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瑾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怔怔然看了陆清容许久。
“大嫂的话,有道理。”邱瑾亭缓缓点头。继而说道:“不瞒大嫂您说,近些日子,我这心思也着实不再这些事情上面,与其去凑那锦上添花的热闹。倒不如自己乐得一份清静。陆侧妃那边。就有劳大嫂帮我代为告罪了!”
陆清容应下,便没再和她多谈。
至于她的心思究竟在什么事情上面,陆清容也无心刨根问底了。
倒是有一人,始终和邱瑾亭惦记着同一件事。
这些天,唐珊也在暗中派人寻找那位楚奶娘。
只是终究事不关己,难免没有那么上心。
尤其今日大夫上门请脉的结果,更是让唐珊满心欢喜,暂时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有喜了。
这对唐珊来说,绝对是件天大的喜事。
邱瑾亭的孩子早就夭折。而榆院这两年始终没有动静,自己此次若能一举得男,那可就是靖远侯府里的独一份了!
想到自己平日大都跟邱瑾亭平起平坐,不禁对以后的日子更是充满了希冀。
然而,当唐珊欣喜若狂地打算即刻将这个消息告诉蒋轲的时候,却遇上了意想不到的意外。
“你说二爷在哪儿?”唐珊语带不屑。
“在贺姨娘的屋里。”丫鬟战战兢兢地回道。
自从贺清宛进了侯府,蒋轲对其的态度的确有些不同。
尽管鲜少在她屋里过夜,却时常往她那边跑。
唐珊为此很是郁闷了一阵。
好在蒋轲对自己的兴趣不减,多少让她心下稍安,再想及贺清宛的那些糟心的往事,便觉得不值一提,颇有自信地等着蒋轲回心转意那天。
此刻,得知有孕的唐珊,只带着贴身丫鬟;大摇大摆地去了贺清宛的小院,打算当着她的面把这喜讯告诉蒋轲,方才痛快。
贺清宛院子里的丫鬟们,见到她这阵势,自然无人敢阻拦。
唐珊行至门前,压抑着心中的得意,缓了口气。
依着她的脾气,若是屋里只贺清宛一人,她连踹门的心都有。
定了定心神,唐珊正要进入,却因里面传出的声音收住了脚步。
“二爷何必为此担心。既然夫人不让您知道,定是为了您好。横竖无论县主下场如何,全是她咎由自取!”
唐珊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贺清宛这话从何而来。
紧接着,便听到蒋轲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
“她是死是活,并无所谓。我只是担心母亲。当初母亲听了她那些失德之事,很是恼怒,像要将她碎尸万段都不解恨。我是怕母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做出什么太过激进之事,反倒连累了大家。”
贺清宛不以为然地劝着:“夫人行事,定然会有分寸。更何况,当初的恼怒,是正在气头上,想想祥哥儿和那人都已不在人世……这恨意,许是也就淡了。”
蒋轲闻言,冷笑一声,道:“只不过,母亲仍以为祥哥儿早夭是因为先天不足……”
贺清宛面露一丝狰狞,语气却出奇柔和:“二爷这才真真是替天行道,日后,必有好报的。”
亏得她能把这种话大言不惭地讲出来。
蒋轲果然颇为受用。
二人相视一笑,屋中随即陷入一阵安静。
而站在门口的唐珊,早就愣在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贺清宛和蒋轲简单几句对话,暗含的内容却不是一般多。
祥哥儿果然不是正常的夭折!
而且,那显然并非蒋轲亲生……
亲耳听到贺清宛这掩饰不住的恨意,那祥哥儿的生父是谁便也不难猜了。
太多对往事的认知被颠覆,加之惊觉蒋轲的狠辣手段,这一切都让唐珊有些不堪重负。
神思恍惚之间,脚下也没了准心,明明不欲进屋,仍是碰到了门扉,生出一声轻微响动。
此时屋里没人说话,这响动立刻被蒋轲察觉了。
“谁在外面?”蒋轲高声喝道。
唐珊心中惊乱,不及多想,竟是拔腿转身,疾步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四百章 宁静
唐珊跑进自己的院子。
坐在屋里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了。
身旁的丫鬟刚才离得远,也不知她这是在贺姨娘门口听着什么了,竟连自己的双身子都不顾,就这么一路疯跑回来。
唐珊静坐了许久,始终一言不发。
纵然她早就对祥哥儿夭折这事起了疑心,也远不及亲耳听到来得这般震撼。
之前只是怀疑而已,毕竟觉得二爷作为孩子的父亲,怎么都没理由干这种事。
适才听到的话,仍不停在耳边回响。
想及往事,当年邱瑾亭匆忙得不成样子的成亲、二爷对其的冷漠、祥哥儿倍显古怪的早产,以及之后的早夭……
所有这些,顿时都串到一起,有了合理的解释!
