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王明磊死了。”长江把嘴张成了个O形,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已经一分钟都不能忍受了。我把手机扔进包里,说:“我要去他家一趟,这就走了。”说完拔腿就走。我余光瞥见长江也要跟着我走,被潜伏在门口颇有几分激动的服务员一把拽住,大概每个月抓吃霸王餐还有指标,服务员为终于抓住了一个而不至扣当月奖金而欢欣鼓舞,面上越发凶神恶煞。
我头也不回,上了出租车,还听见长江在后面大呼小叫。车子滑行了一小会儿,司机说:“姑娘,你男朋友一直追着呢,有什么话好好说,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是不是?我给停下来,让他上来吧,你们回家好好谈谈去,啊。”
我没说话,木然地看着窗外。司机师傅当我默许了,真的停了下来,马上就听见开关门的声音。车子继续开起来,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是压抑的沉默,只有长江重重的喘气声。司机师傅瞄了瞄我,又从后视镜看了看他,可能是看我脸色实在吓人,终于是没敢出声。我茫然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一路沿着京密水渠向西。
曾经我无数次奔走在这条路上,可这是第一次打车来,从前都是坐九字头的公交车,颠簸而喧闹,我俩一开始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又都是以我靠在他肩上睡着收尾。这一次,路还是那条路,可是从出租车的窗户看去,所有的景物都高大了许多,陌生而又敬畏,路旁笔直的杨树林散发出肃杀的血腥气味。我脑子里想了很多我们过去的事,只言片语甚至是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跳跃着,断断续续连不成句。我满脑子悲伤,茫然地看着一棵又一棵的杨树掠过,可是摸摸脸,还是干干的,没有一丝水痕,我难过得不够么?
一路无话。长江默默跟着我走到王明磊在京郊的家,面前熟悉的红漆铁院门,青砖院墙上争先恐后冒出几枝浓绿的树枝,还挂了颗颗樱桃,艳红的要滴出来。我有个最大的爱好,那就是吃,在分门别类的吃食里,我又最爱樱桃,然而樱桃好吃树难栽,市面上的樱桃都贵的要死,根本满足不了我的欲望。王明磊就总是拿家里的樱桃树诱惑我,他第一次带我回家的时候是个秋天,我紧张得腿软,死活不上车,他说到了他家能上树随便摘樱桃,想吃多少有多少,我才勉勉强强跟着去了,后来我发现被骗了,樱桃原来不是在秋天熟的!
我看着那几颗樱桃觉得真是讽刺,脑子里居然还回荡起两句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我按了门铃,门马上就开了,阿姨拉住我的手说:“小芹,你可来了。”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灰蒙蒙的眸子里写满了破碎和绝望。我简略介绍了长江,他自觉主动地选择在院子里坐着等我。
进到里屋,桌子上摆了一大盆樱桃,红得惊心动魄,张牙舞爪,仿佛要溢出来,我看阿姨,她捏了几颗放到我手里说:“吃吧吃吧,阿姨知道你喜欢吃,特地摘的。”我忙不迭放进嘴里,含糊说:“真甜。”
我俩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阿姨说:“小芹啊,谢谢你今天能过来。你们分开以后,阿姨一直很想你,就是喜欢看你吃樱桃时候的样子。”她顿了顿,眼神掠过我,茫然地飘向远方,“小磊他,是跳楼自杀的。前天走的,这两天事太多,今天才告诉你。他遗书上说就不要通知大家了,他想一个人静静地走。”
我急切问:“他为什么要自杀?我们在成都还见过一面,他还好好的呀!”
