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耳讨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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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风耳讨妻记-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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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橒舒惋惜地摇摇头,随即转了语气,斜眼睨向煦声,「该怎麽说呢……你们洪家也造了不少孽啊,奉陵就奉陵嘛,偏偏就是太过执着,将这陵墓护得滴水不漏、有进无出的。见不到的东西最勾人,这道理怎麽顽固老爹听不懂,这些个儿子也不懂?」

洪煦声未回话。总觉得段叔今日比平时多话,而自己不如二哥能言善道,懂得怎麽迎合别人的话题、懂得如何与段叔天南地北的聊天。习武是他的兴趣,造机关护陵不是。只是,爹娘从小告诫,一生总要做好一件事,平时可随心所欲,若是职责,就得要尽心尽力。

……他自是不会把那告诫想得太深,但长日漫漫,有点事做总是好的。「不说了,」

段橒舒见他沉默不语,扬声唤着:「来吧。」

「煦声请段叔赐教了。」洪煦声摆出架式。在这庄中,段叔是唯一偶尔找自己练武之人。他不懂怎麽回应段叔待他如家人的好,但十分乐意奉陪武艺的切磋。

「好,今日我要与你这吴家金钢链分个高低了。」段橒舒兴头一来,长剑高提,朝煦声刺了出去,逼他使出全力相迎。

月儿高挂的夜里,眼不能见物的洪煦声不曾瞧见钢链与剑交错划出冷冽的微光,传入耳中那铿雏有力的声音却能领他精准出招。

一来一往,直到夜深;一招一式,都在他掌握之中。

而这比试的快感,让洪煦声再一次确认,眼疾没有为他带来任何遗憾。

华丽厅中,大圆桌前坐着单清扬与奉陵山庄的洪二爷,萃儿与孙谅则各自站在主子身後。

本以为其他人会陆续到来,谁知过了三炷香时候,眼巴巴地看着一桌丰盛菜肴,肚子都不知翻滚了几转,还是只有他二人相视无言。

「……真是不好意思呀,」主位的洪二爷笑里带着歉意,「单姑娘远道而来,却是这个样子……」

他语气和善,然却令人感到无限距离。单清扬抬眼,却在与那回忆中和洪三爷幼时轮廓有几分相像的面容对上时垂下睑,道:「二爷太客气了,清扬冒昧出信说要前来,是清扬打扰了。」

洪二爷摇摇手,「单姑娘与我洪家交情不是一天两天了,无需客气。」

「可不是,」见单小姐没回应,站在二爷身边添茶的孙谅说道:「过往也算是亲家,结亲,那可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孙谅,」洪二爷板起脸,截断了他的话,「一个奴才哪来那麽多废话?单姑娘尚未婚配,你这话若是传了出去让人胡乱加油添醋,还以为我两家又走到一起。虽说江湖儿女结亲不会在意过往声名如何,可没有的事,轮不到你这奴才胡说,还不向单姑娘赔礼。」语气依然轻轻的,却是不怒而威。

小姐低头不语,萃儿偷偷瞧着洪二爷和他身侧那名为孙谅的灰衣少年,心道这孙谅应是洪二爷的随身奴仆。二爷让贴身的奴才出来相迎,是真未把她家小姐当成一般来客吧;但二爷语气疏远,话中就是带了那麽点讽剌意味,果然还是介怀退亲一事。

「二爷教训的是,小人给小姐赔不是了。」孙谅抱拳鞠躬道。

久久,单清扬稍稍抬眼,见孙谅还低着头,似是没自己的一句话便不敢抬头,她赶紧道:「不……没关系,清扬不会放在心上。」

「好了,孙谅,」洪二爷有些不耐地朝孙谅挥挥手,「你去你大爷跟三爷阁里,请他们出来用膳,就说是我的意思。」

「是。」孙谅领命,退了出去。

「单姑娘见谅。」洪二爷有些抱歉地望着她,说道:「我娘过世後,一家人便很少同桌吃饭,我们兄弟挑嘴挑得厉害,平日又都各自忙碌,都是分别在住处吃了算。」

闻言,单清扬微笑回道:「一家人能同桌吃饭,那固然是好事,可二爷顾虑家人们作息各自不同,有如此安排也是好的。平时个别用膳,过年过节时聚在一起,能聊的话题定也堆积了不少,更能让彼此越加亲近,二爷安排得极好。」