怪不得邱瑾亭和贺清宛这两个从小到大都穿一条裤子的,突然之间就翻了脸。而那个一直以邱瑾亭马首是瞻的贺清宛,竟是公然与其抢起了男人。
原来这一切并非无缘无故,而是打从宋世祥那个死人身上结的怨……
唐珊心中暗自梳理一遍过后,刚才的慌乱竟是愈发消散了。
远的暂且不论,就说眼前,跟自己利益冲突最大的就是二爷另外那两房妻妾,邱瑾亭和贺清宛。
起初她还怀疑过,这两人是不是只在台面上不和,私下仍是一条心。
现在看来,全是自己多虑了。
再加上二爷明摆着知道了不少事,看样子。那两个人无非只剩下一些利用的价值,才得以留在枫院之中,若想得宠。决计是不能够了。
唐珊越想越觉得,如今在枫院里,亦或在二爷的心里,都不再有人能跟自己抗衡了。
双手下意识轻轻覆上小腹,唐珊唇边的笑容略显得意。
顾自一番权衡利弊,她就把刚才听来的事翻了篇。
殊不知,这事落在蒋轲心里。可就没那么轻而易举忘掉了……
此时陆清容这边,先是梨春院,后是枫院。回到榆院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了。
堂屋和内室都没瞅见蒋轩,又不记得他说过要出去,陆清容喊了丫鬟来问。
“世子去哪儿了?”
“静林胡同的大夫人派了人来送东西。世子爷见夫人迟迟没回来。就亲自去了前面花厅。”
陆清容打发丫鬟出去的时候,神色还很悠闲。
不过转瞬之间,似是想起什么,神色有些不对,带着绿竹直奔前面的花厅而去。
“夫人您慢些走,瞧着点脚下的路!”绿竹在后面都有点跟不上了。
陆清容不作声,仍走得飞快。
尹屏茹派人来送的什么东西,她不用猜也知道。
肯定又是那货真价实的补品
近日来。母亲对她这边子嗣的态度,俨然已经和自己当年嫁入侯府时完全相反了。
那会儿。是一直希望自己和蒋轩晚些圆房。
现在可倒好,这补品来得间隔越来越短。
尤其是立鹃产女之后,尹屏茹更是给自己捎来了一封信,通篇的妇言妇德,还说了些“一荣俱荣”、“与人为善“、“视为己出”之类的话。
平心而论,这话从尹屏茹嘴里出来,是半点虚伪做作都不曾有的。毕竟她对待陆家的孩子,已是做到了极致。
但这些论调放在榆院,跟自己扯上关系,陆清容只觉得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看来,她让陆芊玉给尹屏茹带的话,是一点儿没起到作用。
估计现在连陆家的人都不信立鹃的孩子不是蒋轩的。
陆清容对此,倒是并不着急。
看皇上夜访梨春院的劲头儿,还有两次明里暗里替立鹃出头,这昭告天下估计是早晚的事儿。总归不会让世人一直这么误解下去也就是了。
现在她担心的是,蒋轩若见了那些个补品,不一定怎么取笑自己呢。
之前的某个夜里,餍足过后的蒋轩,就曾搂着自己在耳边轻叹:“到底还是舍不得,总觉得再用力些,就会把你弄坏似的……”
当时的陆清容,心里忍不住想着,她在大齐朝这十数载,如今可是身体最强健的时候了,竟然还和他相差那么多。是不是该把母亲送来的补品拿出来用一用。
但是想归想,她可不打算让蒋轩知道自己这些心思。
怕什么来什么。
当她紧赶慢赶来到花厅的时候,陆府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蒋轩坐在主位上,一脸探究地看着旁边桌上的东西。
陆清容主动忽略了桌上那堆得是小山一样的大包小包,问道:“陆府来的人呢?”
“已经走一会儿了。”蒋轩起身,似笑非笑地应着。
陆清容佯装不满:“竟是没等我过来就走了!”
蒋轩展露笑意,悠然道:“我看那管事妈妈见了我,似是比见了你还高兴上几分。”
陆清容抿着嘴,也不接他这茬,过去轻轻挽着他的手臂:“人既然走了,咱们也先回吧。”
蒋轩心中欢喜,不经意间瞟了一眼她身后的绿竹。
这还是陆清容第一次当着旁人的面主动与自己身体碰触。
但他却不急着走,反手揽着陆清容:“你还没看过这些东西呢,想不想知道母亲给咱们送来些什么?”
不想。
陆清容心中暗道,同时腹诽着,他这母亲喊得倒是真顺口。
不等陆清容反应,蒋轩便饶有兴致地说起:“母亲真是心疼咱们,每次送东西给咱们,都是这么大份!”
