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将四周围摸了个遍后,她大概有了了解:堵住她呼吸的是顾唯的肚子。他一只手扣在自己脑后,另一只手横在自己后心那,这姿势导致她一张脸几乎嵌进他身体。
她伸出唯一能动的手,一路向上找到顾唯的脸,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她接着往他头上摸,不时捻捻指头,看是否有湿漉漉的痕迹。一颗脑袋摸完,手上还是干爽,她又把指头探到他鼻端,有气。
田璃放心了。开始挥着巴掌猛拍他脸,‘啪……啪’一声又一声,很有扇耳光的解恨劲儿。
“田璃?老顾?”听到声音的四鹏赶忙问。
田璃攒不出力气应答,越动她鼻端萦绕的血腥味越浓,她竭力不去关注。否则,一想到可能出现的惨状,她连抬手的力气也消失殆尽。
直到她打得手腕发酸,才依稀感觉到贴紧她的人动了一动,田璃趁机唔哝出一串含混不清的话,“你松手,要憋死我了,快松开。”
前边,彻底苏醒后的四鹏开始自救,他使劲去推他侧面的车门,一下又一下的撞击,车子震颤着,既给人带来希望又平添恐惧。他的进展比田璃快,试了几次撞不开,他转而借助手边的保温杯砸碎车窗玻璃,成功地逃离车厢。
田璃这边还在等待顾唯清醒,过程似乎异常缓慢,她的手不能再挥打到他脸上,放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说白了是不想触到他身体。其实,他们已经象她噩梦中出现的那样盘结纠缠,就象俗语里说的,土埋到脖子了还计较什么脚踝骨。可田璃偏就计较,这唯一自由的手代表了她的态度,即是绝不跟顾唯这样的人渣有任何牵连。
感觉漫长、实则很快的等待后,扣在她头后面的手总算泄了劲。夹裹着血腥味道的空气涌进她鼻子,她终于能自如地呼吸了。与她脸对应的位置恰是顾唯胃部偏下一点儿,此时她眼睛适应了周围漆黑的视线,可以辨识出他浅灰色的高领衫上几块殷红的血迹,说不清是谁的,她用手擦一下自己脸,掌心立时红了。
醒过来的顾唯嘎哑着嗓子问,“你没事吧?”等他定定神,看到眼前的田璃满脸是血,吓得魂飞天外。他双手托住她脸颊,象捧着千斤重物,哆哆嗦嗦,“哪疼啊?啊?”
“不知道。”她拂开他手。此刻没法保持气节,她只能跟人渣这么手脚纠缠地贴在一起。她拍他肩膀,示意他动动,自己的胳膊压在他身下呢。
顾唯艰难地拧出一丝空间,稍一动弹,来自下肢的疼痛象烟花的引线,一路上窜至脑袋,又勾起了头疼的毛病。这回的发作更加凶猛,因为田璃半个身子压住他胸口,他连大口换气的余地都没有。此刻的头疼发作跟以往不同,连带着眼球‘突突’地颤动,似乎随时要蹦出眼眶一般。他用力闭紧眼睛,压抑住那阵激跳。
田璃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成功地抽出自己的手,弹动几下后,发现功能正常,她激动得眼泪花花。
逃生出去的四鹏掉转头,要对皮宝宝施以援手,无奈对方太胖了,凭他一只胳膊根本扯不动,险些将他重新跩回车厢里。
几个失败的来回后,脆弱的皮宝宝愈发恐惧。他的手被自己胖身子压着,靠单只手的力量也撑不起任何自救。这种死不了,活又渺茫的局面刷新了他二十余年的人生体验,唯有大哭方能缓解他的绝望。
哭声传进顾唯耳朵,仿佛一记警钟,提醒他此刻形势的危急。车子翻出去的一刹那,他是眼睁睁看着的,当时只想着护住她头,不料两人身体能盘根错节地绞到一起。他估摸田璃也跟他一样,下肢卡进了什么地方,可凭着近在咫尺的观察,没见她特别痛苦。他用手捋着她腰肢向下探察,一点点摸索到胯骨、大腿……
“你混蛋!”田璃羞忿难忍,这种时候他还要占她便宜。她想扇一记耳光,无奈距离太近,抡不圆胳膊,巴掌直接照着顾唯太阳穴而去,直打得他新疼旧痛登时乘以N次方发作。
“顾唯,你是不是一定要我恨死你?恨你怎么不死?”
