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说了多久,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
攸楼起身正准备差人去收拾房间,却被茯沉拦住了。
笑得如沐春风的茯沉这时才难得露出一丝落寞,走近攸楼,缓缓拥住:“不必了,我要走了,送送我吧。”
攸楼一愣,良久才缓缓开口,“好。”
依旧是那白玉石柱,盘绕于柱身之上的龙威风凛凛。
茯沉轻轻地笑了笑,脸上是轻松的,看不出任何异样:“攸楼,恐怕再也见不了面了,以后多多保重。”
攸楼指间狠狠一颤:“好,你也。。。多多保重。”
“那是自然。”
转身,踏上石阶。
身后的浮腾宫三个大字愈来愈远,站在字下面的人影也愈发模糊,茯沉顿了顿,停了下来,搓了搓发凉的指尖,呼了一口热气,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第7章 见面
夙痕到达河岸时,茯沉已经等在那里了。
远远地冲自己笑着,昏黄的月光下,身影有些说不出的冷清。
夙痕这才发现这个红衣少年身体单薄的厉害,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
他好像知道他一定会来,笑容里有些得意,像头顶上的几颗细碎的星子,洒落在了眼睛里,亮晶晶的,和怀中抱着的小白的眼睛莫名的有些相似。
夙痕突然懂了为何会救小白,原来是熟悉的眼睛。
夙痕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来,仅仅因为他说小白在他手中?
晚间风有点凉,河边稀稀拉拉只站了几个人影。
一红一白格外突出,一眼就见到了他。
夙痕有些愣怔,隐隐约约有些错觉,好像不远处的人站的很远,可实际上只消几步就走到了他面前。
茯沉笑了笑,将手中的小白递给他,什么也没说。
他也没问为何他带走他的狗叫他来这里。
从茯沉手中将小白接了过来,不经意触到了他的手指,冰凉冰凉的,不由得让他蹙紧眉头。
可茯沉似乎没察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突然觉得面前的人在难过,可瞳孔里人影嘴角却是翘起的。
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他缓缓往回走,某一瞬间,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想回头看看那个红衣男子还是不是站在那里,可背是僵硬的,终究没有转过去。
褐色的身影慢慢融于夜色里,先模糊成一个黑影,然后连黑影也不见了。
好像比刚才更冷了些,茯沉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有些颓然地闭上眼睛。
四周好像陷入了一片漆黑,风也好像格外凉,藏在红衣里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寒气一阵又一阵地往外冒,嘴角好像吹僵了,还是翘着的,维持着夙痕离开时的弧度。
夙痕回了道观,推开门时反射性的朝左边看了一眼,那里只有一棵大树,什么也没有。
屋子是暗黑的,夙痕将怀中的小白放下,摸出一盏油灯,拿出火折子点了起来。
昏黄的火光跳跃着,屋内渐渐亮了起来。不经意朝窗外看了一眼,外面还是漆黑漆黑的。
他愣怔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
脚不由自主地移动,推开门朝河岸边走去。
河岸边空荡荡的,只有偏凉的风和昏黄的月色。
天色其实很暗,可他先前来时却一眼就看见了他,那时不觉得什么奇怪。
现在想来是因为茯沉正巧站在光下面。
似乎什么驱动着自己走向那里,站住,猛然发现远处都是漆黑一片。
可他开始分明看到那个红衣男子远远地对着自己笑,怎么认出来是自己?
夙痕不知道怎样形容自己胸腔中的这种感觉,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上面爬着,不痛,只是有点慌。
回去时没有径直进道堂,而是在树下停了下来。
这棵树也有些年头了,枝干很粗壮,躺一个人完全没有问题。
夙痕跃了上去,视线正落在自己平日打坐的道堂内,愣了愣,移开视线,一只小巧的铃铛撞入了眼中,铃身锈迹斑斑,发出的叮叮叮的声音已有些了暗哑。
伸手取了下来,握在手心里,凉冰冰的,像不小心触到的手指那般凉。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开始就是仙界咯~
第8章 决战
第八章:夜晚寅时,狂风突起,雷电轰鸣,天地骤然变色。
等琅离、流阜等人赶到时,打斗已经结束了。
天色已经大亮。
焦黑的土地,冒着黑烟的树木,遍地都是的暗黑的血迹,无不昭示着眼前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打斗。
焦黑的土地上站着一个人影,暗红色的衣袍破烂不堪,染了鲜血的银发中露出一张的满是血污的脸,兀自笑着,像是凯旋而归的胜者。
众人都惊怔在原地,直到“砰”的一声人影倒了下去才回过神来,急忙上前救治。
这一战茯沉伤的不轻,闭关休养了百年才算好转了过来。
百年间,流阜不知从哪知道了他与夙痕帝君之事,恨恨地将那个狗屁夙痕帝君骂了个天昏地暗,大有恨不得将他五马分尸之意。据说还跑到浮腾宫闹了一回,弄了个人仰马翻。
琅离也已为人父,琉璃生了个女儿,很可爱的娃娃,像极了她娘,长大后不知又是怎样的天姿绝色。
夙痕帝君。。。也历完了劫难,回了仙界。
出关那天,流阜一早就到了。
流阜与百年前无异,依旧能说会道,从天上说到地下,说得一幕幕活像在眼前发生了似的。
谈论的最多的却是一个白衣男子。
“你说奇怪不奇怪,世上怎么会有那么一个人,看着就让人想要亲近,可骨子却没有一丝生气,生无可念似的。”
那人是攸楼吧,他第一眼看到他也是那样的感觉。
问那人是什么名,流阜却是闪闪躲躲不肯透露半个字。
茯沉笑了笑,更加证实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与夙痕帝君相关的人,怕提起了让自己难过。
也就不再追问。
琅离也来了。
站在宫门前,沉着脸,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他。
茯沉被看得直发怵,败下阵来,好声好气地将他迎进宫里,又亲自为他沏了茶,才见他脸色缓和了三分。
茶都凉了半截,琅离才皱着眉头开口:“傻。”
放着那么多可以帮忙的人不用,单枪匹马地去应战,险些丢了性命,是挺傻的。
茯沉呵呵的笑着,算是应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对着茯沉这张笑脸,琅离只得任命般叹了声气,“为什么这么做?”
