇见了,又管不住心,麻烦啊麻烦!
蓦地,一道念头掠过残天的脑际,他明眸一转,瞅了夜冥一眼,唇角不禁勾出一抹带有心计的诡笑,一个不错的主意瞬间蕴生在他心底。
不知捺了多久时间,打扮完的桔云、心情不怎开心的残天,和静默不语的夜冥,终于在众人的跪拜之下,缓缓步出美发沙龙店。
桔云一头柔软的红褐发缎高绾,落下几绺长发垂于腰际,没有夸张的装饰与耳坠,看似简单且高雅不俗,他一身剪裁利落的魔界衣裳,因下 半身并非着长裙,而是一件黑色长裤与长靴,再配上胸前荷叶边且不夸浮的设计,整体打扮看似男装也似女装,如今再配上那张似男似女的容貌,真是采不清性别了。
这一切都是桔云的要求,为讨好桔云,残天不再反对,不过这样中性的衣服,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方步出美发沙龙店,就见外头满是魔界子民,各个朝他们行跪拜之礼,这是残天在吃完晚餐后突然下的决定,虽然做法有些俗气了点,可是为了提醒桔云,他的身分有多崇高,他决定这么做。
只是……
残天不明白,为何自适才从餐厅走到沙龙店的这段路程,以及此刻步出沙龙店之际,桔云的神情一直是波澜不生,一点惊奇或荣耀感都无,好似未看见这成千上万朝他们跪拜的人群,仅是抬首望视四周,对哪个店家有兴趣,便停下脚步在外头看了看。
为什么?残天不明白桔云为什么对这样的礼遇不感兴趣,若是其他女人,根本用不到这招就能掳获美人的心了,那么桔云到底喜欢什么东西?金银珠宝?还是甜言蜜语?
思考半晌,残天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在众人面前执起桔云的手,于他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吾的云儿,你在此伫足看望,可是喜欢这间店?若你喜欢,吾将店内所有的东西都买下赠你可好?”
闻言,一股麻意自残天吻落的手背爬上了桔云的全身,他身子一颤,忒不自在,唇角僵硬地抽了抽,转眸看向伫足的这间店面,忍不住给残天泼了一道冷水:“呃……你要买棺材么?其实我只是觉得好奇,为何魔界会有棺材铺,这东西不是人间才有的么?”
棺材铺?
残天闻言缓缓抬头,这才发现他们伫足的店家是间棺材铺,中央有着黑色五角形的棺材,棺材中央有个十字型的图案。
一瞬间,残天整脸烫红抿唇不语,是因困窘使然。
怎会有店家卖这等怪东西,这要他怎生回才好?该死,等会就把这间店给拆了!
因明白残天此时陷入窘境,夜冥忙不迭出声缓和道:“虽说魔灵与神祇一样没有肉身,死后会如粉末消散,再入轮回之中,可是多数魔灵都曾当过人类,是以具有人类的习性,棺材也是因此而生。又因为魔灵死后不存肉身,所以有些魔灵为了纪念死者,会建衣冠冢。”
“纪念死者?没想到魔灵也这么重感情……”桔云望着棺材低喃,未几,他抽回了视线,又继续往前看望,像是明白残天记仇的个性,怕会因此害了那间棺材铺,桔云未回头,却突然开口道:“我喜欢中间那副棺材,改哪天我死了,就定那一副吧!只是我要在天界的土地下葬。”
“说什么不吉祥的话。”残天紧抿唇瓣佯装生怒,伸手一勾,攥住了桔云的腕,又将他的身子紧紧圈住。“有吾在,你不会死的。”
孰料桔云反应不大,仅是轻道:“事事难预料。”
闻言,残天双眉一蹙,将他的身子转向自己,凝目慎视端详着他。
“云儿,你喝了酒?”怎么态度不太一样?
“嗯,适才晚餐,我跟侍女要了一瓶浓度较纯的红酒。”桔云神态平静,出于下意识,他的视线朝夜冥瞟了过去。
“跟侍女要了红酒?吾怎不知?”残天蹙眉有些不解,却让那随之而来的喜悦给淹没了疑惑。
比起憨然的桔云,残天更喜欢思绪清明的桔云,虽然难度高了许多,却极具挑战性。
“因为那时你不知在想些什么,所以没注意到吧。”
桔云长睫半垂,以睫扉掩住瞳眸的闪烁,其实适才晚餐,夜冥趁残天私下传达心通,命魔界众等在他们离开餐厅之时,对他们行跪拜之仪的当际,偷偷递了一小瓶魅株给他,正好是一口可醉的量。
好久没有醉了,也好久没有清醒了,但是当神识清醒之后,却是烦恼燃生之时。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留言的孩纸心想事成!急急如律令!
、第六十七章
如此挣扎半晌,桔云才咬牙回道:“你说。”
“你可知道,其实宇宙是有意识的。”夜冥长长一叹,声中惆怅万分。
“意识?”
“天界、鬼界、妖界、魔界和人界谓之五界,这五界以天界和魔界最为强大,然而这百万年来,魔长道消,原本是没什么关系的,可残天不只拓张版图,还残杀四界众生,五界已不平衡了,天界、鬼界、妖界和人界加起来的数量竟不比魔界还多。”
桔云蹙眉不语,心中倒是有些骇然。
天界、鬼界、妖界和人界加起来的数量竟不比魔界还多!这可属实?
“师尊将所有力量传授予我,当时的阵法竟唤起了宇宙意识,不,应该说,宇宙意识趁师尊施阵之际,将祂的想法一一灌入我的脑海中。”
“宇宙的想法?”桔云闻言一惊,嗓音略大,唇瓣当即被夜冥给摀了起来。
“小声一点,别让躲在暗处的影卫发现了。”见桔云眨了两下长睫,夜冥才缓缓放下手掌,在他耳边轻道:“其实不死魔族在过去是神祇一族,可是因为‘不死’造成了扭曲的性格。”
“为何?”