听着,那话,洪二爷望着眼前人渐渐低垂的视线,「抱歉……单姑娘,我不是有意说这些不知惜福与家人共乐的话。」从前,她不是这麽沉静重礼数的性子,方才几回针,视线又别开,分明眼底透着些许自卑……小时她该是活泼甚至有些淘气的,真是女大十八变吗?

单清扬的确是想起从前与爹娘同桌而坐,笑谈一日所发生趣事的过忏,但她的伤心事与他人无关,不会怪罪别人。

又多聊了几句,洪二爷见机转聊起她们主仆二人一路发生的宁,化到系谅回来。

「大爷不在庄中,三爷跟段爷正忙着。」恭敬来到桌前,孙谅回报道:「不如二爷与单小姐先进膳吧,饭菜都凉了。」

「段爷在你三爷那儿?」洪二爷挑了挑眉,心下暗笑段叔还真挑对了时

间。「他俩切磋身手,那肯定不到半夜不会结束了。也罢,我等先用吧,萃儿姑娘也一同吧。孙谅,你……」

「小人还得上南苑那儿给单小姐和萃儿姑娘张罗房间,就先行告退了。」孙谅不等二爷说完,就自动自发地退出了厅堂,独留三人吃那一桌冷菜。

结果,折腾了整晚也没见着三爷。

就连她说要还剑,二爷却道当在见着三爷时亲自交还……於是,她主仆二人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

南苑小屋中,单清扬泡在大大的木桶中,手里捞着温度微高的泉水,往一片迷蒙雾气中发着愣。桶中是二爷让孙谅扛了两次才灌满的、由石壁上凿出的天然温泉,传闻有活血之功。小时入庄,四夫人也总差人这麽备着,好让她舒舒服服地泡上些许时候,舒舒成日被爹逼着练武而紧绷的身子。

方才让萃儿退到屏风後等着,单清扬才放心地拆下了遮在脸上的薄纱。

手,抚上了左脸上三条利器划出的疤痕。垂下眼,泉水如镜,映着那三道由左眼下方延伸到颈间的伤,一会儿,她别开眼。

仰头闭上眼,要自己暂时别想、别想……

然而这里的一切,就算闭上眼不去看,还是清晰地浮现脑海。

如果不见三爷,是不是就能一直留在此?就能一直一直想着过去的美好、洪夫人待她的好,还有……阿声的好?

屈指一算,距上回南苑里泡澡,已有十六年了?爹娘带她上洪家退婚距今,已过这麽久了吗?

阿声他……现在是何模样?

方才见到二爷,仍有童年的影子,可似乎不若从前那般真诚待人。是接下了家主之位让整副重担落在他肩上,所以不得不变,需懂得几分心机、几分算计,方能坐稳家主之位?所以就连面对故友,也得形同陌路人?

还是当年退婚一事损了洪家面子,加上二爷一向极重兄弟情,所以似卜阿声的自己,令得童年玩伴那纯粹的友情只能成为回忆?

……自己又何尝不是变了?

十六年前住在这南苑里,睡醒便跟他们三兄弟玩耍,过午一同练功,那时的自己,绝不是现在这样心事重重,更非如此的丑陋模样……

阿声……也变了吗?

