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保任由他紧紧抱着,微扬的下颌刚好契合地贴在他肩窝上。每次见到铁铉,他总是这样不问缘由地亲近,只管享受那点微末不可触碰的感动。他这样的情意,每每都让三保嗅到绝望的味道,冷冷的,带着血液的腥气。可是,却偏偏无法推拒,明知道这样只会让铁铉更痛,依然无法若无其事地推拒。仿佛连带着这样绝望的亲近,也是他所能回报他的最大的好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不能像当初在扬州边境上,飒然说出此生永不必再相见的诀别之辞。
因为铁铉早就说过,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叫做铁铉的凡夫。与他相对时,彼此不需要承受身份和立场的羁绊。这样的知己良朋,终此一生只怕亦只得铁铉一个而已。虽然他料不到彼此最后的结局,可是眼下,趁大水还未淹城,趁铁铉还不必背水一战,他只想来见一见他,为前两次的救命之恩,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
铁铉却是高兴得什么似的,拢了他双手引他入内。当看到三保手腕上的扎带时,他的眉峰微微一拧,却又旋即舒展开了什么都没说,拿手指在他腕骨上轻缓地抚过。“自上次应天一别已两年有余,如今我与燕王对阵军前,却想不到还会这样平和地见到你。三保,上天真真厚待于我。”
即便再没有白雪红梅那样的风情,铁铉说出的话,却仍如以往那般通澈明净,不带任何的用心与功利。两年过去了,他一如当日那般待他以诚,微薄的奢望,只是一次见面,一个拥抱而已,别无所求。
所以即便是为了他这份情,三保也不想他就此送了命。他琥珀般眼眸已没了隐隐压抑的忧伤,却更夺目坚定。
“铁大人,其实今日的局面,或许一早就注定了的。三保一直希望不要与你再见,因为再见意味着我们将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当我知道你在镇守济南的时候,就像我当初预料的那样,我们不得不兵戎相见。铁大人文官出身,也没有军衔,又何必要扛这个军事的残局?”
铁铉似乎已料到三保的来意,定定看着他好一会,烛火在眼中明灭。三保是朱棣的人,自然是要助朱棣取胜,然他亦不忍这胜利是踩着铁铉的尸体得来,所以才不顾危险夜探城楼,来劝他退出这场讨伐。铁铉良久才轻轻一叹:“三保,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战局虽残,燕王却不一定胜,我也不一定会死。朝廷的军队节节败退,朝中无人可用,一旦济南失守,你我都知道后果是什么。铁铉只是个文官,也没有军衔,但我是先帝任的官员,为先帝的遗命守护皇上的江山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三保,我别无选择。”
早知道他会是这样的想法,三保亦觉以自己的立场劝他劝得毫无道理,甚至对不起铁铉对他坦然不问是非的情怀。可是十几日后一旦河道打通,大水漫城,面对城中数万百姓,铁铉的局面将会何等艰难。念在他对他的情意,他不愿见他最后的下场是引咎自戮。 “铁大人,朝中有人的,魏国公徐辉祖就是能将,为何皇上不让他来?身为武将不是更应该为天子的江山承担责任吗?”
所以铁铉要做的就是上谏要皇帝派徐辉祖出战,这才是文官应该做的事情罢。他守在济南的确名不正言不顺,可朝中但凡有个把能审时度势做出裁决的人,他是不必如此。然而国难当头,本该承担各自责任的那些人,又在哪里呢?
唯独看到他为他心急,已是唯一的安慰。铁铉走近几步,伸手为他理了理衣衫发冠,浅然一笑:“三保,既然我选择守护济南,我也做好了准备应该去承担什么样可能的后果。若真要以身殉城,这不是你的过错,也不是战争之罪,这不过是人心的蛊惑,是成王败寇的结果。今日你能来,我已经很高兴,生或死对我来说不重要,只要你好。”
这样坚决的心意,任是谁也撼动不了。所以今次的夜访显得有些可笑唐突了,他还以为至少铁铉会考虑让身负军职的武将来守城,只要他不在济南,即便城破人亡,三保连眉头都不会一皱。可是他已决定了与城共存亡,朝中连后备将领都不委派一名。三保自嘲地笑了笑,道:“今夜来找铁大人,是我唐突了。以三保的立场,根本没有资格同你说这些,铁大人多保重,三保告辞了。”
此次一别,只怕今生再无见面的机会。看他转身欲走,铁铉不觉手心一凉,脱口叫了一声:“三保!”
