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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样的感情?”我问。
烟雾温柔地包裹了他瘦削的脸庞,在我心里一直像朵向日葵的他,深深地把自己埋入阴影,只给我一个模糊不清轮廓。“你就像我的小妹妹,我舍不得你难过,我希望你开心,可是他……他像我的哥哥,能给我安心的感觉。”王明磊忽然一笑,“一边是他,一边是你,我知道我这样是天底下最烂的事,我知道你对我有多好,可是我没有办法控制这种感情。我很惶然,努力想变成正常人,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正常了,可是每次见到他,我就知道自己无药可救了。我不敢告诉你,因为我舍不得失去你,也不想进入那个圈子……你不会懂的,很多时候,我自己也不懂。”
我盯着羊汤上五颜六色的油花,看它们疯狂地变换颜色。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我花了大把的时间研究同性恋,我看电影,看小说,看纪实文学,我甚至加入同性恋的群,和他们中的一个成为了qq好友……我疯狂地探究同性恋世界的秘密,努力进入这个排斥我性别的群体。我只是想得到一个结论,想知道他抛下我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个解释他不告诉我,可是我自己找到了。
“那现在,你们,我是说你和你的部长,好么?”我小心翼翼地问,我其实不太想知道答案,我还是会把持不住自己,想去抚平他眉间深深的沟壑。
他轻轻笑了,好像天空般清淡的一个笑:“我们,分开了。”
“为什么?”
“因为,他结婚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疯狂地撕一张餐巾纸。他将我手里的纸巾抽走,说:“你真是没变,还是这么手欠。”
我心里好像有什么坍塌了,都没过脑子,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说话:“四年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哪怕打个电话也好啊!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早说要我幸福!我一直在找你啊,为了你这句话,我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
我早就泪流满面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生气,我终于听到了他迟来的解释,可是这些一点都不重要了。他拿起纸巾替我擦去了泪水,他长长叹了口气,说:“这四年,我每天都想找你,我每天都在心里说一遍想对你说的话,可是我还是不敢,我每一天都在痛苦,我把这当成是在还债。今天终于说出来了,我也就安心了。你肯原谅我,这我从来没有想过。莫芹,你真的是个好姑娘,是最好的姑娘。”
我的眼泪更加汹涌了,我用哭得变了调的声音问他:“那你现在好不好,你自己过么?孤单么?”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好、还是不孤单。他抓起已经冷了的羊汤,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我说:“你也和以前一样,吃饭跟饿死鬼似的。”他几口吃完,重重放下碗,忽然问我:“我是溜出来的,这会儿得走了。你,以后还愿意和我联系么?”
我其实是想说愿意的,可是我犹豫了,就在这羊汤小馆里,我和他隔着一张桌子,却看到了九年的时光在专教的窗台上呼啸而过,又在这缭绕的烟雾里静默了许久。
也许只有一秒,也许过了很久,王明磊什么也没说,在我的朦胧泪眼中,转过身去,渐渐融进天光里,消失了。桌上那碗残汤中,他留下的一滴眼泪溅起了一环小小的涟漪,圈圈扩散。
“吃饭吧,我饿了。”不知什么时候,陈风坐在了我面前,眯了眼探究地望着我,我抹了把眼泪,对他笑笑说:“好,吃饭!”
、十八、
陈风也叫了两碗羊汤。我心里还想着方才王明磊留给我寂寥的背影,只觉得悲伤又空落,说不出的愁闷。一时默默的,直到羊汤上来了,两个人也没说话。
听到陈风稀里哗啦开始吃了,我才惊觉,讪讪地跟他说:“那个就是王明磊,他正好来成都开会。居然在这里碰上了,世界真是太小了。”
陈风笑笑说:“你们还挺有默契的嘛,都跑到这里来搞缅怀。”说得很是萧瑟。
虽然笑着说,我看他的眼,却一点笑意也没有。我心下怀疑,两个由于相亲走到一起的成年人,以培养感情为目的,还没养出来个所以然,以他素日的淡漠性子,怎会因为我碰上了前男友而生气。可是现在陈风确实放空了一双眼,显得比我还神思不属。
我说:“陈风,你怎么了?不会是因为这事不高兴吧。”
陈风立刻说:“不会,不至于。”快得让我疑心是在肚子里预先说了好几遍。
我说:“他刚才问我会不会再和他联系,我拒绝了,你是不是很佩服我?”
