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如一沉默了,茫然失神的眸光穿透前车玻璃凝注于街边的行道树上。
车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压。芈鎏虽不完全了解整桩事件的来龙去脉,但她清楚裴如一遇上了相当棘手的问题。她忽然拍拍他的肩,投给他一记灿烂至极的笑容。“别再伤脑筋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凶手也许还会出现也说不定啊!
“谢谢你的宽慰,它很管用。”
因为临时要取一些资料的缘故,这天上午十点钟时裴如一又返回到家中。还没下车他便瞧见有个穿着特快专递制服的邮差在自家门外徘徊。
“你找谁?”他关上车门走过去。
邮差看见有人往这幢房子走来时,脸上露出欣喜的笑,“请问,你是135号的住户吗?”
裴如一注意到在他的三斗摩托车里放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包裹。“我是。”
“谢天谢地,总算让我等到了。”邮差从几个包裹里拿出一个系有缎带,包装精美的方型大盒子连着签收单一并递向裴如一,“请你签收吧,我在这儿已经等了快一个钟头了。”
裴如一瞄见收件人一栏填的是芈鎏的名字。等他在签收单上签完名后才发现寄包裹的人竟是安德烈。
带着这个分量不算很轻的包裹进入客厅,虽然明知道私自拆起他人邮件是违法行为,但对安德烈这个眼神如花般艳丽的男人始终心怀警疑的裴如一,还是将一层一层的缎带解开了。
“这是——”
金色的盒子打开来,里面铺着的一层雪白羽毛上赫然躺着一件玫瑰红的丝绸晚礼服,裴如一看了眼标签竟然是最顶极的大师瓦伦蒂诺·格拉瓦尼的作品!礼服边还有一套价值不菲的水晶首饰——心像是被惊雷劈中了似的,一刹间被惊惧占满了。裴如一不禁想到被害的那三个女孩。这种慌慌然的感觉驾驭着他促使他打开了放在礼服上的一张香水便笺。
“这个安德烈!他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愤怒使裴如一手背上的青筋暴现,他将便笺揉成一团,把盒子重新包好夹在腋下走出家门。
纳斯海瑞尔大教堂。
阳光从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外透射进来,洒在铜管管风琴和唱诗班的孩子们身上。这里仿佛真的就是天堂,处处带着平谧祥美的圣洁气质。
金麦色的皮肤配上玄黑色的真丝衣料,二者融合为极致的魅惑。安德烈就这样单穿着一套剪裁流畅的西装,敞着衣襟露出未穿衬衣的精壮胸膛。
对于这样一个放浪形骸到连进教堂都穿着不检点的男人,裴如一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不要以那种眼神看着我嘛。”安德烈的一边唇角斜斜撩起,他低下头玩弄着脖子上的白金十字挂饰,“我又不是撒旦。”对于来赴约的人不是自己邀请的对象这一点,他倒并不显得有多惊诧。
“很可惜,你也差不多。”裴如一的目光宛如犀利的刀锋,冷冷地划开安德烈的皮肉,直接射进他心里似的。“这个——还给你。你妄想打她的主意。”
安德烈挑眉看看裴如一递来的金色礼盒,口吻中略带嘲弄,“我记得你好像还没这个资格或权利吧?既使你是她的未婚夫又怎样?你们又没真的结婚。”就是已经结了婚又如何呢,反正他才不会在乎。
裴如一唇畔露出危险而短暂的笑,“无论如何,我绝对不容许你在她身上打点子!如果你敢伤害她的话,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像安德烈这样的一个世家花少是不会对任何一个女人负责任,并一心一意相待的,他只当女人是生活中的调剂品罢了。
“哦?你是特地来警告我,芈鎏小姐是你的专属物品,闲人勿动的?”安德烈的眸子中流露出浓浓的玩世味道,“看来裴先生对自己很没有自信啊!”
“当别人是物品或玩具的人最好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请不要自贬身份。”裴如一讥诮道。
“呵呵,有意思!”安德烈潇洒地一拂长发,“既然你够胆向我挑战,那我也明白地告诉你好了——只要是我契索想要得到的东西就从没失过手。你的女人我要定了!”他轻浮地笑道。
裴如一的目光愈来愈冷,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怒火。一甩手,盒子飞向它原来的主人。“把你的东西拿走!我不希望以后再在我家看见这种东西。”他转身向大门走去。
稳稳将盒子单手接住后,安德烈不急不缓地在裴如一身后投下句犹如重磅炸弹一样的话,“你已经见过炫了吧。”
第4章(1)
六月十三日,雨。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一个男人饱含着怒气及复杂情绪的咆哮声穿透重重雨幕——
“你就这么不知检点吗?”
因为裴如一接连好几天都没去刑侦大队,打电话又总说太忙,所以穆门松只好寻到他家来一探究竟。这一探不要紧,竟然发现好友瞒着自己干起了“金屋藏娇”的勾当!不过那一声震撼力极强的咆哮声并不是穆门松发出的,它的制造者是晚了门松一步回家的裴如一。
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裴如一回到家中发现一脸睡意朦胧的芈鎏,居然穿着他认为是极其暴露的细吊带睡裙,和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穆门松共同坐在沙发上聊天!
