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官声音浑厚,他自我介绍说他是主管教学的教导主任葛瑞。他询问了丹尼一些基本情况,其中包括他为何放弃原来的教师工作。
整个面试过程只有十五分钟。结束面试时,葛瑞问:“你可以试讲一节课吗?”
丹尼顿了一下,问:“什么课程?”
“6年纪的社会学科,任何关于心理、地理、历史的内容都可以。你就当做和孩子们聊聊天。”
“我会尽力。”丹尼回答,他没有任何准备,但他相信他做得到。
丹尼被葛瑞领到一个班级前,葛瑞向孩子们介绍说这是一位来面试的老师。
孩子们小声地议论了起来。
“他看不见。”
“闭嘴,他听得到。”
“他来面试我们的老师?”
“他看起来很帅。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但是他看不见。”
“我四年级的历史老师就是个盲人,她是个超酷的人。”
“你准备给我们上什么?”其中一个孩子大声询问道。
“讲讲世界上各个地方的火山?”丹尼问,他喜欢听这种的纪录片,所以他对此了解得非常清楚。
“超酷!”有个孩子叫道。
丹尼在孩子们当中坐下:“我叫丹尼。”
“你好,丹尼。”孩子们和他打招呼。
这不是节正式的课,所以在他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孩子们纷纷移动自己的椅子,围着他坐下。
丹尼开始给孩子讲火山的故事,关于黄石火山群、关于埃特纳火山、关于富士山,关于那些著名的死的和活的火山,关于火山到底会喷射出什么……最后他们还聊到用曼妥思和可乐制造“火山”,那群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真的超酷。”一个叫卡特的十一岁的男孩说。十一岁这个年纪会夸奖其他男人长得帅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试讲课结束后,葛瑞将丹尼送到学校门口。
“我会在三天之内告诉你结果,无论你是否被录取。”葛瑞说,“感谢你的到来。”
“非常感谢。”丹尼回答。
丹尼和葛瑞道别,在这之后,他凭借记忆,往来时的车站走。
一路上,他想着自己刚刚面试的过程,想着自己试讲时是否表现得过于过分。
说实在的,孩子们没什么不同,无论是他曾经教过的那群看不见的孩子,还是今天他见到的这群孩子。
他随即想起他自己还是个孩子时的事:他学习打棒球,被劳瑞捉弄,在森林里迷路,因为不能参加童子军而伤心……
很快他就长大了,他顺利读完了大学,拥有了詹姆斯(杰)这样的好朋友,他的家人给了他很多的温暖,现在他还认识了奥利弗。
在认识奥利弗之前他没想过他会这样喜欢上一个人。奥利弗友好、体贴,与众不同,他是个实打实的颜色爱好者,他把河马的小玩具放在床头,他还将瑞兹的房间打造得不可思议。他最近正试着在各种口味的薯片里找到乐趣,即使他真的不怎么喜欢爆米花……
等丹尼从这些事中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他犯了一个小学时最常犯的错误:走在不熟悉的路上,却不集中注意力。
迷路对丹尼来说实际上很常见:他小学时迷过很多次路,中学也有这各种不同的迷路经历。但最终,无论隔了多久,他都最终回到了家。
丹尼转身向后走,试图走回面试的学校。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依旧没有听到属于学校的声音。他停下脚步,站在路上,希望找个人问问。
丹尼很快发现,这儿有点偏僻——街道上没有行人,道路上没有车辆,路边没有住户:他很显然已经远离了主路。
丹尼在路边的椅子上坐下,将导盲杖靠在腿上。他希望待会儿就会有人经过他的身边,告诉他他如今身在何处。
令人感到遗憾的是,坐了三十分钟,他也只遇到了一个流浪汉、一个醉鬼,他们都说不清楚这里是哪儿。
丹尼只好再次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希望能够歪打正着地走到大路上。
迷路通常是无论如何也找到路的另一种说法。
丹尼一直在路上走走停停,试图找到什么线索。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失去了更多的找到家的希望。时间已经来到八点半,天一定完全黑了,而他真的有点儿饿了。
路边连个杂货铺也没有(又或者那儿有但是他错过了),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公共交通也不会有多少。如果他再不快点找到车站,他很可能会错过末班车。
丹尼想起童年时迷路的心情。迷路对他这样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是件麻烦事,首先,路牌对他来说没有意义,其次,他可以询问的路人的数量比那些看得见人少了至少三倍,他既看不见路边是否有杂货店,也看不见对面的街道上是否有可能会帮助到他的人,更何况,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一不小心就会错过路边的小型车站。
