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面黄肌瘦双颊深陷,只一双眼睛生动凌然。
素妈叹了口气:“老天爷开眼的,真的给阿公留了后,”她感慨的声音很低,“别的不说,单是看这双眼睛,跟阿公一模一样,曼君小姐,你说是不是?”
穆曼君回到桌子边托着下巴坐着,用力点了点头:“嗯,就像外公书房里照片上的人。”
那照片上的人正是付云景的父亲,阿公的独生儿子付容彻。
付云景也并没有见过亲生父亲,他出生没几个月,父亲就去世了,他是被母亲在舅舅家养大的,听到父亲的照片,付云景的眼神一亮。
穆曼君说道:“等你梳洗整齐了,我带你去看。”
素妈问道:“曼君小姐,这次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穆曼君无奈地摊了摊手:“那要看他们什么时候愿意来接我,已经推了两个礼拜了。”
素妈说道:“晚些时候我给那边通电话,他们既然忙的不管你,你就在别院多住段日子。”
穆曼君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素妈,还是您最疼我。”
她从椅子上一跃而下,走到付云景身前晃了晃他的手臂,“小哥哥你不要怕,我陪你在这里住着,外公见到你不知道会有多欢喜。”
素妈听她这样懂事地说话,笑的眉眼眯成一条缝,样子十分和蔼。
付云景洗过澡出来,素妈发现别院里没有合他身的衣服,她挑了套白绸衣裤简单修改了下。
可是衣服的袖口和裤管都长出他的尺寸,衣衫太宽大而付云景又太瘦削,一套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
尽管是这样,这一身也比他来的时候那套脏兮兮的衣服好得多。
付云景却不舍地看着地上那双沾满泥土的鞋子,说道:“我想留下鞋子。”
素妈说道:“脏成那样怎么还能再穿?这次是我疏忽了没有预备下衣服,已经差人去城里给你买衣衫鞋袜,开车来回只要四个多小时,连夜里就会送过来。明天一早就会有全套的新衣衫……”
付云景看着那双鞋,目光留恋不舍。
他原本脏兮兮又略长的头发削减了去,露出清朗的额头,因为局促显得身体僵硬,听素妈这么说,他站在那儿不再说话。
穆曼君看了一眼地上的鞋子,轻声说道:“素妈,就帮他收起来吧,那是小哥哥穿着过来的,一定有特别的纪念意义。”
这话说完,付云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两个孩子相视而笑。
方才卢管家卢西定贸然拦在阿公门口,是挡住了付云景见阿公的第一次时机,外面有些嘈杂的声音,素妈帮付云景理着皱起的袖口,表情十分凝重,外面不时有人来和素妈说什么,她一直都低声安排着事情。
房间内还是只留着付云景和穆曼君,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素妈安排他们吃饭,此时从内院到荷园已有段时间,付云景一直都呆在房间里。
一桌的饭菜,都是他见所未见的好吃食,鸡鸭鱼肉蛋,每一样都从未见过这么多,他肚中饥饿万分,面前一切都那么地虚幻。一般的少年,饥肠辘辘一定会饥不择食,可是付云景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什么菜,只是大口大口地扒着米饭吃。
同桌吃饭的只有穆曼君,她吃饭的姿态一看就是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
两人吃饭期间没有说什么话,可是在付云景不经意抬眼看向她的时候,总是看到一双灵动的眸子笑着望向他,将鸡腿鱼肉夹给他,轻声细语地说道:“小哥哥,你慢慢吃。”
明明她也不过是个孩子,比他还小上7岁,却有着讨巧懂分寸的举止。
又有人来和素妈汇报了什么,她才放松下了一直警戒的神色,说道:“曼君小姐,请你陪着他去亭子里坐一会儿。”
穆曼君缩着肩膀和付云景一起坐在荷园的小亭子里,天已经黑了下来,外面依然有噪杂的声音,荷园的小院子里草丛幽深,天上月明如镜。
付云景看向穆曼君,发现小女孩的脸上是没有掩饰的失落。
“小哥哥,我听说你从内陆过来的,是不是离开了亲人?”曼君的眼睛清澈地映照出他的惶然。
少年沉默着,虽然他的神情是不同于他年龄的冷静自持,可是当听到这句问话,付云景明显怔了下,点了下头,“我妈妈没有和我一起。”
穆曼君从来没有在一个人的脸上见过那样深沉的悲伤,和他同样年纪的穆家堂哥们各个都是骄矜的大少爷,穆家家族庞大环境复杂,穆曼君的身份又是家族里难堪的存在。
她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讨人欢心,实际上也不过是渴望得到很多爱的孩子。
“这里和那里有什么不一样?”
