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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软的网紧紧的裹了上来,禁锢著它,让它几乎动弹不得。它被这只明知故犯的魔物惹怒了,胸口处就好象堵著甚麽似得,让它忍不住想要说出更多。
它化作了兽形,用爪子踩住了那张柔软的网,同他说道,“或许吧,可是在我的心里,你和其他的人没甚麽分别。你只是我梦里遇见的一条小蛇。当我从梦中醒来,就会忘记梦里的一切,你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场梦境而已。唯一的不同,也不过是……你不会同其他凡间的人一般,会在我梦里死去罢了。”
它看起来还是有些象猫,但却又更大。它有尖利的牙齿,暗色的花纹,看起来就好象随时会消失在黑夜之中,然後悄无声息的潜入人们的梦境。
朱衣狂怒的看著它,不知是想到了甚麽,他脸上的神情渐渐的扭曲,就好像被烈火灼烧著一般,他急促的喘息著,忍著怒意沈声的说道:“闭上你的嘴!不然我杀了你!”
这个固执的魔物,丝毫都不肯听它的劝说,一心想要将它封印,全然不能明了它的好意。
它咬破了那张奇异的大网,从中一跃而起,身上仿佛生出了金色的翅膀,直直的朝天际飞去。
朱衣见它竟然一言不发的就要离开,也是大吃一惊,想也不想,霎时间化出龙身,紧紧的绞缠住它,朝它怒吼道,“你不许走!”
它著急起来,几乎就要和他撕咬起来,魔界的封印就要崩坏了,它既然已经想起一切,就要尽全力将封印补好,不能任由一切崩塌。
它不能眼睁睁的看著轩辕的後代被魔物吞吃,不能看著人间葬送在神魔争斗之中。
可那时太阳已经从东海上缓缓的升了起来,海面上满是金红色的日光,赤金色的明玉沐浴在晨光之中,仿佛也是自那明光之中而来的一般。他看向天际,然後尽力的展开翅膀,霎时间金光四溢,仿佛无数把利剑射出,骤然间挣脱了网的束缚,如离弦的箭一般,笔直的朝著他们飞了过去。
他眼里闪著志在必得的光芒,亮出了钢刃般的利爪,直直的朝它毫无防备的後心处抓去。
朱衣看到明玉朝它的後心挖去,霎时间发起狂来,想也不曾的将它卷在身下,伸爪朝他狠狠的抓去。
它还不及挣脱,便听到朱衣吃痛的惨叫了起来,抱紧了它朝海面上坠落下去。
明玉却不肯放手,紧紧追来,似乎不挖到它的心便不能善罢甘休一般。它还不及多想,便已经被朱衣带入了水中。
海面上卷起了狂暴的海浪,海水震荡得厉害,不知是明玉还是朱衣的缘故。
它任由朱衣带著它沈沈的坠入水底,那里有细白的海砂,还有许多残断的珊瑚,看起来仍旧鲜豔如新。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海水涌动得厉害,所以海底的一切都被碾得粉碎。
当朱衣紧抱著它跌落在海底时,它挣脱出来,低头看著他。他的眼神涣散,看起来有些恍惚,但是很快的,他就伸手抓紧了它,他的力气很大,口气也很吓人,低声的朝它吼著,“不许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伤的缘故,朱衣已经变成了人的模样,蜷缩在一起,脸上失去了血色,变得惨白。他用力的攥紧了它的手腕,生怕它再次从自己身边逃脱的一般,但很快的又昏了过去,一动不动的平躺在那里。
他的伤口大约很深,等到它察觉到的时候,血已经将他身底雪一般的白砂都染得殷红。
它看著他身下的血迹,抬头看著头顶的海水。海水仿佛活著的龙一般,在它们的身边卷动著。
它原本已经抬起了的手,慢慢的放下了,它半跪在朱衣的身边,使劲儿的把他翻了过来,好仔细的看清他身後的伤口。伤口深极了,都能看到血肉之中的白骨,不知是不是因为明玉是金翅鸟的缘故,它垂了一下眼,然後伸手在他的心口处探了一下,吃惊的发现他身上还是没有红珠。
它怔怔的看著他,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奇异的感觉,说不清楚是恨意还是怜悯。就好像这家夥跟它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受伤,然後让它也跟著遍体鳞伤。
到底为甚麽这个人就偏偏吃定了它呢?
跟著帝俊的时候,就一次次的欺骗它,攫取它的神力,循著它的足迹,找到了隐匿人间的轩辕,明明可以比凡人活得更久的轩辕,就这样被杀死了。
那时它想,永远见不到这个人就好了。
帝俊杀死轩辕之後,它用尽全力,封住了魔界,其实并不是受了帝俊的哄骗。它其实也觉得帝俊说的对,轩辕的子民,人世间的那些凡人,实在是太过弱小了。
若是不封住魔界,只怕他们迟早都会变成魔物果腹之物。轩辕费尽心力的做了那许多,甚至最後连自己的性命也葬送了,其实并不是想要和帝俊争夺天帝之位。
即便是游说羿射杀了九日,即便是将西王母赶去了昆仑山,他想的,其实并不是要自己做天帝的位子。
他曾对它说过,我不是神袛,我只是帝俊与凡人的儿子,终究有一日会死去。我死去以後,谁来看顾我的後代,我的子民?