丹尼有点轻微的不安,但他是个成年人,并且是个迷过很多次路的成年人。
九点时,天开始下起小雨。这时丹尼才有了足够的危机感。
他站在一棵树躲雨,掏出手机拨打劳瑞的电话。
劳瑞没有接起来,电话转到留言状态。
丹尼挂断给劳瑞的电话,拨通了奥利弗的电话。
奥利弗接到丹尼的电话时,正穿着柔软而舒服的衬衫窝在沙发里抱着瑞兹看电视。
“hi,奥利弗。”丹尼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
“hi,丹尼。”奥利弗回答,他很高兴丹尼会给他打电话,但丹尼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不同,“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我迷路了。”
“迷路?”奥利弗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紧紧地抓住话筒。
“我下午参加了一个面试,在一个学校。回到车站的路上我迷了路,越走越远。现在我不知道我在那里,这里人很少。”
“你呆在那里别动。告诉我学校的位置。”奥利弗赶忙拍拍瑞兹的头,意思是让它乖乖地呆在家里。
随后,这个出门必须喷香水的男人连衣服也没有换,穿着一双球鞋就冲出了门:“我会找到你,你站在那里别动。”
丹尼把学校的位置报给奥利弗,奥利弗迅速地奔向车库。
天上此时正在落雨,按气象预报的说法,这场小雨很快就会转成中雨。
奥利弗看看天,再一次跑回屋子,他扯了条浴巾和一套衣服,再次钻进车库。
TBC
34。
奥利弗把车开到学校附近已经接近晚上十点,小雨变成中雨,从空中落下。
潮湿的街道旁空无一人,周围没有太多的住户,就连路灯也亮得非常微弱。整片区域都是黑色的。
雨水让能见度变得极低,奥利弗只有把车开得非常慢。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应该带瑞兹出来——那样至少他们会拥有两双眼睛。
他不知道丹尼身在何处,便在街道上盲目地开着车。
道旁被雨水打湿的树木有着巨大的树冠,在黑夜里它们像一个个巨人。对面的道路上偶尔会有飞速行驶的车与奥利弗撒肩而过。
雨水打在车身上,奥利弗把雨刷开到最大,试图让视野变得更为清晰。但在黑暗的雨天,在一个不知道多大的区域,找一个人显得非常困难。
奥利弗再一次拨出丹尼的电话,那边已是关机状态。
听到关机的提示音,奥利弗甚至考虑要不要下车去找,但介于他根本不知道丹尼在哪里,他只能将车开得更慢,试图发现那个迷路多时的人。
奥利弗焦急地握紧方向盘,确认了一眼油箱是否是满着的,他眯起眼睛盯着路边,但由于无法左右两顾,一条路他需要开上正反两遍。
奥利弗头一回如此深切地体会到,看不见会让迷路变得如此无能为力。一旦没有经过身旁的路人,没有愿意停下来的车辆,没有凑巧遇到的车站,迷路对丹尼来说是个无解的难题。
雨水打在地面上,激起一层薄雾。奥利弗开得有些盲目,他一边希望将范围拉大,一边希望开遍所有的小路——他并不是个数学学得非常好的人,他的行车路线因此变得乱七八糟,有的路他开过了好几次,而有的路他并没有开过一次。
车内开着空调,奥利弗却出了汗。在有的时刻他甚至觉得今晚可能找不到丹尼,这想法让他焦躁而又无可奈何地拧起眉毛。
他在那块区域兜兜转转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在一条偏僻的道路上找到了丹尼。
穿着灰色西装的丹尼全身湿透,他站在雨中的街道旁,手里攥着他的导盲杖。从远处看,巨大的黑色树冠将他笼罩,显得他整个人小小的。
他看起来就像那种被抛弃或被捉弄的人。
奥利弗驶近时用力按了按喇叭,此时时间已经走到十二点十分,离丹尼给他打电话过了两个半小时。
奥利弗下车,拿起伞跑到丹尼身边,在丹尼头上撑开伞。
雨水正顺着丹尼的下巴尖往下滴。丹尼从头到尾湿透了(包括口袋里的手机),他用手擦了一把脸颊上的水,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我以为我今晚回不去了。”他说。
奥利弗真不知道这位凡达森柯先生是怎么笑得出来的。他一把抱住丹尼,把脸压在丹尼潮湿的肩膀上。这个世界真是令人感到麻烦,他都快哭了结果丹尼还在笑。
“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奥利弗抱怨道,“我刚刚快要被吓死在车里。”
“我有着丰富的迷路经验。”丹尼说,“我在森林里迷过路。”
奥利弗看着丹尼的眼睛,他放开丹尼,打开后座车门,让丹尼坐进去,自己则从另外一边上车,坐到后座。
奥利弗把纸袋里的毛巾和衣服拿出来,递给丹尼:“脱掉你的湿衣服,用毛巾擦干。”