这让陆清容不由想起,当初她和蒋轩从陆府带回来整车的吃食,忍不住扶额。
“这些补品,一时也吃不完,先让人收起来吧。”陆清容轻描淡写地说道。
蒋轩没有阻拦,这才揽着陆清容转了个身,回去了。
路上,他还不忘提起:“听那管事妈妈的意思,母亲最近可是没少给咱们送东西来。”
陆清容斜睨了他一眼:“都是些女人的补品罢了。”
“这次可是也有我的份!”蒋轩竟然一脸自豪的模样。
看得陆清容直接笑出声来。
尹屏茹的心思,她是明白的。
无非还是蒋轩前些年一直“身体有恙”,近来又是奉旨休养,让尹屏茹颇为挂心,这才琢磨着让他们一起进补。
殊不知,自己和蒋轩的实力已经这么悬殊,再让他补,不如直接要了自己的命算了……
只是想想,陆清容都觉得有点腿软。
第四百零一章 插曲
陆清容细声细语地说着:“你还是不要乱吃的好。”
蒋轩嘴角含笑地挑挑眉,揽着陆清容的手臂加了几分力:“母亲送来的东西,怎么能算乱吃!”
陆清容斜睨了他一眼,道:“我母亲哪里知道你身体的状况,还不都是东一句西一句听来的,能有几分当真!尤其早年那些不好的流言……自打你从漠北回来,坊间自是消停不再传了,但母亲肯定还是记着的,这才担心……”
她实在说不下去了。
回想当年,那些“眠花宿柳,掏空了身子”之类的话,本就没有半分真实,却传得极厉害。
难怪尹屏茹一直心存疑虑。
陆清容不知道的是,自己辗转从丫鬟婆子嘴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不过是那些流言的冰山一角罢了。
当年,陆清容的六十四抬妆奁浩浩荡荡从静林胡同送往荣恩街,一路上,关于她这个冲喜新娘如何悲惨的描述,那才真是夸张。
另有在侯府里观看妆奁的官宦内眷,尖酸之言更不含糊。
“嫁妆密实到这种程度,陆家也算对得起这位四小姐了。想来也是知道这冲喜的日子不好过。往后只是守活寡还算命好的,若不走运,担上一个克夫的名声,这后半辈子才真是造孽……”
诸如此类的话,虽绕过了陆清容,却总有一句半句落到了尹屏茹的耳朵里。
故而,当立鹃产女的消息传开。连陆府的人都觉得八成与蒋轩有关的时候,尹屏茹凄然之余,甚至还萌生出一丝希望。
不管怎么样。靖远侯世子身体康健,对陆清容就算是件幸事。
即便陆清容不知其中的曲折,单凭她对母亲的了解,就能把母亲的心思猜出个大半。
当然,在蒋轩面前,不好讲出母亲的这些担心。
“担心什么?”蒋轩那厢,却一脸探究的模样。“母亲也见我不少回了,总不会还相信那些传言吧?”
蒋轩立时显出几分焦急。
陆清容想笑又不敢笑,忍着说道:“相不相信又如何?总归这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日子久了,母亲自然也就明白了。”
话里话外透着要顺其自然的意思。
蒋轩听了,更着急了:“要不咱们过去陆府一趟,你直截了当跟母亲说说。省得她和父亲总为了咱们的事挂心。”
说着。他揽着陆清容就要转身,往门口去。
一副说走就走的架势。
如此说风就是雨的蒋轩,可是太不常见的。
陆清容愣了半晌,才轻轻拉了他一把。
“就这么跑去陆府,在母亲面前说你身体如何如何康健,这才真真是要把她吓着!”陆清容笑着嗔他一眼,“又赶在现在这个档口,回头父亲若是问起梨春院的事。你又打算如何应对?说真话显然不能够,若只搪塞了过去。回头心里又不得安稳。”
蒋轩早在话一出口之时,就意识到自己的急躁,面色赧然地抬手摸了摸鼻子。
他就是不希望陆清容嫁进侯府这么久,还让家里人放心不下。
蒋轩虽未应声,脚步却是停住了。
陆清容这才松了口气,挽起他的胳膊,随手摇晃着:“倒是咱们大惊小怪了!母亲不过是送些补品,咱们就生出这许多层意思来!”
眼前如水的双眸,伴随着略显娇嗔的话语,顿时让蒋轩的半边的身体都热了起来。
难得他头脑尚算清醒,出口却是一句听着不很搭边的话:“咱们榆院里的事,你有没有跟母亲念叨过?院子里的丫鬟都只是丫鬟而已,这些母亲都知道吧?”
陆清容闻言,只低着头,两只手来回拧着蒋轩的袖子,点头道:“嗯,母亲知道。”
陆清容心中暗想。
她说是说过,但尹屏茹是否相信,可就保不齐了。
她这闪烁其词的模样,自然落入了蒋轩眼中。
蒋轩轻叹了口气,任由她继续绞着自己的袖子。
当初是自己对所谓的名声全不在意,任凭吴夫人那群人上蹿下跳抹黑生事,甚至权当是帮自己打了掩护,乐得清闲。
现在有了在乎的人,才体会到什么叫后悔莫及。
蒋轩不由苦笑。
陆清容放过那被她揉得皱巴巴的袖子,看到他神色之间的黯然,开口劝道:“日久见人心,就说我父亲,对你的态度就每回都有变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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