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后的两人将院子里的痕迹悉数抹去,又听着声音辨识出巡夜的僧人。小心绕开了去……窜进了另外一处院子。
亥时末的时候,程巽勋就收到了消息。
揭开错金螭兽纹的香炉盖子,将手中的写满字的信纸填了进去,看着细细碎碎的纤弱火苗将薄薄一张纸舔舐殆尽,这才笑道:“父亲此次当真是有些谨慎过头了,不过是个光杆王爷,便是控制着什么混混恶霸,也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何苦还要在皇上面前担上风险。”
程巽功也是一脸笑意,手抵在头侧,半边刚硬的侧脸隐没在黑暗中,慵懒中隐隐透着丝野性,“这么多年你还没摸清楚父亲的心思不成,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守字罢了。”
“也没什么错处。稳妥些总是最好的,原先毕竟不知……至于皇上那边,也不是什么大纰漏,帮着遮掩一二就是。”
程巽勋笑着答应了,走到多宝阁前巡视两圈,从中挑出一个有些粗糙的木雕菩萨,眼里涌上柔和的光芒,拿在手上细细抚摩。
嘴里却随意说着:“添上个金丝楠木的匣子罢,使用禁物……足够让他动一番筋骨了。”
程巽功点了点头。“极好,过犹不及,皇上也肯定不会下重手……糊弄过去便罢了,瞧着倒像是出大戏,你方唱罢我登场……”顿了顿,他忽的想起了什么,在紫檀雕云蝠卷足大书案上的一叠纸中翻找了两下,抽出了一张纸。
“你上次要寻的那个女子找着了,过几日便至京城。”
程巽勋也不接那张纸。拍了拍兄长的肩膀。默契一笑,尽在不言中。
静默了一会儿。程巽勋托起手上的木雕,“这个……大哥还留着。”
“那是自然,你第一个成品怎么着都要留着。”程巽功哈哈一笑,“往后留着给我侄子看。”
程巽勋跟着笑,带着点点傻气。那个木雕——被大哥接到身边照顾后,自己整日惊恐惶然,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大哥便手把手教他木雕。
小小的木块,触手敦实绵密,安心的躺在手心,刻刀划在上面尽是可靠笃定,刻一刀便是一刀,不能抹不能洗,永不改变!他迷恋那种感觉,他相信刻刀、相信木头,哪怕是被自己刻成坑坑洼洼的丑陋小球,也是可爱的,宝贝的,值得珍藏的。
繁复的技艺对一个成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年幼孩童来说实在是困难之极,他刻不出完整的木块,就找了木板练最简单的刀法,以刀为笔,以木为纸,日夜练习,便是手磨破了,肩膀肿了也不在乎,生生在三月后能在木料上刻画出最繁复圆润的图案……
想到那段近乎痴迷的日子,仍然犹如昨日般清晰,他将手中的木雕小心翼翼放回原处,这个还是大哥第一次被父亲安排着去北边,临行前的几日他熬夜刻出来的,闹着让大哥带在身边保平安……
“……大姐那边要怎么办?”犹豫了半响,还是问出了口。
程巽功收敛了笑意,淡淡道:“这件事你以后都别管了,反正保她衣食无忧,旁的也别想。”
皇上不准备动蒋家,正好便宜他行事……
回到青葙院已经很晚了,远远就看到正屋里橘黄色的灿然灯火。
不是让先睡的么,怎么还未熄灯?