那人转身背对,顿住了脚步。生死当前,两人之间连那一缕最微末的潮涌,也不再提及。他与他本没有风花雪月,有的,只是一厢情愿的贪恋。
三保蓦地转过了身来,双眼再次望定铁铉,目光中悲悯带着疼痛。“可我不愿见到那样的结果!若是济南城亡了,你还会好好的吗?我还能见到活着的你吗?你救过我两次,我不过是想还你一次,铁大人,当三保求你,这本来是你不必承担的结果,为何非要你来承担?——”
话未说完,人已被猛地扯进了怀抱。铁铉长长一叹抱住了他,无奈笑道:“你为我想,我真的很高兴。三保,从在扬州边境上遇见你,这个叫做铁铉的人,已经对你倾了心。那时候我想,这不过是一番小心意,铁胆男儿当以国事为重,自不必理会那点风情。可是后来,再到现在,理不理会已经由不得我了,三保,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我所能给你的不过是这样可笑的一番心意,就当是这次离别,我给你最后的念想罢。”
虽然早有预感,然而亲耳听到他的话语,仍然让三保微微一震。早知道他带着那样绝望的心思,若不说出来,他还能假作不知。可这样坦然留白,却叫他如何以对?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唇,却说:“铁大人这是何必?三保早已是王爷的人。人,和心,都是。”
所以不可能给回应,又何必来叫他承担?铁铉却仍是笑,微闭了双眼手指轻轻捋过他的后脑。“我知道,一早就知道。我本不想让你知道这些,因为不想给你负担。可若是当真永不再见,三保,请你原谅我的自私。铁铉除了这番心思,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了。”转而笑叹,松开了怀抱,拉着他送他出城。“去吧三保。不必难过,国事当前,没有什么遗不遗憾。但愿你还会再见到活着的我,若有那时,三保,你可以叫一叫我的名字么?”
月色穿云,时明时灭。铁铉站在济南的城门下,对他挥了挥手。“去吧。”然后铁铉转身走入门内,城门便由两边守卫推动,缓缓合上了。门将合上的缝隙中,徒留一个狭长的身影。最后榫卯相嵌的城门重重合缝,碰的一声,仿佛撞在了三保的心上。
铁铉大步迈上城台,走了一半,突然抬起了手,重重按压在心脏的位置。从未拥有,自然也说不上放手。可是为何,还是会痛?就像是原本充实的地方,硬生生被挖开了一个洞,却没有什么能够再填放进去。
方才对着三保一直是从容浅笑的神情,映着月色,却现出了几许悲戚。
只有历经的人才知道,红尘俗世,是真的会让人痛的。
☆、(六十五)
三保回到营地时天将明未明,朱棣还没回来,高娃倒是还留在帐内,身上披了件薄斗篷趴在书案上睡得正酣。只是睡得也很警醒,听到响声便擦着眼睛竖了起来。看到三保面色沉郁隐伤,高娃不像平日里唧唧喳喳,只是默默起身走近去拉了三保坐下。“三保你去哪儿了去了一夜?”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所言是否恰当,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去了——济南城?”
这么一问,倒是让三保猛地一惊,霎时脸色一沉,冷道:“你怎么知道的?”
“哦,我——”眼见他这般警觉的模样着实有些吓人,高娃不禁一惊。但看三保双眼盯住了她目光冷慑,只好挠了挠头皮,支吾道:“昨天我看你去的那个方向,才猜的你会不会去济南。三保,城里有你关心的人对不对?”
三保却是看着她默然不语,似乎是在审度她所言的可信性。高娃见他这样子确实吓人,仰面凑上去细细望住他的眼眸,嗫嚅说道:“三保,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对不对?他,曾经是你的好安达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又是对他极为关切,眼眸中华彩流溢,仿佛一只讨好的柔软无害的小动物。三保唇角一扯,亦觉自己过于警惕过于敏感了,这姑娘本是开朗爽利毫无心计,最易相处的那种人。她关切他,不过是因为关切他。于是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是话到嘴边,对那个人的评价和印象,却如被水晕开的墨渍,变得难以描绘。那个人曾经不求回报地帮过他两次,他给了很多他还不了的东西,三保也不清楚在自己心里,他到底算什么。可是却不能像对待其他的所有人一样,当做是命中偶遇又必然离别的不相干的人,时日一长就会忘得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
“他正守卫济南城,也就是目前,我们的军队正在对峙的敌人。他和我只见过几次,最长的时候在从应天到山东的路上,相处了半个多月。我对他所知甚少,却觉得他很熟悉,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印象里的三保,是不管什么事都不会说出来的那种人,谈及到这个人的时候,却有了倾诉的表述。言辞缓慢,似乎斟酌着到底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才算真正把那个人表达恰当了。高娃从未见过这样的三保,看他面上浅笑眼眸却是黯然的,不禁也蹙起了眉,挨着他坐下了与他细细讲述。“那三保你是不是很喜欢他?你去找他,他一定很高兴吧?”
