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惊讶地抬头:“二叔!你,你不怪我?”
吴二白吐出一口烟圈,烟雾让他清矍的脸很是朦胧:“小邪,下面二叔要和你说一些话。你大了,你可以做为参考,但决定,还是要你自己去做出。”
“二叔你说。”
“你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恨三叔公一家人。或许你在想,只要我和三省在,这家人随便搞定,保准片甲不留,那我告诉你,你错了。现在不比以前,他们一家人,上下五十多口,我们就算杀人也不能一下子弄死这么多人。何况,这么多年来,他们在村子里的根基,盘根错节,也不是你所想象的。你不要看只是一个小小的村子,其实和一个市,一个省,一个国家都是一样。比如皇帝身边那么多奸臣,皇帝也清楚,为什么他不灭?同样的道理,如果一夕之间,三叔公全家都倒了,那么,这村子,也散了。”
“二叔,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回去,和他们慢慢地斗?”
“不是这个意思。你回不回去,在于你,甚至他们倒不倒,其实意义并不大。主要是你觉得,这值不值得?你放弃现在的一切,放弃张起灵,回去将吴家延续下去,你觉得值不值?”
吴邪又沉默了。
“吴家,是爹的心血,在爹以前,吴家已经是一盘散沙,没落了。爹仗着长沙老九门的威望,重新将这散沙聚合起来,但是为了让家族延续下去,他又选择了洗牌。爹的良苦用心,没有比我们三兄弟更加懂的。大哥之所以这么心死踏地的留在村子里,因为他是一个传统观念很重的人,也是我们中最孝顺的一个。”
“不,二叔,你和三叔也很孝顺。你们可以为了爷爷的一个决定,为了摆脱了老九门,可以终身不娶,你们的牺牲比我爸大得多。”
这回轮到吴二白不说话了,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二叔,你年轻时,肯定有许多女孩子喜欢。连三叔那么不靠谱的,都有陈文锦这么优秀的女朋友,何况你?你心里,也有一个牵挂的人对不对?”
吴二白抬眼看向他,
目光清冽:“你说没错!是有这么一个人,但我最终放弃了”
“你觉得值得吗?”
“值!只要我认为是,就是值得!”
这清晰而有力的回答倒让吴邪一愣,他甚至没有从二叔眉宇间见到一丝的悔意。可是为什么这个答案,听在他耳里,仍然感到一种自欺欺人般的绝决呢?
“小邪,人在这一世上,是不能事事如意的。这就是我今天要和你说的话。我相信你很爱张起灵,我虽然不能感受,但我理解,爱情,有着这世上最大的力量,能让你抛弃一切。可是,你要想想,你如果真的非要和张起灵在一起,你会失去多少东西?而这些东西,是不是你所能承受的?我想你已经有体会了,可是这仅仅一小部分而已。我和你说实话,我虽然不赞同,但我至少可以默认你和张起灵在一起。可是大哥大嫂绝不会!不仅仅是因为你是他们的孩子,是吴家的希望。而是在他们的观念里,这是绝不能接受的!一个人,过了四十岁,他的人生观就会定型,他会固执地认为自己一定是对的,而从不试着去接受。所以现在老一辈看不惯年轻一辈,就是这个道理。既使有一天,大哥大嫂再也不反对,你也要明白,这是在建立在多大的伤口上面的。”
“二叔!”吴邪脸上又现痛苦的神色,“我们和一般的情侣不一样,我们是经过了很多很多生死才在一起,我……”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不强迫你,只是让你有心理准备,你好好权衡一下,你得到的和你失去的,到底哪个更在乎?但村子里的情况,你不用放在心上。说来说去,也是个虚名,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就算让三叔公家的人占了,也不一定会过得比我们更好。我老了,三省也不小了,我们过几年都会一个个离去,还谈什么名啊利啊的?但大哥大嫂,仍需要你去安抚。如果你想再发生同样的悲剧,你就要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把伤害降到最低。”
“我想不出,二叔。”吴邪无助的说。
“我也想不出,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我帮不了你。”
吴二白说完,似乎也累了,将最后一口烟抽完,放进了烟灰缸。然后起身,打开了大门。
“出去走走吧,把脑袋清醒清醒。还是那句话,你长大了,快三十了,你要像一个男人一样地去思考,去承担得失。一旦有了决定,就要尽快地做出,不要再拖泥带水。”
“谢谢你,二叔,我会好好想想的。”
吴邪也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门口,外面清新的空气吹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就
走了出去。
从二叔的茶室出来,吴邪并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西湖慢慢地走着。
他是真的很认真地考虑,在回味着刚才的一切。
现在,一切都已经明了了,三叔公的挑拔,让他心惊。而二叔的话,更让他混乱。虽然二叔说,村子里的事不算事情,不过是个虚名。但是,吴邪却怎么都不能轻松。他的脑海中,总是浮现着爷爷和父亲的脸,在某方面来说,吴家人真的很传统,有些东西,怎么也不能说放手就放手,二叔也很传统,只不过他被迫走了另一条路。可是他孤独一辈子,难道不是另一种固执的延续吗?