“因为不死神族的百姓活了好几亿,甚至几兆的岁数,普通的活着对他们来说太平静,他们厌倦这样的生活,开始造恶、惹事,而后成魔。”
“原来是这样……可是这又与你投奔魔界有何关系?”桔云长指一握,略略颤抖,心底的不满仍是难以完全消弭。
“宇宙意识告诉我,过去的世界比现在还糟,五界几乎只剩魔界,那时的魔界比现在的魔界更加混乱,魔与魔斗,无一平静。”他松开手,轻叹,以掌贴着桔云的肩膀。
“后来宇宙决定重生,爆炸,一切重来。过了不知多久才有现在的我们,可是如今不死魔族又再重现过去的路途,魔界已越发壮大,宇宙意识担心同样的事情又会重演,所以希望我能阻止残天,祂告诉我不死魔族有个攸关生死的东西,就是他们的‘母心脏’,母心脏如同人类心脏一般,却是坚固无比难以摧毁,由历代不死魔族的族长保管。”
“母心脏?”
“祂说若能得到母心脏,将母心脏加以炼化,届时的母心脏就不再坚固,只要施上术法将母心脏摧毁,到时拥有不死之力的残天,也会随着母心脏的消逝而消失,而我……”说及此,他话语突地顿了住,沉重地闭上双眼,未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为何……为何宇宙意识要找你?为何要由你承担如此重担?”
夜冥苦涩长叹,将头抵在桔云的肩上,沉道:“为什么……我想你应该也很清楚。”
桔云深吸了一口气,沉闭上眼。
是,夜冥的责任心比谁都还重,他甚至是最有机会当下届圣天大帝的人选,他嫉恶如仇、心思缜密,最重要的是他擅于隐藏自身想法,就连戏也扮演得唯妙唯肖,甚至桔云的许多优点,还是从他身上学习而来。
“所以为了得到母心脏,你必须蛰伏在魔界;为了得到母心脏,你必须伤害我。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假扮白昼接近我?”
“我……”夜冥语塞,他沉默许久才道:“对不起……可我耐不住思念,我……想见你。”
“你不该如此,别忘了你已婚配。”
“思雪……对不起。”
闻言,桔云心脏明显地抽痛了下,他沉闭上眼,不想再与夜冥深谈下去,随即自他的怀中挣脱而出,朝寝殿方向飞奔离去,几滴因内心的忧伤而倘的泪珠,如同透明的玻璃球,于空划成水丝。
此刻桔云脑中思绪如缠乱的丝线,他不知道心中的怨恨该怎么化解,说来夜冥也是无辜,全是因那看不见的“宇宙意识”,让他背负的压力比自己还要沉重,他遭受众神的指责,委身投奔残天之下,有苦说不出口。
可是原谅谈何容易?他这三万年来遭受欺负的痛苦又有谁知?
入了寝殿,桔云抽起挂在腰间皮革上的小酒瓶,用力地将瓶塞拔起,“啵”地一声,软木塞轻巧落地。
桔云将瓶酒贴上唇瓣,一股脑地将酒全数饮尽,未几,他又拿起搁在桌案上的酒瓶,毫无节制地灌入肚内。
他开始痛恨自己难以酒醉,若真醉了,他就可以不去思考,若真醉了,他的心是否就不会这么痛了?
此刻他无法不去承认他是在意夜冥的,只是那样的在意因何而有?是爱还是恨,他已分辨不出了。
一想到过去甜蜜的相处,他的泪水就无法克制地掉落,一思及那断剑之恨,他就难以不去愤怒,难以不去伤痛。
这样的情路太过颠簸,他可以不要么?可以忘却么?
醇酒入肚,搁倒了几杯他已不知,桔云体质虽是酒醉思绪越清,可是若饮酒过头,也难以不会昏醉,所以他一饮再饮,几乎将寝殿内的水酒都喝个精光,思绪由清明缓缓模糊,直至最后,他骤然崩溃大哭。
越醉,他越记起过往,记起那糟糕至极的大师兄,夜冥。
师兄们都没见过夜冥的黑暗面,可是孩提时候的思雪,却因大师兄的演技吃了个闷亏,因此让他开始注意与提防这个人,或许注意久了,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大师兄,演技与心计都来自于他。
夜冥与思雪相差五万多岁,原本彼此不具任何情意,不知何时开始,夜冥夜晚都会邀他至湖边赏月,吟诗作对,伴奏共酒,还不时找他一点小麻烦,让思雪想不去注意他都难,待何时,他的心已被看似善良清爽,实则腹黑心机的大师兄给吸引了。
只是现在的夜冥与过去不同了,或许是因责任,或许是因压力,少了往昔处事轻松的态度,那本就沉稳的个性,又更加压抑凝重了。
过去,他们说好要一起斩妖除魔的,可是夜冥丢下他投奔魔界,还伤及他的身与心,而今一切的一切,却是宇宙意识私下下令,让桔云想恨,却不知该恨谁才好。
为何……为何夜冥不告诉他?为何夜冥要独自承担?为何夜冥要入戏这么深,让他看不出丝毫破绽!
他很难不去痛恨那所谓的宇宙意识,可是他又能够如何呢?报仇?这仇该怎么报?而今的他,真不想去面对夜冥。
纷杂的思绪与失落感,令桔云的心如遭蛊蚀着,他躺在地上,睁着无神且迷蒙的眼,望向倾倒的酒瓶发呆。
蓦然,酒瓶不知为何滚了一下,桔云冰冷的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