认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他茯沉自然有他的理由。
茯沉没有直接回答,坐下来替自己倒了杯茶,移到嘴边,喝了一口。
茶果真冷了,索性放下了杯子。
“我同自己打了个赌,若我能从骜羯手中活着回来,就真正放下他。”
与摩羯交恶源于七百多年前。
摩羯原本只是地界上的一个小仙,地位卑微,法力薄弱。
仙人也免不了凡尘的地位之分与恃强凌弱。
怒气一点点在摩羯心中聚集,恨意慢慢充斥到脑海。他不甘心一辈子做一个任人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蝼蚁,他要权力,地位,要狠狠地将那些曾瞧不起自己的神仙踩在脚底下,听他们讨饶,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清自己的懦弱无能。
于是将自己的灵魂交与恶魔,换得强大的力量,他终于可以将自己所受过的屈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一时间,不断有神仙莫名失踪,隔日便可见其暴尸荒野仙根俱断修为全毁。
天帝震怒,派人查明,竟是仙人入魔前来寻仇报复。立即遣人将其降伏。
茯沉便是此时自动请缨。不是为天界效力,亦不是争强好胜,不过生无可念罢了。
摩羯成魔之后法力已在茯沉之上,嗜血残忍的魔族招招皆阴沉毒辣,而茯沉本就无心生死,伤敌七分,自损三分,竟堪堪险胜,将摩羯囚于镇魔塔之内。
摩羯出来后自然会来报囚禁之仇。
茯沉早早便去见了摩羯,约下了决战之日。
那是一场没有把握的恶战,莫说全身而退,就连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正是如此置之死地,才可以下他想要的赌注。
“你有没有想过若你输了。。。”琅离皱眉。
茯沉打断了他,带着胜者的傲然:“我赢了。”
没有如果,他,茯沉就是赢了。
赢了骜羯,也赢了。。。赌注。
琅离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个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情景渲染要了我的老命啊,这章应该是转折点,不知道有没有写好,求指出不妥之处~~谢啦~
第9章 梦醒
第九章:攸楼会过来多少有些出乎茯沉意料之外。
认识攸楼几百年,这是第一次见他出浮腾宫。
攸楼原本就清瘦,此时更瘦了几分,白色素衣下似乎只剩了一把骨头。
茯沉急急拉着他进屋,嘴里絮絮叨叨:“怎么瘦了,不是说浮腾宫挺闲的吗?”
攸楼只是温和的笑笑,“没什么,不忙,只是最近刚好有些睡不好,不必为我担心。你呢,伤好了吗?”
