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珩死死攥着手,目眦欲裂,温润的五官近乎扭曲,嘴里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甚至蔓延到了喉口。
肃王府送来的四牛图……
陆无悠送来的良策……
中郎将列风……
危楼,陆无悠?
===
一个时辰后。
姜太医垮着张老脸从肃王府走了出来,走的有些蹒跚。
“姜太医,王爷吩咐属下送您回去。”
马车已经候在了王府外。
见状,姜太医受伤的心灵稍稍好过了一点。
幸好,幸好这位肃王爷还知道让马车送他回去,要是再被人扛起来飞越皇城,他这条老命就真可以不要了。
冷哼了一声,他一边腹诽一边上了马车。
这肃王殿下如今怎么神经兮兮的?难道是被废的后遗症吗?
看来下次为肃王妃诊脉时,他还得多留个心眼,替肃王殿下也把把脉,看看他的脑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过转念一想,这肃王妃是头次有身孕,而且这腹中也是陛下的第一个孙儿,若是个男孩,那便是大晋的皇长孙。
那日他将这个喜讯启奏陛下时,也能看出陛下是真高兴,激动地都不知该赏肃王妃什么好了……
只是,就算这胎十分尊贵,那也不带如此折腾大夫的啊!
姜太医叹了口气。
此时此刻,某位被称作“神经兮兮”的殿下正在监督自家王妃喝安胎药。
颜绾垂眼盯着那药碗中黑漆漆的药汤,还没喝,嘴里就已经开始泛苦了。
默默抬头看了杵在榻边的棠观,接收了一个警告的眼神后,她又默默低头接过药碗,闷声喝完了。
算了吧,在这位大爷面前,她是一点侥幸都别想有。
“笃笃笃——”
门上突然传来几声轻叩。
“殿下,殿下在吗?”
顾平的声音自外面传来。
棠观满意的接过那已经见底的药碗,“进来。”
顾平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一进来便被这屋内的暖意给吓得愣了愣。
“怎么了?”
话是颜绾问的。
按照她的推测,棠珩约莫是已经中招了,这个时候顾平进来定是要向棠观汇报此事。
“渊王刚刚进宫了,听说是上奏陵修公子出逃一案,结果惹得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将御书房桌上的东西全摔了!”
说起这些,顾平脸上满是激动和兴奋。
他知道此次这些主意都是颜绾出的,忍不住转身朝她感慨,眼里都是崇拜,“渊王果真选中列风下手了,王妃当真是料事如神!这回渊王可是真栽在咱们王妃手里了哈哈哈哈……”
这话听着别扭,棠观脸上就差没写上嫌弃二字了,冷冷启唇,“你笑的颇像小人得志。”
颜绾一乐,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药给喷出来。
而豆蔻则是毫无顾忌的噗嗤笑出了声。
顾平悻悻的收起了笑容。
“列风如何?”
比起棠珩的下场,棠观还是更看重列风一些。
“殿下放心,列风这个人可会装死了。给他灌毒酒的人前脚一走,他后脚就吐出来了。现在估计要回宫向皇上打小报告去了~”
顾平从前也知道列风是皇上的人,但那个时候只觉得这厮是来监视殿下的,所以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没想到这次竟还能利用他摆渊王一道……
王妃真是太神奇了!
颜绾笑了笑。
她也是最近才知道肃王府里竟还有个皇上暗中放置的列风,所以走了这样一步棋。
虽然这一招十有八九会让危楼在棠珩面前暴露,但至少……的确让拓跋陵修的事妥善处理了,而且还顺带祸害了一回棠珩。
只是不出手则已,这一出手,便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所有的后招都得趁着这个势头尽数赶上。
如此想着,颜绾仰头看了棠观一眼,“殿下,棠珩既然已栽了一个跟头,那接下来就得乘胜追击,让他再也爬不起来……想要彻底扳倒棠珩,必定要先拔除他的根基。”
棠珩手下的那些喽啰,还有萧家,荣国侯府,都得一个个收拾,而且还要尽快。
夜长梦多,棠珩如今顶多是猜到危楼已经成为棠观的势力,再拖下去,她担心棠珩迟早有一天会猜到她的身份,那就麻烦了。
棠观皱着眉垂眼看她。
“……怎么了?”
见他半晌没回应还这么看着自己,颜绾愣了愣,不由瞥了眼一旁的豆蔻。
是她刚刚说的话里出了什么纰漏么?
豆蔻不明所以的眨眼。
她也没听出什么错处啊……
“接下来的事,你不必再过问了。”
棠观薄唇微抿。
颜绾心头一沉,还未反应过来,顾平便已经先叫出了声,“啊?王妃这次的主意不是挺好的吗?”