那么接下来,他又该走哪一条路?
吴邪不知道,他尽量不去想闷油瓶,因为一想闷油瓶,他原本稍稍清明的脑袋又会痛起来,连带心都痛。一想到要和闷油瓶分开,一辈子都分开,他就觉得那是不可想象的。他都不知道接下来下半辈子该怎么过。
可是,二叔不也经历过吗?那他又是怎么过来的?
其实,下定了决定,许多看来很难的事情,谁都能做到!
吴邪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忙甩了甩头,甩掉这个可怕的想法!
这一甩,心却更痛了,痛得他无法承受。终于,他慢慢地跑了起来,延着西湖沿岸,狂奔起来!风呼呼地吹在他耳边,如刀割一般地掠过他的皮肤,痛不欲生。
☆、再见 吾爱(十二)
一直到过了十二点,吴邪才回到了家。
这期间,他的手机并没有关,但没有一个人给他打电话,连闷油瓶也只发了一条短信:
“今晚回来吗?”
吴邪没有回复过去。
那时候他仍在狂奔,全身都是汗水,手脚累得痉挛。
然后他就像个疯子般在湖边大哭。
他记得之前,闷油瓶离开自己时,他也曾经在西湖边流泪。
而今,一样的情形,心痛却增加了千万倍。
这之后,闷油瓶再也没有发过短信来。
吴邪疲倦地回到了家。
打开门,却看到了灯光,他看到闷油瓶躺在沙发上,眼睛闭着似乎睡着了。
电视里,声音很轻,花花绿绿地放着广告。
现在离中秋很近了,从广告到电视剧到娱乐节目,甚至连九频道的纪绿片,无不都在放着“团圆”的主题。
闷油瓶就这么看着看着睡着了。
吴邪关好门,轻声轻脚地走进去,把电视静音了,却没有开灯,怕太强烈的灯光把沙发上的人吵醒了。
不过,张起灵很是惊醒,吴邪一进门,他就知道了。他本来就睡得不沉。
他没有睁开眼睛,仍然是躺着,姿势也不动。
以前也有这样的情况,有时候吴邪回来晚了,他睡在沙发上,吴邪就会过来亲吻他的脸。
像个偷吃的孩子。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所以每次都装不醒过来。
但这次,吴邪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走了过来,然后也没声息了,不知道是站着还是坐着,就是没声音了。
张起灵心一沉,他能感觉眼皮外,吴邪悲伤的眼光一直在看着自己,就像想用这么一点点的时间,把自己整个儿都记到心里去一样。
他想,他已经猜到了吴邪在想什么了。
其实早就想到了,从昨天晚上那一幕吴邪面对母亲死亡时说的那翻话,早就有答案了。
而今早,吴邪生疏而悲伤的笑容,也显示着他内心的矛盾。
又是彻夜的不归,以前吴邪如果不归,是一定会打电话来的,可是这回,他连短信也没回。
张起灵的眼睛,终于还是在吴邪的注视下睁了开来。
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再做被动的那个,既然吴邪的想法显而易见,他没有必要再自欺欺人下去。
吴邪见到他突然醒过来,倒也意外地一怔:“你……你醒了。”
张起灵点了点头,翻身坐起,抬头看着他,还是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你父母有事吗?”
“没事,他们很好。”
吴邪说完后,就也
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但是,坐得有一点远,两人中间,大概空出了半个人的距离。
他低着头,双手交叠地夹在大腿中间,缩着肩膀,侧影显得异常的消瘦。
“小哥,我……”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要不是在深夜里,一定没有一个会听到。
张起灵却听到了。
“你要说什么?”他却显得很平静。
“小哥,我们分开吧。”
“好。”
于是又是沉默,大片大片如静夜般无边无际的沉默。
谁也没有再开口。
仿佛刚才那两句决定命运的对话,不过是种幻觉而已。
全部都是幻觉吧,一觉醒来,什么也没发生,他们仍然相拥在床上,身上还留着昨夜激情的气味,他会不满地抱怨腰太疼,恨恨地用脚去踢那个罪魁祸道,然而某人却毫不受影响,仍然用双手调皮地逗弄他,非让他大笑着屈服求饶不可。
全部都是幻觉吧!