“什么都不一样。”一切都变了,他辗转了几个月到达龙城,从此以后人生再也与以往不同。
一路上万隆的军人风格显示出他不俗的出身,而来到别院之后眼前所见皆是古朴考究的家具,肃然有序的家仆,这是个不寻常的地方。
她柔软的手牵住他,说道:“就算不一样,你也安心地住下来。你是外公的孙子,是我的哥哥,我们是一家人,我会陪着你的,你不要害怕。”
原来穆曼君是已经过世的姑姑的女儿,是他的表妹,一切都变了,他的家人不再是暴躁粗鄙的舅舅一家,可是也没有了温柔隐忍的母亲陪伴。
他原本以为自己一个人孤单面临,却没想到穆曼君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人和人的遇见是很讲究缘分的一件事。
她是他遇见的最早的温暖,是他从未想象过的人生中的一抹亮色。
那一天的月光真好,荷园的景色如梦如幻,小女孩身上带着他从未闻到过的甜香,一切都是陌生的,只有她最熟悉。
她在他最窘迫的时候挺身而出,对一切无所知的他表达了自己的善意和欢迎。
当穆曼君和他说“我们是一家人,我会陪着你”的时候,付云景想起临行前的那个夜晚,母亲坐在床头,借着月光一点一点地比划着跟他说话。
她温柔而哀伤地看着他,母子二人都知道就此一别再见遥遥无期,可是她坚定地告诉他:“云景,你不要害怕,跟你祖父派来的人走。你在那边要争气,不要挂念我。”
“那你怎么办呢?”他问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万隆说情况凶险,只能带走他一个人,母亲就决定留下来。
母亲告诉他:“我会好好地活着,和你在同样的天空下。当你想我的时候,就对着月亮告诉我,你很好。”
她郑重地说道:“云景,好好活着,我们一定能再见。这里太乱了,你父亲死的时候希望你能回到祖父身边去,你不要陪我留在这里。”
付云景仰起头,对着天上的月亮,他修长的手指比划着手势,神情很是认真。
“小哥哥,你在跟月亮说话吗?”
少年看着月亮,眼睛一眨也不眨,他怕自己会哭:“我对着月亮说‘我很好’,我妈妈会听到。”
穆曼君却因为他的话眼睛里隐约有水光闪动:“你妈妈在哪儿?”
少年的眸色黯淡了下去,说道:“她在内陆。”
他害怕再也不能见到母亲,内陆和龙城是两岸封锁的状态,遥遥隔开,谁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穆曼君似乎有些理解了付云景复杂的心事:“小哥哥,挂念一个人也是一种幸福,你想她的话就对着月亮说话,她一定能听到。我真羡慕你还能这么做,我从来也没有见过我妈妈,外公和爸爸都不愿意提到她,可是我想,她离开我自己一定也很舍不得,就像你现在这么舍不得。“
穆曼君转过脸去看他,少年乌黑的瞳仁里倒影着月光,侧着的半张脸犹如俊美雕塑,付云景勾起了嘴角,笑意从嘴角一点点地渗透到眼星眸中,俊秀的面孔溶在明媚的月光下,挺直的鼻梁犹如斧削生生阻断了月光,半面映着清辉月色如画,半面隐于黑暗寂寥神秘,他低声说道:“那我教你对着月亮说‘我很好’,你妈妈一定也能听到。”
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友好过,穆曼君闻言搂着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这是她最想做的事情,因为穆曼丽高兴了从来都这么亲她哥哥。
“小哥哥你真好!”人在年少时往往并不懂得如何掩饰欲望,会想要跟友好的人亲近,想要得到很多的爱,想要得到最好的东西。
穆曼君会慢慢长大,会懂得掌握分寸试探关系,可是现在的她所有的情感都是真挚而热烈的。这个小哥哥,友好而真诚,是她最想要亲近的人。
那个馨香甜软的亲吻,是付云景充满未知的人生中得到的最宝贵的礼物。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温柔地看着她,总会想起在最初茫然失落的时候,她给予的这些善意热烈的欢欣。
付云景痛恨此刻自己的弱小,可是现在的他终究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离开内陆时回望的那一眼,只有母亲瘦削单薄的身影站在码头。
那个场景让他的心里发涩,如果没有穆曼君开解,或许他只会沉默孤独地坐在园子里对着天空发呆。
可是因为有她笑颜如花,异地他乡也变得不再可怕。
第003章 此子可托
此时付云景还不知道能掌握他命运的老人刚刚苏醒。
付冬青睁开眼睛看到全身戒备守在房间内万显,他咳嗽了一声。
万显立刻来到床侧:“阿公,您醒了,跟您报告一下,所有进入别院的人都被处理了。”
“我睡了多久?”
“7个小时,天已经亮了。”
老人苍老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神态却不怒自威,闻言“嗯”了一声,问道:“我预留下来的A组的人,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万显说道:“比以往更疯狂些,叔公和堂主们都聚在别院里等着阿公醒来。”
付冬青等着他说下去,“阿公,人已经到了,毫发无伤。”
付冬青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欣喜,吃力地想要坐起来,却有些力不从心,万显立刻踏上一步扶着他坐起来,轻手轻脚在他背后放了个靠枕。
阿公喘息着闭着眼睛思索了下,道:“等着我醒来?阿显,这话你说错了,他们恐怕不是来探望我的,是为了那个孩子来的吧。你见过了吗?”