棠观没有理睬顾平,而是微微倾身,给颜绾又添了一件大氅,然后拉过了她的手。
从前颜绾的手总是凉的,这几日又是喝药又裹成了粽子,现在握着,这手的温度总算是不凉了。
满意的舒展开了眉头,棠观这才开口,“你是我的王妃,而非谋士。若让你为这些事费心伤神,便是我的无能。更何况,你已有了身孕,这些糟心事自然是少听为好。”
说着,他又斜睨了顾平一眼,“你懂什么?”
受到暴击的顾平带着便秘似的表情退了出去。
好的,他不懂,非常不懂。
颜绾哭笑不得。
棠珩的事倒不至于让她操太多心,但他要再这么说话大喘气,她就真得动胎气了。
“殿下,其实不必如此……”
“怎么不必?”
棠观一本正经的打断了她,“若是让我的孩儿整整听十月的尔虞我诈,岂不污了他的耳?还有,若是听多了棠珩和陆无悠的事迹,往后性子从了他们可怎么办?”
肃王殿下难得说笑一次,却不料屋里三个女人竟是丝毫不捧场,不仅没笑出声,表情还变得极为微妙起来。
豆蔻和无暇皆是对自家楼主投去了同情的一瞥。
而颜绾则是挑了挑眉。
某位殿下要是知道,就算她在十月怀胎时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以后生出来的孩子也还是会像陆无悠……
不知会作何感想??
第一二九章年宴
北齐使团回京后;便立刻从北疆收了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了北燕。
北燕前有奚家军,后有北齐;更何况北齐军中还有个奚家军少主奚息,凭着奚家军同奚息的默契,两军联合,将北燕打了个措手不及,狼狈不堪。
三国的战事随着北齐的倒戈很快就发生了巨大的逆转;大晋从水深火热中解脱,反倒是北燕遭到了重创。
又恰好是寒冬腊月;没了大晋的援助,北燕的处境便更加艰难。
外患稍平,大晋内的明争暗斗也有了动荡。
当年东宫一案被安王查到了萧家头上,萧昭严被降职;萧贵妃为兄求情被禁足;渊王原本也是要受到责罚的;但荣国侯进了一趟宫后,晋帝便令渊王好好反省;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朝中文武百官议论起来都是心有余悸;夺嫡之争果真是要谨慎择主。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变故。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太子被废,渊王正是春风得意。而一年后,局面却恰恰相反。
谁又能料到,这并州竟是如此巧的遇上了几十年难遇的大疫,让肃王到那儿不过三个月就立了大功呢?
再加上肃王妃又在这时怀了身孕,若是个男胎,那就是皇长孙。而渊王妃那里却迟迟没有动静,风头就这么被压过了。
那些曾经因棠观失势,而转头攀附棠珩的谄媚之辈又开始想和肃王府热络起来……
这些嘴脸在宫中的年宴上就会暴露的一览无遗吧?
张着手臂任由豆蔻为她打理好了宫装,颜绾叹了口气。
一想到即将进宫要面对一众妃嫔还有贵女,她的嘴角就已经开始抽搐了。
“呕——”
也不知是嗅到了什么味道,胃里突然一阵翻涌,颜绾连忙推开豆蔻,俯身在一旁的盂边干呕起来。
要命了,最近几天这害喜的反应也加重了。
“小姐,要不这宫中的年宴咱就别去了吧……”豆蔻苦着脸。
颜绾直起身,将散落至颊边的长发拢回身后,蹙眉,“不行,我要是称病不去宫宴,指不定会被有心人抓住把柄说三道四。眼下的状况刚刚才有了些起色,不能毁在我手里。”
豆蔻心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对了,这脸色还是不好看,再替我上点胭脂吧。”
“是。”
棠观就在门外候着,一听见房门被从内推开,便转身见到了已经收拾齐整的颜绾。
颜绾平日里在王府内随意惯了,又因天性使然,不愿受拘束,从不喜穿如此端庄的宫装,发髻也是越简单越好。
今日难得挽了一个瑶台望仙髻,发间的凤尾簪随着步伐轻微摇晃,金光烁烁,为那份端庄添了些美艳,但却又不显轻狂。
见棠观一直盯着自己看,颜绾挑眉,走到他身边印帕晨冢安挥每湮遥抑雷约撼さ煤每础!�
棠观薄唇微勾,又认真的打量了她一番,眸底有如风过春山,荡起涟漪,“本王只是觉得,王妃似乎比之前……圆润不少。”
圆……润……
颜绾像是被雷劈中了,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什么?!!”
双指一捏,果然捏出了些从前没有的肉感,她眼前一黑,瞬间炸毛了。
“都怪你!!!”
咬牙切齿的望向某个热衷于投喂的罪魁祸首,颜绾生无可恋的伸出了一根颤抖的手指。
而那罪魁祸首却是收起了促狭的笑,将她的手拉下来,正色道,“莫要动了胎气。”
一脸坦荡,一本正经,一如既往。
你妹的胎气!