“你以为故意引诱男人再扮无知,看男人们为你拼命压抑是件很好玩的事,是吗?!”
“你胡说!我什么像你说的那样了?”愤怒使芈鎏的睡意全消,“别以为让我免费住你家就可以对我乱加诽谤!大吼大叫!”
“我有诽谤你吗?你还是自己审视一下自己的穿着吧!”假如今天来的人不是门松而是别的什么男人的话,她会发生什么事他不敢想。
“……如、如一……”尴尬的穆门松夹在二人中间不知该怎么办好。
芈鎏倒不觉得自己的穿着有何不妥。“睡觉的时候不穿着睡裙,难不成要先扮成木乃伊再上床啊。”抱残守缺的家伙,“还有,我要穿成怎样那是我的自由,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她上前一步,瞪着正咬牙切齿的裴如一。
“真是没想到呀——”裴如一不怒反笑,“原来芈小姐还是位火力超强的悍女泼妇啊!真是失敬失敬,像您这种‘人材’做个靠写些浪漫爱情故事谋生的作家实在是太委曲了,联合国为什么就没有把您派遣到维和部队去呢?”
芈鎏愣愣地眨眼,问:“此话怎讲?”
“唉呀,很简单呐,遇上需要维和的状况时,只消您站在交战双方的中间,双手叉腰大吼一声,什么事情就都摆平了。这样一来联合国要省多少开销啊!”裴如一微挑单眉。
呃?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百思不得其解的芈鎏转睇向早已偷笑到快断气的穆门松。
“没想到如一还有这么幽默的时候!他是说你是个会喷火的人型……”心直口快的穆门松话说到一半连忙掩住自己的嘴。
“人型怪兽。”有位好心人凉凉地补充。补充完毕,他立即揪住穆门松的衣领,以极快的速度将他拖进自己卧室,根本没有给芈鎏留下任何反击的机会。
“裴如一,你这个大混蛋!”竟然敢说她这么个美丽可爱的女孩是悍女泼妇!是会喷火的人型怪兽?!罪不可赦!
某个穿着清凉却头顶冒烟的女人吼得地动山摇,然而她也只能对着一扇紧闭的门扉发泄。
雨在午夜的时分便停止了。人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已滑进了梦乡,只有修长华美的路灯了无睡意地注视着脚下。突然,有一抹如魔如魅,如一股淡烟般的人影在光境中一闪而逝——
他从半空中悄然降落在木樨街135号楼二层的阳台上,银白透明的发丝在黑暗一片中隐泛寒芒。
修长的手指轻扬,落地的长窗自动为他开启。
房间的摆设相当简单。与落地长窗相对应的是一张席梦思大床,床把空间分割成对等的两半,左侧是一排衣柜,右侧是凌乱的书桌和梳妆台。门在桌子的旁边大敞着。
偌大的宽床上趴俯而眠着一个红色卷发,象牙色吊带短睡裙的女人。
幽灵一样神秘的男人一撩斗篷,人便坐在了芈鎏身旁。令人奇怪的是,软软的席梦思床垫并没有因为他的重量而发出声响。
他一手撑在床上,一手轻轻摩挲着芈鎏裸露在外的手臂,指下传来的体温告诉他,她在发烧。
“你怎么生病了呢,我的宝贝。你生病我是应该心痛呢,还是应该……高兴,嗯?”他俯近芈鎏轻笑道。
似乎是感觉到了耳畔鬓间的微热酥痒,发烧烧到四肢酸痛,大脑晕沉的芈鎏撒娇似的用手胡乱搔搔耳朵,哼了几声后又陷入了昏迷。
男人轻佻地捻起一缕她的红发绕在食指上,放在鼻下嗅了嗅。“玫瑰花的味道呢!是我最喜欢的香味呢。”他的神情妩媚,语气甜腻,“你果然是我最心爱的猎物,我实在太喜欢你了,都有点舍不得杀你了呢。可是,你犯下了那么严重的罪行,不杀你也不行啊。我等了这么久,又为此熬了这么久,受了太多太多撕心裂骨的疼痛,不杀了你的话也太对不起我自己了。”
神态语气越是妩媚甜美,眼神就越是冰寒彻骨。男人的眼瞳渐渐浮现出一层诡异的蓝,雪白的,略有些尖细的牙齿轻轻咬住鲜艳欲滴的红唇,他带笑地看着自己美丽的银发与她妖艳的红发交织摊散在印花的纯绵床单上,犹豫了片刻,他低首在她肩背上轻轻一咬。修长且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沿着她笔直的脊椎骨下移,直到芈鎏上卷起的裙摆。
修剪的圆润的指甲在裙摆处轻划了几下,用手一拈一提,裙摆处便掉落下来一片长方形的布片。“嗯,有你的味道。”将闻过的布片折叠好装入口袋,他不急着离去,反而平躺在芈鎏身侧,“不要怕,我不会让你痛的,你会了解到死亡原来也可以是件妙不可言的事情。睁大你的双眼迎接美丽无双的亡灵引导者大人吧。我敢保证你一定会立刻爱上他,跟他走的——”
黑暗的力量在这样一个雨后的夜晚似乎显得格外强大。
“你喜欢幻想我就带领你走进迷障一样沉秘的迷幻世界,只不过……”在他的身体完全飘移出窗外时,带着一丝慵懒甜腻的魔魅声音又一次响起,“你所经历的一切只能等到你永沉死亡海后才能被你写出来了。晚安,我的宝贝。在我还不想你死掉以前,你可千万别自己病死了哦,我不允许。那样的话我可是会痛心,会疯掉的。”
她生命的决定权只有他能掌控!