陈风嗤之以鼻:“人家那是客气话,你要是真答应了他该跑了,要不然人家也不会躲了你四年。”
我立刻泄气了,陈风立刻后悔了,这人言语刻薄与我不相上下,只怕还多了几分恶毒。他可能才意识到我俩现在的关系是男女朋友,赶紧找补:“我逗你呢,你别放在心上了。今天想说的话都说了吧?以后你俩也没什么关系了,就别再为他伤心伤神了。”
我嗯了一声,又有些小小的失落:“陈风,我觉得咱俩是两种人,你要是觉得不会喜欢我,咱俩就赶紧一拍两散。”
陈风先是错愕,然后恍然大悟般说:“你是想让我吃醋,是吧。”
我狠狠瞪他:“屁!我是怕你一失足成千古恨,提醒你悬崖勒马,赶紧立地成佛去。”
陈风淡定地摇摇头说:“没关系,现在是培养感情么,我这人干什么都上手挺快的,这事也应该没问题。”
吃了两口,他忽然抬头说:“那个王明磊,脑袋里好像有千八百斤纠结似的。”我说:“是啊,我这会儿怎么觉得是我欠了他似的难受,不是他甩了我啊。”
说了会儿话,我觉得好多了。像这样跟一个人安安静静吃顿饭,已经是很久没有的事了,而且还是个愿意作我男朋友的人。男朋友这个词已经远离我的生活很远,虽然相了一次又一次亲,我却一直不怀任何期望。守着王明磊那片荒芜废墟我走了四年,今天才真正觉得有点儿幸福生活的模样了。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完成了所谓考察内容,我们回到了北京。我向大蚊子通报,不但没少一根毫毛,反而多了两样东西:啤酒肚和男朋友。她比我还兴奋,她说:猫,你丫终于肯敞开心扉迎接世界了,你丫终于蓄发还俗浪子回头了。其实我还没有太真切的感受,我只是在看到陈风的时候就觉得是王明磊附身,可是我不敢说,我不敢说我还是为了争这一口气,并迁移到了别人的身上。
我说:“我觉得这就是命,这就是天意,老天一定是觉得太对不起我了,用他来补偿我。天命难违,不尊天命是要遭天谴的。”大蚊子把眼睛瞪得溜圆听了我这番解释,她很难相信曾经那么激愤那么无神论那么不信天命的女青年如今一句话里带了五个“天”字。
经过了一连串的跌宕起伏,我们的生活都逐渐步入正轨。陈风已经完成了和我所在公司的合作项目,回到了自己的公司。我们都常常加班,并不能经常见面。过去几个月发生的几件不大不小的事,纵然当时有多么千回百转、惊心动魄,也耐不住时光的打磨,逐渐变得淡薄,不再如记忆中的重要。生活终归是吃饭、工作之类的杂事,再高再险的瀑布,最后也还是平铺直叙,直到回归大海。
我们有时候出去吃个饭,有时候看场电影,或者只坐着聊聊天,一日复一日的耳鬓厮磨,让我们近了许多。似我这种没有什么激情和爆发力的人,如此的细水长流滴水穿石的修炼比之一见钟情更能叫我把握和适应。陈风果然如他说的那般,“上手挺快”地培养了感情。我已经不是那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我们的恋爱谈得顺其自然,顺水推舟,水到渠成,我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将这块嶙峋怪石打磨成光溜溜的鹅卵石。
后来他和我说,其实在第一次见到我时,就觉得我挺有趣——发现他是他的电话先响起来的一瞬间,我的脸“啪”地一声就摔下来了,没有任何过渡,他甚至都能听见我肚子饿得咕咕叫。
“后来你两次酒醉,走错厕所还那么理直气壮,什么都不吝,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有时候二了吧唧的……”陈风揽着我懒洋洋地总结。
我出离愤怒:“什么叫二了吧唧的,我是理智好不好。”
陈风笑笑,手指掠过我额前的刘海,停在眼皮上方,轻轻摩挲,他说:“我本来抵触那次相亲的,我跟我爸做对做了二十几年,偏你这么二,谁知道我还是败在老爷子手里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亲密的姿势,离他远了些,说:“那你现在甘心么?你其实是想找长腿大屁股的D杯美女吧!”
他霸道地将我拉近,一直拉到他怀里,细长的眼看着我,他说:“你说呢?”声调危险地上扬。
我发挥死缠烂打的精神:“我怎么觉得那么不真实呢,你到底看上我哪儿啊?”