阿姨捏了颗樱桃在手里,说:“我知道,这个孩子,他一直不快活。我自己的孩子我最清楚。自从我跟他爸离婚,他就变了,总是不和我说心里话。”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是班里出名的开心果。爱说、爱玩,特别幽默,那时候我觉得他就是个小太阳,精力充沛光芒四射。后来我才发现,心底越是有事的人,他们越会在表面上装得快乐,他们急于用光亮照亮世界,可是怎么也照不进心底那片黑暗。我常常不懂他,我不懂他为什么会在大家都特别快乐的时候突然就难过了,我常常被他的消失搞得抓狂,然后他会在某一个时刻突然跳出来,给我说笑话。我知道他消失的时候是去了哪里,他可能只是在宿舍睡了个长觉,也可能是在湖边坐了一下午,想想自己难过的事。我是个直接又粗糙的家伙,家庭圆满得像中秋的月亮,他那种极致的快乐和悲伤都离我很远。
我说:“阿姨,您别再难过了,王明磊他一定是觉得不快乐,他要是觉得到了那边能解脱,我们就放了他吧。”
阿姨突然看着我的眼睛,她说:“小芹,他应该也告诉你了他为什么要和你分手吧?他说他对不起我,也改变不了自己,所以选择离开。我不懂他们这些孩子是怎么想的,你这么个好姑娘,他怎么就不喜欢呢!我骂过他,现在我太后悔了……我是他妈妈啊,连我都不理解他了,让他还怎么活啊……我后悔呀……”
我赶忙站起来轻轻拍阿姨的背安慰他,我一直觉得人活一口气,就这么一条命,为了父母也得好好活着,活着多好啊,好吃的好玩的,所以我永远不理解那些有勇气自杀的人,我很惜命。
阿姨说:“小芹,你去小磊屋里看看吧,小磊给你留了一封信,在桌上放着。去吧。”
我又安抚了一会儿,走进王明磊的房间,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了,窗户开着,阳光灿烂地洒进来,灰尘在光亮里欢快地旋转着,这屋里一切的窗明几净都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王明磊在照片里大笑着看我,那笑没心没肺的,旁边是我俩的合照,我趴在他背上,乐不可支的傻样。墙脚一把蒙着布的吉他,散发着孤独的气息。
、二十四、
实木的写字台上有一张信封,白得刺眼,上面写着:给莫芹。我坐在王明磊的木板床上,哆嗦着拆开了,熟悉的笔迹扑面而来。我一直坚信,字如其人,见字如面什么的,譬如说我的字,写得张牙舞爪,大蚊子的字,娟秀小巧,而王明磊的字,略扁而圆润,撇那处总是有俏皮的拐弯。我躺倒在床上,上面还有王明磊身上的牛奶气息,看着他想跟我说的话:
莫芹: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你不要伤心,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能跟你好好说话,我知道你这四年里一直很伤心,其实我何尝不是。自己犯下的罪衍,必定是要自己承受的。上次在成都一见,我特别高兴。我高兴终于能把心里的话告诉你,我高兴你终于能原谅我,我高兴你开始快乐、有自己的生活。
我总是在骂我自己,凭什么耽误一个姑娘九年的最好时光,凭什么能索取她的爱她的关切那么久,我无以为报,我何德何能,根本不值得你这样的喜爱。若要你选择,我猜,你一定会想和我一起面对,而不会放弃。可是你那么活泼,那么爱笑,你不应该生活在黑暗里,我如果继续在你身边,就会把你也一同拖入深渊,我不能这样做,那个世界太冰冷、太孤独,这所有的一切,我自己承担。我确实想向全世界坦白,我爱杜墨,彻骨地爱。他放弃了,我并不怪他,毕竟世界并不接受这份爱。我一直在彷徨,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自己成为了这样的人,成为了大多数人所“不齿”的人,我明白这份感情的单纯,然而我亦明白,为了隐藏这份感情的举动是多么巨大的破坏和摧毁。
莫芹,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可是我却骗了你,我自私地把你留在我身边,我自私地要你来救赎我,要你来承担我不正常的后果,我明白我多么深刻地伤害了你。这几年在非洲,每每想起你,都让我觉得快乐,让我觉得这个世界的温暖,我从未告诉过你,现在我想郑重对你说: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爱,谢谢你对我的包容,谢谢你对我的执着。我加诸于你身上的种种痛苦,请你定要忘却,勿再执念。
人生在世几十年,也不过是早走晚走,我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我早已看开。若我给大家的尽是痛苦和伤害,不如尽早结束。一时的痛苦固然剧烈,然而我坚信时间能带走一切,希望你们能够淡忘我。我相信这对大家都是最好的选择。套用一句话,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若生者感到生的欢乐,死者感到死的的解脱,那么他们必定有各自的执着和选择。在非洲的日子,我想了很多,这世间经历了种种人情,也到过我热爱的土地,已无挂念和留恋,所以不要怪我,也不要怜惜我,我并不因痛苦而死,我因完整而死。
莫芹,我走了,你也要好好生活,你活得太累了,我多么希望你能洒脱些、轻松些,不要再那么坚硬和执着,不要再那么强迫自己。
你能拥有无比幸福的生活,便是对我最大的慰藉。
另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抽屉里还有一封信,请帮我交给杜墨,思来想去,也只有你才能帮我这个忙。信旁附有他的联系方式,莫芹,我知道这很过分,谢谢你的体谅。
王明磊
于家中
杜墨,王明磊的部长,被我捉奸在床的另一半。
他说他走了,他要我好好活着。忽然一种针扎似的疼痛从心脏蔓延,火烧火燎的疼,是那种物理的疼痛,是真的有一个地方在疼,疼得我必须蜷缩着。我终于在铺天盖地的疼痛中明白,自己又多么深刻地爱着他,爱着这个我第一眼就爱上的男人,不管他是什么性取向,不管他是混蛋还是流氓,我对他的爱,根深蒂固,生根发芽。
我想起来我们在成都见面时的情景,他再也不需要像个太阳照亮别人,于是他选择了熄灭自己。我想起他临去时问我“还愿意再联系么”,我却没有说话。他究竟陷入了多么深刻的孤独,他到底遭受了多么长久的冰冷,他一直觉得我是带给他温暖的根源,我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刻推了他一把。他出门时如要融化般的背影,他那么高兴我终于肯原谅他,我怎么毫无察觉他竟是为此放下了对人世最后的执念呢!他说他了无牵挂,可他留给了我一生难以释怀的罪恶!