呃?怎么,这么大的雾啊?!而且这里又是哪里呢?
芈鎏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跑到这一片浓雾里的。
“哎!?”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竟穿着一条从未见过的,浅紫色雪纺纱缀有无数银光亮片的公主裙!原本掩过小腿的雾也以奇快的速度烟消云散了,但是脚下所站立的地方却更加的令人难以置信。
地面是透明的,有些像舞台上钢化玻璃搭建的特景,只是下面没有任何的支撑物,完完全全就是一块大的望不到头的透明玻璃!最使人惶愕的是在透明玻璃样的地面下还流淌着汪洋似的碧蓝液体!
“鬼节啊?!不对不对,下个月才是鬼月哩!这……”虽然心里无比震骇但又敌不住探奇心理的鼓励,芈鎏像个探险者似的先试着迈出小小一步,确定这块“玻璃”不会因为她的移动而碎掉后才小心翼翼地前行。“喂——有没有人在啊?”走了几步,她又试着喊了一声,想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其他人或生物存在,然而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音。
徒劳无获地喊了好几遍,芈鎏只好独自漫步在这片奇幻的地面上,而且越走胆子就越大,她甚至敢在上面奔跑跳跃了。就在她放松掉所有的警惕自娱自乐时,前一脚还踏在坚实的地面上,下一脚却像踩在了浮云里——惊恐的尖叫尚来不及溢出咽喉,以为自己玩完了的芈鎏又惊奇地发现自己飞上了半空!一惊一骇中她猝然跌倒,原本认为会重重摔下南面,所以绝望的发出一声呜咽捂住双眼。
三秒、四秒、五秒……直至六十秒,预料中痛彻骨髓的巨痛并未如期而至,她甚至连急速下坠时应有的昏眩都不曾产生。芈鎏放下捂眼的手,“哎呀”一声惊呼起来。
刚才因为太震惊了而没发现,原来至使她得以无端飞起的是个巨大的透明气泡!试着在泡泡里站起身蹦了蹦,气泡居然像弹簧床一样!芈鎏趴在泡壁上发现她仍在不断升高,而且四周,头顶和脚下都有大小不一样的气泡,只不过它们全是空的。
泡泡飘浮上升着,什么背景也没有,只有一片朦胧香槟色。难道我是被困在了香槟酒的气泡里了?那它一定是属于巨人的香槟酒吧。呵呵——
这么想着气泡也突然消失了,速度之快使她不禁以为刚才所经历的只不过又是她的臆幻罢了。但这样的怀疑仅仅持续了半秒钟而已,因为在芈鎏的眼前又出现了更加诡迷,不可思议的景象——
数以万计的,翅膀残破不堪的,浑身上下像是被水淋湿了一样往下滴着透明流质的蝴蝶包围住芈鎏。她不清楚那些流质是什么,因为它们滴在她头发上身上的时候无色亦无味,跟水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略为粘稠一些。她呆怔茫然地看着这些翅膀烂得像破船帆似的大蝴蝶。她虽然看不它们的眼睛却感觉得到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数万道目光中,带着难以磨灭的灼烈恨意!
蝴蝶们挥舞着蝶翼似西风中漫天飞舞的枯叶。它们渐渐缩小包围圈,芈鎏高声尖叫着胡乱挥舞双臂。无奈,这些蝴蝶并不像看上去那般弱,它们渐渐将芈鎏裹住、吞噬。
“蝴蝶的眼泪是虚无的;蝴蝶的血液是透明的——”
在丧失掉最后的意识前,芈鎏依稀听见有个柔和魔魅的男声如是说。
挂上与小茜的电话已经好几个小时了,在证实芈鎏就是个迷糊的半调子女生后,裴如一为了昨天中午的事情深感愧疚。他深知自己是个天性内敛沉稳的男人,所有被隐藏的感受,最原始的本真以难以抵挡的威力爆发而出。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动心不成?!
七点三十一分。
“芈鎏?喂!”站在敞开的门边的裴如一声音又干又涩,双眼布满了红血丝。这当然是一夜难眠的结果了。
“唔……”芈鎏不知是在梦呓还是在答应。
落地的大窗不知为何会敞开着,挟带着木樨花浓郁芬芳的晨风将纱织窗帘高高飘舞着,太阳挂在对面小楼尖尖的房顶上,均匀地洒在芈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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