在珍藏的回忆里,有最後一回谷雨阁内他的温温笑颜,就算听着她伤人的话语,依然温柔。所以,她能不能不要见他,就让心中的阿声永远停留在那一刻,不要变。

然後偶尔,就像此刻,遇过了人生的大浪起落,悔不当初才来沉浸於过往的美好,才在心中偷偷唤他:阿声。

就像他们之间没有改变。

就像,她不是独自面对这一切的不堪。



第三章

火红。

所见之处是火红一片。

六年来,同样的恶梦单清扬梦过千百回了,所以知道自己在梦中。梦中情景再怵目惊心、再令她惊慌失措,她已不会中途惊醒,只是任由那梦境将自己再一次折磨。

那夜,出嫁的前夕,单家虽原为岳州人,却依着归鸿罗家的习俗,守夜至丑时,让娘为她净身着衣,母女话别;寅时,至祠堂拜过,来到大厅与笔娘煮夫家与聘礼一同送来的早茶。

只记得下人伺候着,而她整夜未阖眼已是呵欠连连,娘让她闭目养神片刻,应允天一亮迎娶前便会唤醒她,於是她安心在旁厅睡去。

再睁眼时,府里已是一片火海。她奔至大厅,爹娘伏在血泊中,四、五个黑衣人转过头来觑她,随即,手中武器投了出来。

她浑身沉重,双眼瞧物不清,不敌数招,面颊一阵痛意,热烫的血不断流下……火海中她一身沾血喜衣,以为那便是此生的尽头。

挺身相救的是提早来迎娶的罗家少爷,在他温暖的怀中,她昏了过去。

然後,她在罗家醒来,罗少爷亲自照料多日,直至伤势好转。

爹爹订下的亲事在她的坚持下一笔勾销。罗少爷出钱出力要暗助她重建七重门,她拒绝;於是他派了萃儿到自己身边打点生活……罗少爷对她的好,她心里明白;可家仇一日未报,七重门一日未能重回江湖名门之列,她无法许诺与任何人共度余生。

单清扬缓缓睁眼,举袖拭去额际冷汗。

她还分得清梦里与真实,没忘此刻身在奉陵山庄的南苑。目光移着,雕花的木窗外,天未明,她坐起身,手心微湿。

下床披上外衣,轻步经过屏风外榻上正熟的萃儿,来到庭园中。

步伐散漫,单清扬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紊乱的思绪。

破晓前的奉陵山庄总是透着一股阴寒,四季都是如此。春里,还透着泥土味,是有一回,阿声掏了把泥土凑到两人鼻间,她才记住的味道。

阿声说,他双眼看不见,可耳力、嗔觉、味觉都好,甚至能闻出哪一把泥土里种了什麽花;放进口里,还嚐得出花开了没。

……胡扯。

她总笑他的傻,然後拍掉他手中脏兮兮的泥土,拉到井边洗净。

单清扬嘴角不自觉轻扬。

一顿,愣了半晌。一时候记不起上回真心扬笑是何时。

弯身蹲在一株不知名的矮花树旁,伸手覆在泥土上,不知过了多久,腿有些发麻时,第一道晨曦在天边拉开一丝色彩,她看清眼前粉色花朵含苞待放。

嘴角又上扬了。她单手抚面,想摸摸伤过的面颊还能否被笑意牵动,才发觉忘了戴上面纱。

此时侧方有个脚步声行来,单清扬倏地立起身,赶忙别过面,朝原路快步离去。

「……清扬?」那温暖的声音唤道。

单清扬停下,看看左右,知道了自己身在谷雨阁的花圜中。此处与南苑比邻,没有隔墙,夜里黑,她又有心事,才会不知不觉走了过来,断不是故意的……

「是清扬吧。」眯细眼,不掩面上笑意,洪煦声温声说着:「清扬走路,左脚微拖,步伐是长期练单家鞭法特有的滑点步法,自小就是如此,我不会听错。」

单清扬左手覆在伤疤上,微微侧过右脸。

十步之外,他身着浅砂色长衫,未系佩带,墨色的带子绑起长发,散了几绺在肩上,显得随性。晨曦照亮他温和的笑脸,没有光泽的黑眸是看着自己的方向,然她明白,他看不清自己。