银链倚在门边,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听得动静忙抹了抹嘴站好,福了福身才到净房准备热水和巾帕。
打起帘子进入内室,拔步床的内外烟罗紫绒布厚帘都束着,露出床上一抹纤细的人影。
雨竹上身的小袄还没脱,倚在朱红色弹墨金线绣合欢花的迎枕上,歪着头睡得喷香,两颊融融,如霞映澄塘;长长的羽睫也被黄色的烛光浸染上了一抹晕光,因为侧头的缘故,露出半截修颈,莹白晶莹,仿佛牙雕玉琢,难以言述的温润韵致。
程巽勋心里又是满足又是心疼,轻声令银链退下,转身去净房梳洗完毕出来。
轻轻给雨竹褪下小袄,又把里头一件古怪的小比甲解了扣子。
欺霜赛雪般的肌肤从松松垮垮的交领亵衣间怯怯显露,下面的大红肚兜则是浓郁到极致的艳丽瑰魅……如一朵香甜的荼贰ǎ谒恼菩那娜徽婪牛∫纷胖皇粲谒蝗说姆缜椤�
雨竹被他不甚细致的动作吵醒,睡眼惺忪地喊了声“程巽勋”。
“嗯!”
迷迷糊糊地滚了滚,扑进温暖的被子便再也不愿出来。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抚摸她,浑身麻酥酥、热乎乎的,不由的有些不耐,伸手拉下来,再紧紧抱住,又瞬间熟睡过去……
程巽勋有些僵硬的挣了挣,终究还是没忍心抽出右臂,迟疑了半响,伸出唯一尚自由的左手……
早上雨竹醒来的时候,被子里只有她一个了,睡眠充足之后仿佛暖烘烘的被窝也没了那般大的魅力。
伸了个懒腰就喊人进来服侍洗漱穿衣。
“二爷一大早就出去了。”先进来的是华箬,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喜意,熟练地帮着雨竹层层裹好。
“这大早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雨竹笑眯眯的打趣:“有什么好事儿啊,说来与我听听。”
华箬转身接过琴丝手上的热手巾给雨竹擦手,笑道:“早上见您睡得熟,二爷就没叫醒您,让奴婢与您说一声……”
说着,她微微一顿,脸上绽开一朵大大的笑花:“宁秋姑娘找着了,没几日便能到抵京城……直接给送来咱们这儿。”
“真的?”雨竹忍不住也笑开了颜,总算是盼到了!
又问可有旁的具体些的消息,华箬也只得了句话,旁的并不了解。
干瞪了会儿眼,阮妈妈又从外头进来,一见床上的光景就唠叨开了:“太太可不能这般胡闹……这还不足三个月呢,哪里好再留二爷在房里。”
“啊……哦……记着了。”雨竹嗯嗯啊啊的应着,想象着那一串串的字从左耳朵进,又排着队手拉手从右耳朵原样出来。
等阮妈妈心满意足的闭上嘴后,雨竹才站起来挑了件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穿上,配条散花白纹昙花雨丝锦裙,然后略略用了些点心,跑去给谢氏请安。
她身子调养的极好,唯一可怜的些的孕吐才冒了个头就给强硬的镇压了下去,看着气色很好,只比以前稍丰腴了一些。
身子允许她便日日给谢氏请安,一来规矩如此,二来也走动走动。偶尔的时候,谢氏还让她念些佛经,照顾的极为周到,不管是不是冲她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雨竹都是欣然接受。
今日也像往常一样不需要立规矩,一去谢氏就让她坐下,又让杨妈妈端了香甜糯软的金丝红枣粥给她吃。
待她吃完,谢氏就带她去了季氏院子。
季氏还在月子里,由于生产时颇费了一番功夫,此时还未恢复多少,谢氏和雨竹进去的时候她正虚弱的躺在床上,听得丫鬟报了就要挣扎着爬起来。
谢氏怎么可能还受她的礼,忙上前将她按在了床上,“你自躺着便是,身子弱就要多歇着,孩子你要是不放心丫鬟婆子,还有我呢。”
小陈姨娘那件事也没给季氏知道,瞒的紧紧的。姨娘好说,在不在跟前没啥关系,但是程思义那家伙还给关着禁闭呢!或者说,即便不关禁闭,以程思义那直肠子,可不定会怎么说。