信纸扣在手边,安静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风轻轻拂过,便欲展翅飞去。
我打开抽屉,除了写有杜墨名字的信,还有几张画满了线条的草图纸,一张张翻过,有随手画的涂鸦,也有建筑的效果图,最后一张什么画也没有,薄如蝉翼的透明纸上,只用极细的马克笔工工整整写了一首小诗,周围是大片的留白,纯净的白:
有一天你走了很远,
风儿拂过了林梢;
你说你不会再回来,
我却好像睡着了。
月在沉水云在天,
我在梦里漫漫找;
有一天你会回来,
那一天我枝繁叶茂。
、二十五、
店里人很少,我搜寻了一圈,立刻发现了杜墨。他明显比学生时期发福了,本就宽宽的肩背更显厚实,穿了件做工精细、剪裁良好的夹克,巧妙地掩饰了身材的敦厚。天圆地方的脸,面色平和,还是驾着一副黑框眼镜,任谁看去,也是一个能力出众、睿智温雅的学长、大哥,抑或是可以遮天蔽日的好丈夫,若非我早知道,其他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当年的宣传部部长、留校辅导员,现在的IT公司职业经理人,是个同性恋呢。现在他正捧了一杯冰水,出神地喝着。
我走到他面前坐下,我有点紧张,这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杜墨被一言不发的我吓了一跳,然后迅速地收敛心情,温和地对我说:“你是莫芹吧,你好。一路过来顺利吗?想喝点什么?随便点。”声音里似乎有种魔力,让紧紧绷着的我立刻安宁下来。
我说:“谢谢,我喝茶就好了。”我一时还想不好怎么开头,面对这个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脑子里好像刀刻斧凿火烙一般铭记着当年捉奸在床的场面——那样一幅浪漫的月色树林之吻,更是在我日复一日的温习回味中自行添油加醋地进行艺术处理,变成了一段可媲美电影画面的唯美慢镜头,每每在脑袋里回放的时候还会凭空加上配乐。
杜墨说:“是王明磊让你来的么,找我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说,千万别客气。”他们自从分开以后便没有联系了,杜墨自然不会知道王明磊的事。我说:“你知道我是谁么?”杜墨一怔,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王明磊乱七八糟朋友很多,其中不乏自行往上贴的,他也乐得带我跟他的各路朋友们切磋牌技,唯独对面这个人,他的朋友、兄长、部长、老师,我们从未直接接触过,偶尔路上遇到,他也只是笑眯眯地跟我们打个招呼,宽和温厚,我以为他实在是令人敬畏。所以我们互相认识,却并不曾这样面对面交流。
我终于知道王明磊为什么会喜欢杜墨,他那种源自于天然的宽厚宁和会让你所有的不安消弭无形,更遑论他的优秀和睿智。
杜墨微微地笑了,他说:“我当然知道,磊子的女朋友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们结婚了吗?”
真是讽刺,王明磊的爱人是他,又不是我,放弃了王明磊的亦是他,不是我。现在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本该跟王明磊最亲密的人,害死王明磊的凶手,却这样一脸无辜地问我们结婚了没有。还是那样一副见鬼的温柔表情。
冷血,真是冷血!他这样的居高位者,大概早已全无七情六欲。
我也平静地说:“我们分手都四年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可是我都知道,你要结婚了。”
杜墨极有修养地一笑,说:“对不起,一直没和磊子联系,我不大清楚你们的事了。那么你来是想让我劝劝磊子,跟你和好?”
我说:“不是。我来完成王明磊的遗愿。”
那张一直在笑的面具没有露出丝毫破绽:“你说什么?磊子怎么了?”
我冷笑一声,“他死了,自杀。从十六层楼跳下来,当场就死了。”
挑衅地看着对面的人,毫无慌乱,只有得体的惊慌和适度的悲伤:“怎么会这样?他真的是个好哥们……太可惜了,怎么会这么想不开呢?”
我终于绷不住了,声音大了起来:“你会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那么爱你!别装了好不好?我们一起逼死了他,你就这么着急撇清自己?”
周围有人回过头来看我们,直到此刻,杜墨眼中才出现了几分真实的惊慌:“你小点声好不好?你都知道什么?”
我拿出那个洁白的信封,摔在桌上:“我知道他爱你,我知道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