顾唯疼得睁不开眼,更没力气做什么解释,仅剩了心口间的一口气,他执拗地继续向下摸,大腿、膝盖、小腿……
田璃的上半身卡着动不了,她只能剧烈地扭动,抗拒他手在身上游走。她的动作幅度牵扯到了顾唯卡住的脚踝,上下发作,疼到极限,他低吟出几个碎碎的喘息,“我……求你……停。”
“是我求你,姓顾的。求你别这么无耻。”
在她这句话说完的当口,顾唯弯出不可思议的角度,终是摸到了她两只脚踝,确定预想中的意外不存在。他挣扎着睁开眼,贴得很近的田璃虚化成一团黑影,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他想,看不见也好,省得再伤一次心。
“四鹏,你来帮田璃一把。让胖子哭够了再爬。”
他摸索到她肩膀,剥皮一样,推着她一点点与自己分开。愣了一下,田璃弄懂了他的意图,借着他的力,她摸到后排座椅的头枕,拉着它,逐渐脱离开他身体。
听到指令的四鹏放弃了皮宝宝,连滚带爬移到后门,伸进一只手,“田璃,把手给饿。”
依他所说,田璃高高抬起手臂去找他,距离上堪勘差了几公分。四鹏不敢探身太过,车子是倾斜的,他得防备着自己也栽回去。
顾唯撑了几秒钟,不见有变化,艰难地问:“怎么?”
田璃不说话,挺直了上身,又奋力去抓四鹏的手,结果用力过猛,抓空的身子差点倒向另一侧,幸亏顾唯在下面撑着,关键时刻拽了她一把。
“老顾,你托她起来。”四鹏在上面提议。
顾唯正忍受着另一波眼珠激跳的折磨,他不敢睁眼,摸索着找到田璃的脚踝,轻轻抓起她脚,搁到自己腿上,然后拍拍她,示意她往起站。她脚上是双专业的户外鞋,鞋底尤其坚硬,承载了她体重后更加硬如铁块。顾唯已经疼得不知该去关注哪里,两颗硕大的泪珠从他眼角溢出。他万分庆幸,感谢眼前极幕肪逞诟橇俗约旱木教�
接应的四鹏探进半个身子,奋力一扯她手。下面的顾唯也撑起双臂,托住她鞋,借助这一拉一送,田璃成功爬出车厢。
“你,老顾。”四鹏又趴回车门处接应。
顾唯的脸色逐渐惨白,提在心口间的一口气,丝丝缕缕卸得无形,呻吟道:“不行,我……脚卡了。”
匍匐在车厢边的的田璃听了,惊恐地问,“啊?那怎么办?”
四鹏猛的一拍车门,“等着,饿找人去。”
隔了几百米远的地方隐隐亮着微弱灯光,说不清是公路道班还是民居,他一瘸一拐往那里奔去。
田璃站在车外,黑得吓人的夜幕中,她茫茫然回味刚刚的死里逃生。汽车仿佛变形怪兽,狰狞地卧着,皮宝宝成了怪兽吞噬掉的食物,哭声真切地从里面飘出来,听着凄厉。白天的欢声笑语犹在耳边,转瞬却是如此惨烈。从噩梦中醒来的田璃象是转瞬跌进另一个梦魇。
夜间气温降得很快,站了没有几分钟,她湿透的衣服变得又冷又僵,分分秒秒夺去她身上的热量。
“田璃,你给我妈打电话,我有话跟她说。”皮宝宝象要开始托付后事。
田璃艰难地又爬回车上,从车窗往里张望,“宝宝,没事,四鹏去找人了,等他一回来……”
皮宝宝咧着嘴嚎叫,“他是找人还是跑啦?扔下我们在这儿,没人管不是死定了。”
田璃也慌了,“不会吧?”