喜欢吗?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剥夺享受的如父亲和兄长那种能让人依赖的感觉,应该就是铁铉给的那种了吧?那么柔软细腻宽容的情意,触碰到的人都会被融化,怎么能不喜欢呢?这样的情,无关风月。三保低头浅笑,笑容里略略苦涩。“我去找他,希望他离开济南,希望他放弃他想要承担的责任。他怎么会高兴呢?他一定觉得我像是王爷的说客,仗着与他认识一场,便要他放弃信仰和责任,他一定,很看不起我。”
天色将明,烛火微漾。话语很轻很柔,在沉寂的破晓时分,却格外清晰。高娃面色亦有几分戚然,无声一叹。“三保你也是为了他好,他怎么会那么想呢?你和他说了那些,他答应你了吗?会离开济南吗?”
“如果他因为我的几句话就离开,那他也不是他了。”铁铉给的情意太重,让人无法承担。三保说着便默然了,再也无话可表述提起那人时的心境。即便不沾红尘,那味道,依然是苦涩的。
高娃没有再问什么,两人挨肩坐着,各有沉思,一时无话。
两天后朱棣回到营中,在营中与各将领商谈军机两日两夜不歇。三保只与他间歇擦着几面,连话都来不及说上。而朱棣看他的眼神平淡如水,全然不见情绪。过得数日,道衍来转告三保,说王爷顾念他身上伤势未痊愈,化功散也没去得彻底,只叫他送萨仁高娃回北平一趟,不必参与济南军事。
三保依言送高娃回去,心里的不安却盘桓挥之不去,王爷把他支走,是铁了心要灭济南了吗?
朱棣的军帐内烛火突然爆了一声,然而他专注在沙盘中排布着正在开凿的河道,面上不带任何情绪。帐帘起开,道衍躬身钻入帐内,径自走到朱棣身边。
“王爷今日下令河道正式开凿了?”
朱棣淡淡应了一声,听着有几分郁恼。“嗯。”
道衍了然般带几分怪异的笑意,垂袖看朱棣排布河道的标示。“王爷已经给过铁铉机会了,既然他坚决不肯离开,连累了城内百姓伤了自己性命,那也就怨不得别人了。王爷也不必为此烦闷。”
朱棣却没接这话,蹙眉看着沙盘中的地形设置,突然一把推散了沙雕,揉作一团。“三保回北平去了?”
“是,我已按照王爷的吩咐,让他送高娃回去了。”
重重皱眉。“这样也好。打铁铉打得再难看,本王也可以无所顾及了。对了,你让高娃送过来的是什么东西?”
道衍哈哈一笑。“王爷也知道我通一些卜卦之术,这些东西王爷向来不信,不提也罢。况且我也希望,这样东西用不到,是最好的。”
半月之后,济南守军发现护城河河水暴涨,时又逢连日暴雨,城中积水无处可排,满溢为患。再过得十数日,水淹至半屋高,城中一片惶惶,居民无以度日。
铁铉一时也未料及情势演变至此,济南城内若连个半月雨天,地上都会积水漫过脚踝。想不到燕王竟这般毒辣,叫人引水入城,全不顾无辜百姓性命安居。大雨又连着十数日不停,再这样下去,只要燕军在城外再守一月,就能全不费力拿下这座荒城了!
“铁大人!报铁大人,百姓齐结于城下,要铁大人打开城门,向燕军降附。百姓说,谁和谁打仗他们不管,他们只要活路!若济南交给燕王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愿意把城交给燕王!”
城门下守卫前来禀报,济南百姓集结了数千人跪于城下高台,要铁铉开城归降,给他们一条活路。铁铉郁结于胸,几乎要将牙咬碎。他屏退左右,在屋中苦思了一日。到暮□临时,铁铉走上城台,命将领组织起跪在高台上的两千多百姓,前去向燕王请降。
他冒雨居高站立,吩咐盛庸挑了两三个能说会道的年轻人传话给燕王:“让燕王马上派人堵塞河道,停止水漫之患。同时燕军退兵十里,以确保不会伺机杀入城中,铁铉自大开济南城门,放下吊桥,在城内备下酒席恭迎燕王。然城中百姓深惧刀兵唯恐丧命,是以请燕王单骑入城,以表诚意。”
济南城百姓这才来到燕军营地,跪地哭求燕王手下留情,放众人一条生路。几个领头的把铁铉的话传给朱棣,说得涕泪纵横,着实被吓得怕了。
朱棣欣然而喜,铁铉真不负他所望,确是深明大义之人,关键时候知道怎么选择。面上却露为难之色,本王怎知济南守军是真降还是假降?若本王封了河道,铁铉又说不降了,那可怎么办?
“不会!”领头人中有一名小伙子往前爬了几步,伏在朱棣脚下以头碰地。“请王爷可怜我们,我等只要一条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