丹尼接过毛巾,擦起了头发。他顶着毛巾打了个喷嚏。
“快点擦干头发换衣服。你回去必须吃感冒药。”奥利弗用命令的口气说道。
丹尼把他的西装和衬衫脱下来(这个过程中奥利弗忍不住伸手去帮他解扣子),他随便擦了擦头发和身体,就准备换上奥利弗的T恤。奥利弗从他手里抢过毛巾,命令他背过去,把他背后的水擦干。
丹尼穿好衣服后,两人便都回到前面的座位上。奥利弗把放在车里的储备粮——面包和芒果干——递给丹尼:“我忘记准备吃的了。你先垫垫肚子。”
“帮我拨个电话给劳瑞。之前我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后来我的手机就关机了。”丹尼说,他告诉奥利弗劳瑞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接过奥利弗递过来的手机。
回去的路上丹尼时不时打喷嚏,而奥利弗一直垂着他的眉毛。看起来丹尼不觉得迷路怎么样,但奥利弗几乎能因为这件事难过一个星期。
回到家中,奥利弗给丹尼做了三明治和红菜汤,又热了一杯牛奶给他。丹尼坐在餐桌前狼吞虎咽。解决了这份迟到的晚餐后,奥利弗递给丹尼两粒感冒药,他看着丹尼吃下去,之后便催他进浴室洗澡。
直到他们躺到床上,奥利弗都觉得丹尼的身体是凉的(有可能是因为错觉,也有可能是因为感冒)。他从后面抱住丹尼,把鼻子抵在丹尼的肩膀上。
“我紧张得快死了。”奥利弗说。
“我迷过很多次路。”丹尼回答,“每次我都能最终回到家。你想听听我在森林里迷路的故事吗?”
“你是希望我现在就哭吗?”奥利弗有点儿没好气地问,“你如果要去不熟悉的地方参加面试,就应该让我送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小妞,我会照顾好我自己。”
“你这么说我马上就要哭了。”奥利弗哼哼着,抱紧丹尼。
丹尼转过身,把像小树懒一样黏住他奥利弗从身上拉开,用手环住他。
“最开始我害怕迷路,后来我发现迷路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会被解决,我会最终回到家。它也不是我遇到的最麻烦的事。我的确和别人没什么不同,不过有时候看不见会带来一些问题,比如在浴室摔跤,比如从楼梯上踩空,比如被篮球砸到脑袋,比如迷路……看不见是个事实,它属于我的一部分,我不能因为我身体的一部分而感到难过。”
奥利弗把脸埋在丹尼的肩膀上。
“你在哭吗?”丹尼问。
“让我一个人待着,”奥利弗吸吸鼻子,“说你的故事,然后别管我。”
丹尼哈哈地笑了起来,他揉揉奥利弗的头发:“你要听我闯进女厕所的故事吗?还是我和劳瑞小时候在家里看黄片,而我以为他们在打架的故事吗?或者是我的森林迷路历险记?”
“随便哪一个。”奥利弗又一次吸了吸鼻子。
丹尼把奥利弗拉起来,吻了吻他的嘴唇。
奥利弗觉得这是他一生最蠢也最温暖的时刻,所以他就趴在丹尼的怀里继续哭了下去。
TBC
35。
三个月后。
爆米花在丹尼的腿上,歌舞剧在电视里。
杰的目光在爆米花上,在丹尼的脸上,总而言之不在电视上。
“所以你们是通过瑞兹认识的?”杰问——哦,在好朋友告诉他他爱上一个男人之后,他认为自己有理由和权力进行提问。
“是的。”丹尼回答,现在是一个女声在唱歌。
“你们上床了?”杰问,问问题需要抓住重点。
“是的。”丹尼回答——他的注意力在爆米花上,在电视机的声音上,在烂透了的剧情上,总而言之不在杰的问题上。
“Danny Boy,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只觉得你和我出来打篮球的机会减少了。”
“4月?总之是春天的中间。”丹尼回答,而现在他们正处在阳光灿烂的夏天里,“你想吃冰棍吗?”他问。
“我们傍晚出去吃冰棍?我还没消化完你的话,”杰塞了个爆米花进嘴里,“嘿,伙计,你竟然这么晚才告诉我。”
“我担心你无法接受。”
“所以你就找我看了两场同性恋相关的电影?”
“你也说它们剧情不错。”
“的确剧情不错。我不反对同性恋,你知道的,我还参加过反歧视同性恋的游行。”
“得了吧,”丹尼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当时只是刚好路过。”
“至少你能看出我的‘政治倾向’。”
“我们的对话上升到这种高度了?你下个月准备参加哪个州的竞选?”
杰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丹尼的肩膀。
电视上如今是一个男人在唱歌,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吃多了爆米花。
“你准备什么时候让我见见奥利弗?”杰问。
“你要见奥利弗?下周我会和奥利弗的朋友们一起吃饭。你也可以一起来。”
“我必须见见奥利弗,如果他是个混蛋的话,我可以踢他的屁股。”
“我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