雨竹挠了挠鬓角,得早点把事情弄清楚啊。
【第203章 情之一字】
盈姐儿倒是肥白可爱,谢氏颇有些遗憾的摸了摸小婴儿光洁的额头,小婴儿睡得正香,被摸了只是下意识蠕动了下粉嫩的小嘴,依旧睡得昏天黑地,她眼里慢慢就溢出慈爱的柔光来,严令奶娘和丫鬟们好生照顾着。
奶娘是从庄子上选出的年轻媳妇,身子康健,早早就给接到了府里调养身子,赶紧蹲身应是。
伺候月子的妈妈也早就备好了,谢氏问了几句,见事事都妥当着,就预备先回去,雨竹原也准备走,最后却被季氏留了下来。
她不由的有些疑惑,因为年纪和辈分的原因,两人并不很亲近。
等到季氏结结巴巴问起程思义时,雨竹才恍然。按理妇人坐月子时,夫婿也是要避讳的,不过执行的并不很严格,像程家这样的武将世家则更加没那么多讲究。
……季氏肯定想见程思义,小丫鬟那里问不出来,当着谢氏的面又不敢问,最后还是找到自己这儿来了。
“没什么的。”雨竹笑着在盈姐儿嫩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唔,口感真好,不防小婴儿忽的哭闹起来,赶忙又喊奶娘来唤尿布、喂奶。
转头宽慰道:“具体怎么的我也不大清楚,只隐约听说是被大爷叫去帮着处理一些文……等忙过这一阵子就得空了。”
程巽功不仅是国公府世子爷,本身还有职务,繁忙是再正常不过了,季氏心口一甜,相公能被带在身边教导……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知道不是嫌弃自己生了女儿,又听了这个好消息,季氏长舒一口气,精神都比刚才好了许多,笑着看雨竹逗孩子玩。
等小婴儿折腾累了,打了个小呵欠重新睡过去。雨竹才笑着告辞。
复又去了谢氏处。
谢氏正在拣佛豆,见了雨竹就问她:“义哥儿媳妇心里不痛快?”
真是目光如炬,雨竹笑嘻嘻的也坐过去,舀起一颗豆子把玩。“问我大少爷去哪儿了……唔,我就说被大爷叫去了。”
她将手里的豆子放进簸箕里,“只是肯定瞒不了多久。”而季氏此次大伤元气,怕是要坐足双月……这么长时间总会有有漏子,要是她本是清白的,却知道自己沾上了那种嫌疑,还不急火攻心呢。
谢氏也是头痛。她昨日审了程思义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半天,却没问出半点头绪,统共他就去了那么几个地方,除了上净房,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止一个,哪里有空隙可寻?
一日不知消息是怎么被透到程思义面前的,谢氏心里就不舒坦一日,她自执掌国公府后院以来。何曾受过这样的戏弄。
“要不,把大少爷喊来问问吧。”雨竹心里有了些主意,便试着建议。
谢氏颇有些无奈。将手上的动作停下,“那孩子每回伤心了,就缩在房里不出来,谁劝也不理……好几回,练武的任务没完成,被他爹结结实实训了,一头扎到房里,怎么喊都不出来,吃喝都让丫鬟送进去。”
“……这会儿怕是也问不出个什么东西。”要不是熟知他这性子,也用不着这样麻烦。
雨竹挑了挑眉头。笑得有些小狡黠,还是决心试试。
谢氏也没别的法子,干脆就同意命小丫鬟去请。
“等下。”雨竹喊住小丫鬟,微微一笑:“若是大少爷不来,你就说‘不是大奶奶做的’。”
小丫鬟有些迟疑的看向谢氏,她娘送她进来当差前千叮咛万嘱咐就是要听主子的话。现在自然是谢氏说了算。
“去吧。”谢氏也不懂雨竹是个什么意思,不过只是一试罢了,随她高兴。
没多会儿,就有丫鬟打起帘子,禀道:“大少爷来了。”
然后满脸憔悴的程思义就出现在了门口,显然还没从理想的幻灭中缓过神来。
原谅她对忧桑纤细的花样美少年无感。在现代这般大年纪的少年还有任性的权利,可是在这个时空,程思义已经有了妻女,若不是上有长辈遮风挡雨,他就该是家庭的顶梁柱……怎能遇上事情就要死要活的折腾,由着一把年纪的祖母担忧操心?