心不甘情不愿的被牵着往王府外走,颜绾一边走,还一边在捏脸上的肉,捏着捏着就忍不住迁怒棠观,“殿下,人果真不可貌相。当初我头一次见你的时候,万万没想到你竟是个如此招人嫌的!!”
说她胖的都一律拉入招人嫌的黑名单!!
见她这么气急败坏,棠观更乐了,唇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那本王却恰恰相反。”
“怎么?”
“没想到你如此招人喜欢。”
“……”
颜绾神情复杂的瞪了棠观一眼。
能不要用如此正直的表情说这种话好么?
要不是她耳朵没有问题,都会以为他刚刚说的是什么天下太平朗朗乾坤……
算了,暂时将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吧。
豆蔻无暇以及顾平猝不及防又被秀了一脸,心中多多少少都冒起一点尥蹶子,呸,撂挑子不干的心思。
马车朝宫城而去,车内,颜绾还是耷拉着眼皮,似乎有些郁郁寡欢。
“怎么?还在为方才的话生气?”
棠观转眼看她。
“……”
这要如何哄……
肃王殿下想了想,侧过身,“还记得成婚时第一次见你,我便觉着你十分纤弱,因此下定决心不能苛待你,要……”
“要将我养得白白胖胖的?”
颜绾倒是头一次听棠观谈起成婚那日的感想,不由将脸圆了一圈的苦恼扔到一旁,兴致勃勃的问道。
棠观哭笑不得,“你如今不过是稍稍丰腴了些,哪里就成了白白胖胖的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比从前更好看。”
而且抱着不硌手。
当然,这半句他没说出口。
颜绾哼了一声转回头,一边拍脸,一边在心里自我安慰:算了算了,反正等这孩子生下来一定能瘦回来。
马车的车轮在雪地里碾碎了一些雪块,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不远处还隐约有鞭炮声响起。
是除夕啊……
颜绾都觉得最近太紧张了,只记着今日有宫宴有宫宴,却忘了今天还是除夕。
“殿下,”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车帘转头问棠观,“你还记得去年的除夕吗?”
去年的除夕?
棠观愣了愣,虽然不知颜绾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沉吟片刻,开口道,“去年除夕……”
颜绾笑眯眯的打断了他,“我能猜到你去年除夕做了什么?”
“……”
“不信?”
“不信。”
“我猜……去年除夕你一定在院子里喝闷酒。”
得意。
“……好像确实如此。而且那日我还在院中拾到了一枚玉戒,查不出来处,后来我……是不是交给你了?”
“……是,是吗?我不记得了。”
干笑。
===
按照老规矩,进宫后颜绾便与棠观分开了。
这次与上次晋帝寿辰又稍稍有些不同,萧贵妃之前被禁了足,被萧家一事牵连,所以今日进宫的女眷都在端妃的昭仁宫。
而且因为是年宴,身份不够贵重的女眷是进不了宫的,所以比寿辰时要少了很多。
颜绾到的时候,只有些妃嫔公主在昭仁宫内。端妃本来对颜绾就很好,再加上颜绾如今又有了身孕,更是忙前忙后关怀备至,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娘娘近日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么?臣妾见您气色似乎不大好?”
见端妃用脂粉都没能掩饰微微苍白的脸色,隐隐还有些黑眼圈,颜绾就多问了一句。
“哎,年纪大了,夜不能眠也是常事。”
端妃笑了笑,视线落在颜绾的小腹上,眸底满是温柔,“前几日听陛下说你怀了身孕,可把我高兴坏了。这可是肃王的第一个孩子,也是陛下的第一个孙儿……皇后娘娘若是知道了,肯定很欢喜……”
提到故皇后,端妃的眸色又沉了下去,转而却是舒了口气,“罢了,不提这些。”
“茵儿见过端妃娘娘。”
九公主棠茵走过来行礼。
端妃笑,“茵儿来了。”
因着是在昭仁宫里,棠茵看上去要随性些,不似第一次在未央宫见时那么拘谨。
“听说四嫂有身孕了,恭喜四嫂。”
棠茵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哎,四嫂,今日清欢没有同你一起过来么?”
四处张望了一番没有瞧见从小的死党棠清欢,棠茵有些失望。
她这还是特地提早赶到昭仁宫呢,就为了和棠清欢多说几句话。
端妃也被提醒了,“是了,我就说这宫中怎么如此安静,敢情是清欢还没到啊?”
棠清欢离家出走一事宫中自然是不知情的。
颜绾也是接到晏茕川的传信才知道此事,后来听棠观说,棠清平为此事气了好几日,安王府上下苦不堪言。
只是也就气了几日,这位世子爷便又开始为了妹妹操起心来,那日还特意来了肃王府,让他们统一口径,为棠清欢遮掩。
想起那兄妹二人和拓跋陵修的纠葛,颜绾暗自叹了口气,“娘娘有所不知,清欢前些时日就离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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