“胖子,你、省点力气。”半天没有出声的顾唯发话了,田璃听着他的声音,感觉象是受冷打摆子那么又抖又颤,“四鹏、想跑等不到这会。阿璃,你不、要离开车子,也许周围有野、兽。看好时间,半、个小时他不、回来我们再想办法。”
抛开爱憎怨怒,田璃选择相信顾唯,毕竟他年长几岁,处理问题的能力强于她和皮宝宝。她接着安慰他,“宝宝,你别哭了,保存体力,即使四鹏溜了,咱们也能安全地回拉萨。你相信我。”
说着,夜幕中出现两道手电筒似的强光,仿佛另一个穿破黑暗滑行而来的怪物。田璃尖叫,“有车来了!”
公路比他们所处的位置高出几米,因为没有路灯,路过的车辆很难发现他们。她一边跌跌撞撞跳下车,一边喊着,“有救了,我看到车了。”
“小心!”诉说某迪崂锎龉宋ǘ兜貌怀梢舻幕啊�
没人应答,夜幕中只有碎石头哗哗的响动。
、十八
四鹏带着人备足工具回到事发现场,呈现在他眼前的是已经开始的营救。田璃拦下了一辆军队运送物资的卡车;子弟兵超有效率;倾斜的车厢很快摆正了位置。
见四鹏回来,田璃惊喜万分;张着两手小鸟似的向他奔过来。不想四鹏实打实被她吓坏了;她简直没个人样。脸上的血不用说,他早见过;问题是手上,鲜血淋漓看不到手掌的颜色;他离开那会明明是正常的。
“田……你咋的啦?”
田璃又哭又笑;象是检讨错误;话也颠三倒四;“我笨死了;没看到隔着不远就有路,爬了半天,爬两步退一步,着急,使劲爬,怕车走了。”
四鹏费了半天劲终于弄明白。天黑,她从沟里往上爬时,被护住路基的石块折腾惨了,带有棱角的石块扎得她两手血淋淋。而等卡车驶到他们出事的地方时,她蓦然发觉隔着不远即有一道石阶。
田璃瘪着小嘴,抽抽噎噎委屈极了,“我觉得自己挺勇猛的,真的,爬的时候一点不觉得疼,结果看到那个台阶……就疼了,疼死了。”一说完,她又要痛哭的架势,对着自己惨不忍睹的手,“疼……”
“勇猛勇猛,那也是勇猛。”四鹏赶紧安慰她,他没敢说,眼泪从她血糊糊的脸上滑下来,冲出两道白色的小沟沟,别提多恐怖了。
鉴于田璃脸上、手上都是血,骇人程度更甚,四鹏没等其余两人,先送她到附近卫生所包扎。
出事地点距离拉萨只要四十分钟车程,脱离险境的皮宝宝和顾唯直接送到了拉萨医院,两拨人汇合已是后半夜。
四个人里,皮宝宝的伤最重,右小臂骨折;顾唯稍次之,左侧脚踝骨裂;四鹏受了安全带的庇护,大多是深浅不一的擦伤;说起来田璃的状况不轻不重,先前脸上的血看着厉害,其实是与顾唯胸口撞击出的鼻血,算是虚惊一场。糟糕的是后来求救时留下的伤口,横七纵八的全是血口子,布满整个手掌。她最爱惜手,见这般状况跟天塌下来似的,悲痛欲绝。直到跟皮宝宝他们在急诊室汇合,眼泪是始终没断。
四鹏自知是犯了重错。光顾着跟皮宝宝聊天,那个角度不刁钻的拐弯只要稍加注意,不致酿成祸。挺开心的活动弄成这种局面,一想就糟心。但眼下他没心情考虑这些,他得找点能让注意力转移的事情,好分散一下自己的焦虑。他选择了一件闲事,他对顾唯说:“你对田璃客气点儿,她手疼,哪也不能摸哪也不能碰,她哭一路了。”
果然,闲事有效止住了顾唯呼之欲出的火气,他直着眼睛问:“伤到骨头了?”