茯沉听他这样说也就放下心来,他自己休养了百年,自然是好了个彻彻底底。
摆摆手:“早好了,没事。”
“那便好。”攸楼轻轻地应道。
迟疑了一会儿,从袖口中拿出一张精致的拜帖,带着些无奈地说:“夙痕帝君说要来这儿,你。。。。若不想见,明日起避着便是。”
“无妨,攸楼别替我操心了。”
茯沉冲攸楼笑了笑,不像是难过的样子,面色是平静的,淡然的,并无异样,不像在撒谎,也不像在故作镇定。
“恩。”攸楼点了点头。
想必已经放下了,挺好的。
第二日,夙痕帝君果真来了。
百年休养闭关,在浮腾宫里几百年的纠缠到人间不由自主的接近,近千年的执念,倏忽之间,就成了一场遥远的梦,在脑海里只余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喜欢也好,自欺欺人的不喜欢也罢,他只知道,这一次,梦是真的醒了。
伤好后,没了出去鬼混的念头,老老实实待在了龙宫里。
从龙王那里接手了南海西边领域,拿回了一大叠折子,在书房的伏案上垒成了小山,一本一本拿着看。
看了大半个上午,有些口干舌燥,便想起身去桌上倒杯茶。
抬眼,还未来的及起身,就看见夙痕帝君坐在了桌子旁。
他穿着一身湛蓝色的长袍,领口袖口边皆用银线绣有腾云滚边,黑发以镶碧鎏金官束起,和七百年一样的丰神俊朗俊美无俦。
若是除去夙痕帝君成为凡人的那段,那么这便是他与夙痕帝君隔了整整七百多年见的第一次面。
不知他已经来了多久了。
茯沉凝了凝神,缓缓地起身,走到桌子旁,客气而疏离,“不知夙痕帝君到了,怠慢了,南海四太子茯沉给夙痕帝君赔罪。”
客套得不能再客套的话,那人仍是一张如霜的脸,墨黑的眸子也是冷冰冰的,蹙紧了眉头,略略地颔了颔首。
茯沉有些不理解他来所为何意,总不是为了坐着吧?可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
想起自己有些口渴的事实,瞅了瞅桌面的茶壶,却不好意思伸手去倒一杯茶,只得忍着。
见他依旧没有开口的打算,有些尴尬地坐回了伏案前。
后一天,夙痕帝君又来了,手中还带了一篇卷轴,坐在桌子旁面无表情地看,好像真的只为了来龙宫坐坐而已。
投了拜帖却到人家府里兀自看书,茯沉更加疑惑了几分。
如此持续了十来天,夙痕帝君每天几乎同一个时辰开始坐在那里,冷着脸,视线落在手中的卷轴上,什么也不说,偶尔皱皱眉头,到了某个时间再离去。
茯沉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
这一日,夙痕帝君如常出现。
茯沉想了又想,迟疑又迟疑,最后还是问了:“你来到底想干什么?”
话里有些气急败坏。
夙痕帝君这才从卷轴里抬起头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墨黑的眼睛里冰雪并未消融,落下的视线凉飕飕的,茯沉心里不竟沉了沉。
也就只有这一眼,夙痕帝君再次将头埋进了书里。
看来是不会回答了。
茯沉悻悻然起身,却听见不带情绪的话倏忽在耳边响起。
他说,“我在想当年你是什么样的感觉。”
夙痕帝君是皱着眉说这句话的,神情严肃,有些不自然,却是很认真的样子。
茯沉哑然。
什么感觉?
满足,欣喜。。。可都已经过去了。
他忍不住怀疑他是在笑话自己当年在浮腾宫里每天像个傻子一样待在他身边,傻傻的笑,傻傻地积极,还有,傻傻的喜欢。
可对上那人严肃的脸,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夙痕帝君没必要吃饱了撑着没事干,一天天的来就为了嘲笑一个从来都没有放进心里的人。
“没什么感觉,再说,夙痕帝君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只是闹着玩而已,帝君亲口说的,忘记了吗?”茯沉有些动气。
是过去了,可并不代表他不介意。
茯沉以为夙痕帝君此时的脸色一定是阴着的,墨黑的眸子里寒意能将人凝结成冰。可真正看过去,却发现自己猜错了,他只是蹙紧了眉头,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似乎在认真思虑着他的话。
愈发地猜不透这人了。
不知道隔了多久,夙痕帝君突然抬起头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你说谎。”他看着茯沉,一字一顿。
茯沉一怔,明白过来夙痕帝君指的是刚刚他的回答。
抬起头欲回答,却撞上了那双乌黑的眸子,下意识地一颤,却发现并没有想象的那般冷。
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镇定地答:“是,我在撒谎,可茯沉偏偏不欲告知于人。若夙痕帝君真想知道,不妨去问问别人?”
夙痕帝君似乎没有听出话里的讽刺之意,轻蹙眉头,想了想,面无表情地看着茯沉:“只有你那般做过,问不了别人。”
茯沉怔在原地。
第10章 逃离
夙痕帝君依旧准时过来,好像真的如他所言只是为了弄清是什么感觉。
只要抬起头,湛蓝色的身影就直直地撞入了眼睛里。
茯沉只得换了个方向,背对着茶桌看折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茯沉觉得背上有一阵没一阵的发凉,回头看夙痕帝君,他仍是面色沉静如水,心无旁鹜地盯着卷轴,比他还专注几分。
如此这般地过了几日,茯沉有些受不住了。
这一日便溜出了龙宫。
无所事事,将南海逛了一圈,又去流阜那儿跑了一趟,下午才回到龙宫。
想着房里没人,夙痕帝君看了肯定就回去了。
路过书房时想要证实自己的想法般走了进去。
预料中空荡荡的桌子没见到,却见到了那件祥云纷飞的湛蓝色锦衣。
夙痕帝君背对着门站在桌子前,背挺得笔直的,身材硕长,只看背影就能开始揣测这人应有一副怎样的好相貌。
听到了声响,转过身来看着他。
墨黑的眸里沉静似水。
茯沉晃了晃神,再看,果真只剩下了一张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