快乐是幻觉,痛苦也是幻觉!
吴邪突然想哭,可是他的泪,刚刚已经全部流干了,此时只是觉得眼中又干又涩,什么水份也没有了。
身边传来轻轻的声音,他微微抬头,却见到张起灵已经站了起来。
“你做什么?”本能的,他问了一句。
“我收拾一下东西。”
张起灵回答着,就进了卧房,吴邪听到他翻衣柜的声音。他没有开灯,屋子里一定很黑,不过,这并不是重要的事情。
半小时后,张起灵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旅行包。
“你……你才这么点,你够不够?为什么不多拿一点;我,我的意思是天冷了,外头很冷的,你多拿几件衣服。”吴邪几乎是语无伦次的说。
张起灵摇了摇头:“够了,我来也这么多。”
吴邪用力地吸气:“那你至少,天亮再走。外面现在很黑,也叫不到车。”
他在说什么呀?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闷油瓶要走了,他真的要走了,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真的希望他走吗?
张起灵没有回答,却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窗户,又看一眼门口,沉默地站在了原地。
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吴邪突然再也不忍不住了,身体本能地一跃而起,踉跄地扑了过去,一把用力地抱住他,将嘴唇贴到他冰凉的嘴唇上。
这一行为,他也不知道代表什么,全是身体的本能,没有经过大脑。
张起灵还是没有动,双手垂直着,任着他亲吻自己,嘴唇却没有丝毫的暖起来。
吴邪试图用舌尖却撬开他紧扣的齿关,想去探寻里面的
温暖。
可是没有成功。
张起灵仍然没有丝毫的反应,牙关没有丝毫松懈。
吴邪终于哭了出来,他伸手拉住他的手,放进自己的裤子里面胡乱地模着,他哀求着:“小哥,我们再做一次!最后一次!”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他话里的‘最后’两个字,刺激到了张起灵,只见他神色一冷,突然手上一用力,竟然将吴邪用力地推了开去。
吴邪跌坐在地上,惊呆地抬着望着他。
他明白了,闷油瓶恨他!
这是无可置疑的!
都走到这个地步了,什么难关都过了,本来以为会一直走下去,他却还是放弃了!
谁能受得了这个?
吴邪突然想笑。
他觉得,自己还是很厉害的。
竟然彻彻底底耍了道上神出鬼没强大无比的哑巴张一把!
他竟然把哑巴张给甩了!
最终只不过被对方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而没有被拧断脖子。
这不能不说,实在是太幸运了!
“你累了,去床上休息一下吧。”
耳边,传来了熟悉但又仍然冰冷的声音。然后张起灵转过身,走到沙发最远的一个角落,也坐了下来。
他随手关掉了电视机,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漆黑。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吴邪坐在冷冰冰的地上,但他什么也看不到,虽然能准确判断出闷油瓶的方向,但他就是看不清他。
这么多年来,即使是初次认识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有觉得,闷油瓶离自己那么的远。
深秋的夜晚,真冷。
他抱住膝,在地上蜷缩住身子,从里到外地发抖。
天亮了。
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一开始只是一点点朦胧的颜色,慢慢地浮现出屋子里两个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坐在地上。
没有人再说过一句话,死寂死寂的,就像这屋子里已经没有活人一样。
但当第一缕晨光进来的时候,张起灵却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十分的迅速,一夜的无眠对他根本毫无影响。他把地上的包背到了肩上,然后也不看地上的人,大步就走向了大门。
手指拧着门把开门的声音十分的响,让吴邪蜷在地上的身子重重地震了一震。
但他没有回头,仍然把头埋在膝盖里,背对着门。
他听到那个人开门,开防盗门,然后出门的声音。
就在他以为那个人就这么走了的时候,几个字突然从背后飘进了耳朵里。
“吴邪,再见。”
吴邪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再见。
闷油瓶又再和他说再见。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吴邪觉得自己身体的大部分,都随着那声重重的关门声,而跟着随之死去了。
张起灵走出了家门。
这个家,他才呆了不到十天,但他仍然把这儿当作家。
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