该出声吗?单清扬踌躇着。

出声唤他,然後还剑,然後……离开……

清扬久未回话,带笑的俊容忽然露出遗憾,洪煦声叹着:「原来昨夜福伯、孙谅前後来报,说府中有两位贵客,二哥让我至厅里用膳,这贵客说的便是清扬呀。若直说是你,我又怎麽会同段叔……划到夜深呢。」

昨日溪边相见,在他迟疑该不该开口唤她时,清扬已离去。他想过她会否入庄,然而没有多作联想;小时清扬入府,下人第一个到他阁里来报,会称单小姐入府,而非贵客入府。

他性子天生平淡,总想着若清扬来到奉陵游玩而未入府,他也不会在意。只是,他多年没听过单家的消息,昨儿见她蒙着面纱,面纱下遮着的,他感觉到的是愁容……於是有些挂心。

洪煦声立在原处,眼前人,在一团迷雾中。

原来,昨夜他不是刻意不见自己的。单清扬看着那比自己高上许多的男子,立在几株矮花树间,彷佛很後悔错过昨日晚膳。

「是了,天明前我正在园中洒水,你方才摸了泥土吧,四周土香很重。你还是过来洗洗手吧,莫要沾上袍子,脏了你衣裳。」洪煦声又扬起笑,笑弯了眼,指指自己身後的井。

那笑容,那邀请,她很难拒绝的……单清扬低头看着满是湿泥的右手,是需要清洗,可抚着面颊的左手提醒着自己,这丑陋伤疤洗不去。

两人距离颇远,洪煦声不闻她回话,想了想,扬声道:「清扬,男女见面需衣装端正、系发,方合礼数,这我明白。可我冬末染了场风寒,眼疾加重许多,至今未癒,总要等日正当中,光线足了才看得清。你若介意,我先入阁着衣束发再出来见你。」

「不必了,小时不也有几回这麽着,无所谓的。」终於,单清扬缓步向

他走来,一步步都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表情,没有变化。经过他身边时,她垂下脸。

单清扬在井边的大石上坐下,洪煦声打了水,跟在後头而来。在一旁坐下时,她仍是单手抚面,将脏了的手泡进清水中。

洪煦声柔声道:「水冷,别泡,寒气易入骨。我帮你洗吧,好吗?」

单清扬看着他。那双眼,好看却空洞,坐在对面的距离,他似乎瞧不清自己,只是她仍不愿冒险将遮着伤疤的手移开。「不……没关系,这……我还是回房洗吧……」从冰冷水中抽起手,冻得不住发抖。

洪煦声转头,伸手往前摸了摸,在竹架上拉了一条净布,泡进另一盆湥嗅崃嗥鹋ぶ涟肭僖运莆氯纫换岫糇挪及∷郑崆崾镁弧�

「这样乾净许多,也暖和许多,是不?」他又笑了。

真是不该随他到此的,一见那似水温柔就贪恋起来,就软弱起来……单清扬垂着眼,看着浑浊的水盆上方两人交叠的手;接着,他又换了一条净布,替她再擦一回。

算了,偷瞧就偷瞧吧,反正他也看不见……

今日还了剑,过午便离庄,就让她看多一眼、看多一眼……这麽想着,单清扬双眸怯怯地向上移去。

晨风和缓拂来,细细软软的发丝顺在他颈间,那轮廓还有六、七岁那时的影子,就是鼻子高了些许,嘴宽了些许,脸瘦长了些许。他正认真地替她净手,长长的羽睫掮了掮。阿声……是真的瞧不见吧,所以,交握的手才如此出力,怕她跑了似地,其实是怕哪处脏污没清乾净……单清扬目光停留在那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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