“没,大夫说都是小伤口,要是恢复得好,大概有两三天就没事了。”
那边,田璃泪汪汪站到皮宝宝身前,展示给他看两手的惨状,涂满药水的手斑斑驳驳,她只能保持十指朝天的姿势。过了危急时刻,她的英勇烟消云散,兼又傻傻地错过台阶,那股沮丧劲儿别提多难受了。
皮宝宝也把打了石膏的右臂给她看,要求安慰。两人头对头哭做一团,生离死别一样。
顾唯抱着氧气袋,斜靠在床上闭目养神。他头疼的状况得到控制,这会儿除了脸色苍白些,精神大抵恢复了正常。他和皮宝宝的床比邻而居,隔了不到半米,那俩人哭声传进他耳朵,一长一短,一高一低,排练也练不出这份默契来。
顾唯神游天外,自己闷头整理思路,想琢磨明白奋不顾身的由来。危险来临的那一秒,有悖于脑子里的恨意,他身体里的本能是要护她周全。似乎头脑和身体是分裂的两部分,各有一套行动体系,不能兼容。可惜,经历过剧痛洗涤的大脑,恍若已碎成零星的积木块,怎么也拼凑不出他想要的答案。
他眼睛挑开一道缝,打量着田璃。鲜亮水灵的藏族裙子折腾得已看不出原来面貌,加之她那清理的不干不净的脸蛋,跟丐帮的小叫花子没什么两样。不过,反倒比原来多了几分烟火气。她打扮得精致工整时,美则美矣,却象娟人,少了生动灵气。
看了一会,他看烦了。皮宝宝越哭越来劲,盖过田璃,哭出抑扬顿挫的高低音了。田璃端着两手,笨拙地用胳膊肘替他抹泪。四鹏劝了几句,发现没效果,臊眉搭眼的垂首而立,也不敢再说什么。
他放下氧气袋,一招手叫过四鹏,悄声吩咐他做件事。这下,四鹏的焦虑又减轻了。
哭得累了,田璃的眼泪先收了势,她嘱咐皮宝宝,“不许给我爸打电话,要不他马上来拉萨揍你一顿。”
皮宝宝也反过来叮嘱她,“你也别给我妈打,让她知道了明天就敢飞来。”
攻守同盟订立后,他们暂时缓了口气,接下来又有点犯难,下面该怎么办?说好是出来玩的,结果带了一身的伤,这模样回家怎么解释?俩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瞅着。
“反正我学习不紧,再请假也没事。我就说采风呢,等养的差不多了我再回家。”研究生在读的皮宝宝先有了对策。
“我也不怕,大夫说我年轻伤口长得快。有几天就能好。我爸发现不了。”田璃的脑筋也跟上了。
皮宝宝挂着两行热泪乐了,“你没事我可要烧高香了,不然田叔得骂我狗血淋头的。”
四鹏站在旁边插话了,“那个,不说狗血,人血得擦擦。”他端了一盆热水,崭新的毛巾,他对田璃讨好的一笑,“你,脸上不干净。”
田璃知道自己的尊容吓人,她一挑下巴吩咐皮宝宝,“你给我擦。”说完,意识到他打着石膏不方便,转头对四鹏说,“麻烦你洗好毛巾,给宝宝。”
四鹏早等着她这句话,马上哭丧着脸,“饿的手不能沾水,你瞧,挫掉老大一块皮呢。对了,老顾,你,你来帮个忙。”
不消他说,顾唯已经单腿撑地站到了田璃身后,不容得她反应,一手勾住她脖子,毛巾紧跟着捂到她脸上,先挡住她那双眼睛再说。表面上他做得理直气壮,心里却是龇牙咧嘴地跟自己较劲,先是骂自己贱,然后又祷告小丫头别撂蹶子,看在自己体贴入微的份上,承下这份心。
他心里翻腾可手不敢用力,轻轻柔柔,剥鸡蛋壳似的把一张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