他们短小犹如蝼蚁的一生,在法力无穷,寿命悠长的神魔眼中,只怕就象花开花落的一瞬,短暂脆弱的不值得驻足。
魔界的封印,它也不只是为了轩辕才动手的。它心里恨极了那个人,恨意和愤怒让它难以安宁。哪怕是死,它也想要把这个人封起来,封在一个永远也见不著的地方。
它用尽了一切的力气去做那件事,而在那之後,它就陷入了深深的长眠之中,再也不会苏醒才对。就好像世间消逝已久的那些上古的神物,直到这世上再已经没有人记得它们,直到天地不在,万物陨灭,它也不会醒来。
可它不明白,自己为甚麽会醒了过来,还会一次又一次的遇到他。就好象久远以前那一次彻头彻尾的欺骗还不够似得,他还要一次次的找到它,欺骗它,算计它,从它身上攫取足够的神力,在心底暗暗的嘲弄著它的愚蠢和有眼无珠。
朱衣或许是真的把它当做这世上最亲的人,可等到他醒来,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它坐在他的身边,吐出了红珠,放在手心看了一阵儿,然後放入了他的心口。
想起一切之後,很多事情做起来都很简单了,可是朱衣在红珠上所做的手脚,还是让它忍不住生出一丝困惑。
他喃喃的说著些甚麽,仿佛梦中的呓语,又仿佛不由自主的哀求,它粗暴的将他拽了起来,将他用力的摇醒过来。
“我要把封印补起来,”它顿了一下,才又说道,“看在你刚才替我挡了一下的份上,我劝你还是趁早回你的魔界去,不然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朱衣怔怔的看了它好一阵儿,似乎想不明白它话里的意思。
“我当初封住魔界,就是不想再见到你,”它看他似乎要倒下去,便紧紧的抓住了他,让他坐好,然後面无表情的继续说道,“不过世事难料,我以为我不会醒来,可我还是醒来了,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著你,没想到还是会一次次的遇见你。”
朱衣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似乎终於明白了它在说甚麽。
“你原本是不会醒来的,”他终於忍耐不住,冲它高声的喊道,“是我用命才把你唤醒的!不然你以为我为甚麽会转世轮回?原来你根本就没想过,是我叫醒了你?只有我,这世上只有我,宁愿死,也想要再见你一面,不然你以为还有谁?这世上还会有谁记得你?”
它震惊的看著他,但与此同时,更让它愤怒的是却是另一件事。
“你甚麽都记得!”它难以置信的看著他,这个人连那时的事也记得。
朱衣毫不退让,一动不动的看著它,他的眼底发红,就好像有炽热的火焰在燃烧,他的胸口起伏著,言辞激烈,和之前那个柔弱的朱衣根本判若两人。
他嘲讽而愤怒的说道,“我当然都记得。你甚麽都忘记了的时候,只有我甚麽都记得。我一直都想要找到你,想要见你一面,想要让你记起一切。你蠢不可及,胆小懦弱,除了吃梦,甚麽都不会做。在这世上,除了轩辕,除了轩辕的子孙後代,别的人你根本不在乎!我一早就知道你是什麽样的人,当你终於醒来之後,还是会恨我怪我,为几千年前的事情怨恨我。”他恨恨的看著它,眼底却慢慢的溢出了泪水,他的声音在不知觉间,已经变得哽咽,然後他轻不可闻,仿佛呢喃一般的说道,“……我每一世都想忘记你。可我还是会喜欢你,在我想起来一切之前,就不可救药的喜欢了你。”
它愣愣的看著朱衣,就好象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听到这麽一番话似得。突然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轻轻的碰著他的脸颊,想要把他的眼泪拭掉。
朱衣说了那些,喘息得厉害,见它伸手过来,怔了一下,便紧紧的把它的手腕抓住了,也不许它走,也不许它动。
它的胸口仿佛有甚麽搅动著一般,闷得发苦,却还是忍不住说道,“你转世了几次?每一世都没人疼你爱你,只有我?”又自言自语般的说道,“你把梦玉的碎片带在身上,所以总会遇到我,也是你自作自受……”
朱衣抿著唇歇息了片刻,原本惨白的脸上已经有了些血色,听到这里,脸色一沈,突然将它狠狠的推倒在了雪白的细砂上,一双眼睛血一般的赤红,凶恶的冲著它喊道:“闭嘴!”