陈风轻轻吻了下我的前额,说:“我是找老婆,又不是嫖妓。你懂事又不娇气,还又倔又傻的,我比较好把握。”
我其实一点信心也没有,我不是又傻又倔,只是在上一段惨败的恋爱中彻底消磨了勇气和信仰。我近些年这么油盐不进的粗糙形象只是伤好了以后结的疤,所有的美好都消弭无形,所有的回忆都向我诉说着爱情中的不可知和突然倒戈和变节。
最近,我已经不再把他当做王明磊,因为他们真的不像,一点都不像。王明磊是阴柔的,而陈风是硬朗的,一个像软剑,柔而美好;一个像利刃,硬而犀利。我看到他们那样肖似的侧影时,已近能理智分辨其中的区别。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上了陈风,喜欢他独独面对我时展露的蜜意和柔情,喜欢他修长的手指在我面上抚摸,马克笔磨出的茧子划过皮肤,又痒又麻,好像小时候摸到漏电的电风扇,有些微的刺痛。长江说得对,再不认真恋爱,就该认真考虑养老了。
后来的我定然想不到,那大概是我失去王明磊以来最美好的日子,也是最后的。我也不曾想到,将这两个人比作剑,却是一语成畿 ,二者皆是夺人性命之物,实在是血腥四溢,哪里又有什么美好可言了。
、十九、
日子在真实的美好中狂奔,圣诞节来了。
由于一直是单身公害,我能参与的节日着实有限,什么情人节、七夕、妇女节之类的从来与我无缘,大蚊子一颗芳心虽然漂泊不定见异思迁,但还是能赶在每个节日之前拉到一个倒霉鬼请她吃饭游乐看电影,我因不屑于这种丢身价的贱卖行为,每每都是一个人装作什么都没有回家猫着去,搞得我妈在这种日子一看见我准时进家门就唉声叹气,发表一番怀才不遇遇人不淑之类的长篇大论。每回这些节日下班回家的路上,我都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忽略掉身边抱着大捧花束的男女,连卖花的小姑娘都被我从头到脚散发的煞气震撼,从不敢近我身五尺。
可是在大脑皮层的褶皱深处,我仍然希望,有一天我不用再斜眼面对满街的鲜花,我怕有一天我真的成了斜眼就不可挽回了。
今天是平安夜,一个彻头彻尾的洋节,是表白、腐败、泡妞、出轨的好日子。其实只是个大家放纵自己、表达感情的借口,你可以叫它电影日、鲜花日之类的,圣诞节不过是这众多名称中的一个,一点都不重要。
今天什么都可以干,除了纪念上帝。
整整一天,前台收了大大小小的花篮花束果篮无数,高矮胖瘦的妞们喜滋滋地抱了自己的鲜花耀武扬威地走回工位,还特地绕个远路,连走路姿势都飘逸了许多。有花的女人们不停摆弄那几朵蔫头耷脑的玫瑰,还要拿了小喷水壶多角度全方位滋滋喷个不休,恐怕别人看不到自己有花,得瑟得很;没花的女人们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紧盯自己的电脑屏幕,比平时还严肃了几分,淡定超脱的不得了。我上厕所的时候听到效果图的眼镜娘小佟对手机声嘶力竭地吼:“你怎么回事啊,怎么还没送来!再不送来就下班了!”我就没见该交图的时候她这么着急过。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陈风的qq窗口开着,上面简单几句话:“今天要陪甲方,没法陪你吃饭了,你下班就回家吧。”
我很淡定,我跟陈风说过我仙人掌都能以最快的速度养死,而且对花粉过敏,有送花的功夫还不如送我点票子来得实惠。我们俩都是理智人,亦不是对爱情怀抱美好梦想的浪漫少年。我不解风情的历史由来已久,想陈风也不是个会风花雪月的主。
八点半,我结束了加班,正关电脑的时刻,陈风打来电话:“莫芹,还在加班呢?”我心里热乎乎的,说:“刚完事,这就要走了。”一面跟陈风扯了些乱七八糟的事,一面下了楼。“是不是好多人都收到花了?羡慕嫉妒恨吧?”陈风说。
我说:“屁!我才不会就这么点追求。我早就脱离了低级趣味了。”
他说:“那你的高级趣味是什么?我想办法满足你一下。”
我嗤嗤笑着说:“我呀,我胃口大得很,如狼似虎,你大概满足不了我。”调笑着走出写字楼大门,忽然觉得电话里的声音忽然大了,似乎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脖子后面有温热的气流掠过,我惊觉回头,陈风笑眯眯地站在我身后,一本正经地举着手机说:“我尽量啊。”我还傻愣地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保持着震惊的面部表情。
陈风伸出手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心满意足地说:“对了,就是这个表情。”我心里沸腾着欢喜的小水泡,可还是立刻调整了一下心情,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说:“你不是陪酒陪玩陪洗浴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陈风说:“别装镇定了,已经晚了,你看你刚才的表情,我都看见你后槽牙了。”我扭扭捏捏地说:“恩,我其实特高兴。”
陈风诡异地笑了,忽然从身后捧出一大束玫瑰,呃,我确信是白玫瑰。我开始思绪凌乱语无伦次了:“啊,白玫瑰啊……谢谢啊,我还真没想到你也会送花啊。我挺喜欢的,真的。”
对面的人粗暴地把花塞到我怀里,如释重负一般说:“走吧,该下一项了。”下一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