爱情,终究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祖母,真的不是季氏做的?”匆匆行过礼,程思义就睁大了眼睛,眸中全是希冀,“真的……不是季氏做的?”
不等谢氏望过来,雨竹就笑着上前一步,开口道:“大少爷,大奶奶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信不过么?”人已来,可以开始忽悠了。
“自然是……”程思义下意识后退一步,反应过来又有些羞愧,“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我只是想知道事实罢了。”
雨竹看在眼里,轻轻叹息,果然是稚嫩呢,遂端肃了神色,问他:“你是从哪儿知道的消息?”
程思义怔了怔,像是没想过会问这个问题,想了会儿才道:“是一张字条,放在恭桶旁边。”
然是这样,难怪在伺候的下人里查不出什么来。
不过,字条是怎么放进去的呢?谢氏又陷入了深思。
雨竹冷哼一声,毫不气道:“就凭着一张字条,你就信了?还一路跑到城西去。”
“这……不是的……”
“你好好想想,老太太多担心你,都几个晚上没睡好了。”雨竹见好就收,偷瞄谢氏一眼,见面色正常就赶紧退到了她身后。
——好歹圜回来了。
程思义看着谢氏苍老了许多的模样,心中一酸,只差点滚下泪来,扑通就跪在了谢氏面前,“是孙儿不孝,让祖母担心了。”
谢氏被他这一跪跪的有些懵,这孙儿……
“起来吧,都是一家人。”她叹息一声,命他站起来,“如今都做了父亲了,可不能再像过去一般胡闹不知事。”见程思义拼命点头,又道:“也是有那起子小人作怪,不能全赖你……你且仔细想想,可还记得那张字条放哪里了?”
程思义讪然,他哪里还记得那东西,当时又是震惊又是愤怒,头脑热胀胀的就跑了出去……那张字条扔到哪儿还真的想不起来了。
“还记得字条上写着什么?”谢氏追问道。
“就说是季氏把小陈氏弟弟的手废了,让他再也参加不了科举,这样就能完全舀捏住小陈氏……还告诉我季氏指使的人已经被管事抓住了,在城西的那个地方……我要是不信尽可以亲自去问。”
雨竹听了,只有一个感觉——时机掌握的真好!还将程思义的性情猜的很透,料到他的反应,才设下这个套。
早了晚了效果都不好,顶多让他被斥责一顿,可偏偏让他闹到外头去,把事情撕掳开来——这才让老公爷真正动了肝火!
自此一事过后,程思义在老公爷心中本就不甚高的地位怕是又低了不少吧!
小陈姨娘弟弟手被废掉可能是季氏动的手,然后被人利用。季氏虽然是正经大家闺秀出生,但女人狠起来谁又知道呢……
不过最有可能的情况还是季氏和小陈姨娘都被做了棋子。
雨竹猜了半响还是作罢,没证据说什么都是白搭。
又说了一会儿话,杨妈妈从外头进来了,面露难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见谢氏问了,才道。
“老太太……承大爷来了。”
谢氏脸色缓缓阴沉了下去,“他来做什么?”
“说是想求老太太请个太医。”杨妈妈顿了顿.低声道:“承大爷的幼子病得厉害,连仁善堂的大夫都说治不了。”
……
尽管雪已经消尽了,外头的风还是很寒冷,雨竹裹紧了紫梢织锦镶毛斗篷往外走,反正要避到屏风后头去,还不如直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