“我寸步不离守着阿公,还没有见到。阿叔受了伤在外院休养,人已经带到了内院,现在由素妈看着,如果阿公要见的话,我现在就去带他过来。”
付冬青摇了摇头:“先让你阿叔来见我。”
老头万隆匆匆来到房间,万显带着房间内的人都退开回避,房间里只剩下阿公付冬青和万隆叔公。
没了其他人,付冬青的神色才有所放松,他看着相随几十年的忠诚老部下,叹息了声:“你竟真的将他带回来了。现在没有旁人,你如实将情况告诉我。”
万隆简洁地开始汇报:“阿公,确认云少爷是大少爷的亲生骨肉。当年大少爷留在了内陆,一开始还很受到重视,在那边结了婚……可惜后来内陆开始搞运动,大少爷的出身有问题,那边污蔑大少爷是内奸,将他整治的很惨,他那个妻子与他断绝了关系,大少爷被送回老家军区接受改造,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她是个哑巴,给大少爷生了云少爷,可是云少爷没过一岁大少爷……大少爷得病没有医药救治,临死之前动用昔日旧部暗线送来信函,就是阿公看到的那封信!可惜我们得到消息太晚,云少爷和少夫人在内陆过得很苦。”
那场整治运动,一直有所听闻其残酷,付冬青没想到当年因为政治理念与他分道扬镳留在内陆报效祖国的儿子,竟因为他遭受后来这些苦楚!父子二人分别之后,竟是余生再无相见之日,到如今生死两相隔。
幸好,幸好付容彻还有骨血留下,那个孩子,付冬青想到那个孩子,就充满了期盼,叹道:“上天若想让人成才,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也许幼年时吃的苦头多些并不是什么坏事。”
万隆忽然单膝跪地:“阿公,万隆有负所托!因为那边形势太过紧张,又有那边不断生事,我们的人拼死保护,可惜生死惨重,最后只剩下了我和他。原本少夫人是可以一起随着来的,可是她执意送我们到码头留了下来断后,少夫人的坚贞和勇敢让我尊敬,万隆惭愧,没能力将少夫人带回来!”
能让这样一位历经沙场的老军人尊敬,一定是个坚韧坚强的女子,她所教出的孩子……付冬青沉吟着问道:“依你看,此子怎么样?”
万隆面色严肃地站了起来,敬了个军礼,郑重答道:“将帅,此子能忍,必可托之。我们这一路上回来路上并不太平,穿越内陆封锁地区,联络暗线用偷渡的方法回到龙城来,一路上还有各种暗杀相随,若不是那孩子能忍一切幼子所不能忍,万隆不可能安然将他带到阿公身边。“
付冬青闻言爽朗地大笑起来,整个人一扫数日病恹恹的样子:“你快带他来见我!”
所有前来探听消息的人彻夜难眠。
付云景被带进了阿公的屋子,许久都没有出来,中间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别院的警戒级别再度升级,阿公重新掌控了万安会,消息通过别院一道接一道地发了出去。付容安在别院内侍奉汤药,显得很是失落。
别院大管家卢西定不声不响被处置了。
素妈满脸喜气地看着送来的衣物说道:“要说是穿着舒服,还得是相熟的裁缝做的衣衫最好,着人去请成师傅过来给云少爷量尺寸。”
付冬青吩咐之后,别院所有的人都见礼过付云景,称呼他为”云少爷“。
阿公病重卧床多日,在付云景到达别院后,他身体奇迹般地渐渐好转起来,当看到付云景扶着阿公走到院子里散步,所有忠心的仆妇都面带喜色。
一老一少往后院的山上走去,四周都分散着守卫。
守卫与他们离上一段距离,没人听得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合欢别院建在苍山半山腰,依照山势而建,路途并不平顺。
付云景搀扶着付冬青,老人每一步走得都不快,却非常稳定。
每次付云景以为他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都歇息一会儿再继续往前走。
“云景,做人跟爬山一样,往上走才能看到高处的风景。”
他们来到一处山崖边,放眼望去云雾翻腾。
付冬青停了下来,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说道:“大抵是大限将至,这些天我总是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我年少时投军拥兵自立,后来加入党军抵御外敌,内战败退时护送总统逃往湾岛,为了党|国大业再从湾岛辗转来龙城,如今党|国已不在,家乡无处寻,想来只能埋骨异乡。人这一生真是可笑,竟从来都身不由己……”
山风吹拂起老人的白发,他的面容如同普通的老人一样苍老憔悴,“云景,阿公一生杀戮太多,算命的说我命里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