它没想到这家夥受了那麽重的伤还凶成这样,都要怪自己把红珠还给了他,它还要说话,却被朱衣猛地咬住了唇,仿佛不要命一般的亲吻了起来。
他的身体炽热,仿佛火焰一般,与它的胸口紧紧相贴,几乎要灼伤它的心口。他的亲吻霸道又凶狠,就好象要把它吞吃下肚的一般。它怔了一下,突然发起火来,手用力的抵在朱衣的肩头,心念转动,正要施法之时,便被朱衣抓住了它的手腕。
“想都别想,”朱衣在它的唇边恨恨的说道,“那种蠢事,一次还没够麽?你以为还会有谁肯用命换你醒来?”
“想甚麽?”它瞪著朱衣,不知怎麽,这家夥知道它已经全都想起来之後,就不再在它面前假装那个傻乎乎的小蛇了。
这才是他的本性罢。凶狠又不讲道理,和那个总是带著笑意,看上去犹如天人一般,其实诡计多端,凶残狡猾的相繇,根本如出一辙。
说甚麽死过一次,其实根本还是那个人。
朱衣被它明知故问的样子气得半死,“你想死麽?我就知道你想去补魔界的封印!你要是又做蠢事,这一世连我也救不了你!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别想再去!”
顿了下,又阴沈著脸说:“等我把你封起来,你就不会再有这种蠢透了的念头!”
朱衣把手放在它的胸口,它心底一沈,正要挣扎,却听到朱衣气得笑了起来,嘲讽它说,“你当真是都想起来了麽?我这一世是你神力所化,你的法术,对我半点效力也无!”
朱衣口中默念有词,只是手指在它心口处用力按下的时候,却吃痛的闷叫了一声,整个人稳不住似得,猛然的朝前的倒了下去。
它双手被捆著,只好用肩膀用力的推搡著朱衣,好不容易挣扎著坐了起来,却看见他後心处的伤口又渗出许多的鲜血来。
它看见了,又急又气,恼怒的问道,“红珠不是还给你了,你的伤怎麽还不好?”
朱衣脸色白得可怕,唇边都是鲜血,躺倒在白砂上,仍是昏迷不醒,丝毫不曾听到它说甚麽。
它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一世的朱衣只不过是个魔物,已经不再是那个没人杀得了的相繇。它的心猛地沈到了底,挪到了他身後,背对著他,手按在朱衣的伤口上,耗费了心力,自作主张的替他疗伤。只是它这一点法力,都如泥牛入海一般,无了踪迹,好半响过去了,朱衣仍是昏迷不醒,一动不动。它这时终於惊慌起来,在他耳边焦急的说道,“你再不醒来,我就要走了!”
只是话音刚落,便想起方才这人说的话来,只觉得那话里满是不详的意味。
它挣不脱手腕上捆著的绳索,眼睛都急红了,只能半跪在朱衣的身边,用膝盖顶著他的身体,想要把他弄醒过来。它心中十分的不解,即便是明玉厉害,伤处一时难以愈合,可它也把红珠还与了他,又尽力的替他疗伤,怎麽也不该伤重至此才对。
网一般的水光在白砂上荡漾不止,晃动得愈发厉害,就好象海水被用力的甚麽搅动著似得。
朱衣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青紫,它越发的害怕起来,便想也不想的低下头去,凑在他唇边好探他气息。只是他面上冰冷,毫无暖意,等了片刻,却连丝毫气息也无,它脑子里一片茫然,只觉得这一切似幻非真,竟然僵在了那里。片刻之後,却猛然间想了起来。这一世的朱衣原本是因它神力才能活转过来。朱衣方才想要将它封印,怕是受了神力反噬,所以才会伤重至此。
若说之前它心里还是有一丝疑心,觉著朱衣或许是假装,此刻却觉得心底发冷,从未如此的害怕过。
朱衣不再是相繇了,如今的他只是个魔物罢了,若是死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想到了这里,它整个人如坠冰窟,只觉著好像遽然间从噩梦中惊醒,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只觉得又冷又怕。
它跪坐在朱衣的身边,想伸手去摸他一摸,只是双手被紧紧的缠住,竟然挣脱不开。它胸口针扎一样的疼,想,我若是要救他,也不是不能。心里这样想著,便低下头去,只是看见他动也不动,仿佛睡著了一般,眼底竟忍不住涌出泪来,心里也说不出是後悔还是痛恨。
它看了朱衣许久,嘲弄般的想,说甚麽怕我去送死,还想要封住我,可千算万算的,怎麽就算不到这一步?
它心中挣扎反复了许久,终於静了下来,站了起来,昂起头朝上看去。这里原本是海底深处,头顶只有暗蓝色的海水微微荡漾,看不到天的模样。方才的摇荡慢慢的休止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同眼前的这个人一般,静得不像话,让人心里空落落的,空得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