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那里有龙火。”景玉突然说。
朱衣却并不觉著奇怪,“是龙应该都知道吧。有龙火的地方,不能轻易的进去。就算不是真龙,也会没命。”
“那我去取了龙角回来,他会相信麽?”景玉。
朱衣又看了晦暗的海面一眼,说,“不会。”可片刻之後,他又说道:“不过我猜,那只金翅,只怕已经不辞劳苦的,替他把那些尸骨,取了回来吧。”
景玉大吃一惊,抓紧了他的肩膀,焦急的吼道:“你喊他回来!喊他们回来!”
朱衣不料它会这样不安,闷闷不乐的说道,“龙火又不会伤著他。”
“你怎麽知道那里没有天界的人看守著?”景玉被他事不关己的口气气著了,胸口的怒意仿佛火一样的灼烧著,“你是故意的,让他去冒险!他要是给阿金取回了龙角,就遂了你的心,要是他被天庭的人捉住,你也觉著称心如意,是不是?”
朱衣的面孔涨得通红,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忍耐不住似得高声的说道:“是,我自然是觉著称心如意,你见著了他,就把我抛去了一边,我自然想他滚开,滚得越远越好!”
景玉震惊的看著他,朱衣喘著气,放软了声音,又继续说道,“他是年幼的金翅,你是不知神力何在的伯奇,你们两个在一起,只会让对方更危险。魔界想要捉你们,天庭恐怕也想要捉你们,你们两个分开,对谁都好。”他顿了顿,充满期冀的看著它,“我们还象从前那样不好吗?只有你和我,阿奇,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别的甚麽人……”
景玉屏著呼吸,紧紧的看了他好一阵儿,才终於说道,“我有时候觉得你长大了,有时候觉得你还是甚麽都不懂。”
朱衣担心的看著它,却不敢开口。
“先把他们喊回来,然後我们再说别的。”
朱衣不敢跟他强,就变作龙形,在海面沈声的吟啸。那声音悠扬低沈,听起来十分的特别,与银龙的吟叫声大不相同。
“大概迟些他们就会回来了。”朱衣低著头看它,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跟你一起去魔界,”景玉突然冒出来这麽一句,“你说过的,将来魔界与天界两不相干,你答应过我的。”
朱衣愣了一下,突然激动起来,眼底放出光来,手足无措的说道:“阿奇,你,你真的愿意跟我一起去魔界?”
那时海边上已经传来了银龙的龙吟声,景玉朝海边跑去,翘首以望,看到银龙和金翅鸟的身影,终於松了一口气,说:“他们回来了。”
金翅鸟飞得慢些,银龙便等著他似得,慢慢的在海面上游动著。
景玉看著远处的海面,背对著朱衣,突然低声的说道:“我不知道天庭,魔界都要做甚麽,我甚麽都不知道,都不懂,过去的事情,我也有太多没有想起来……”
朱衣想说甚麽,景玉转过身去,又同他说道,“你说过,我想要做甚麽,你都肯帮我,是不是?”
朱衣犹豫了一下,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不想天下大乱,”景玉看著他的眼睛问道,“不想人们流离失所,可以吗?”
朱衣震惊的看著它,半响没说话,最後终於说道:“……你是想让天庭将缝隙封住,让魔物再也无法出没人间是吗?”
景玉要开口,朱衣露出哀伤的神情,又问它道:“封印的事情,天庭未必做得成。天庭要是不肯就这样善罢甘休,要趁势将魔物都除尽,那怎麽办?”
景玉怔在那里,似乎根本并没有预见到这些。
朱衣低声的问它,“……阿奇,你要看著我被人杀死吗?”
景玉怔了一下,突然莫名的焦躁起来,呵斥他说:“你胡说甚麽!你骗了那麽多神力,怎麽那麽容易被人杀死!”
朱衣垂下了眼,没再说甚麽。
阿金和季钰已经离得很近,景玉一刻也等不及,匆忙的朝季钰跑了过去,上下的打量著他,问道,“怎麽去了那麽久?”
季钰扇动著翅膀落在了海边,变作人的模样,挠了挠後脑勺,说:“阿金说你在揍他,叫我们别打扰。”他的脸上有几道红痕,也不知是怎麽弄的。
景玉看著海面上的银龙,低声的问道:“你是不是给他取龙角去了?”
季钰啊了一声,嘿嘿的笑了一下,然後不解的问说:“你怎麽知道?”
景玉一时间不知道说甚麽好,那时候阿金也落了下来,变作人身走到他们身边,笑著问说:“打完了?谁赢了?”
景玉瞪了他一眼,说:“我。”
阿金哈哈的大笑起来,说:“好,那把他借我片刻,我要同他说几句话。”
景玉看著他朝朱衣走去,便同季钰说:“是他让你去取龙角的?”
“不是啊,我自己去的,”季钰似乎是又想起了天柱下的情形,神情便有些黯然,喃喃的说道:“天柱底下埋著许多的龙骨,我还捡著一个很小的龙角……真可怜……”
景玉有片刻说不出话来,季钰问他:“天庭是不是真的要捉龙去填补缝隙?我记得明玉也说过。”
“或许罢,我也不知道。”景玉回头看著朱衣和阿金,阿金神色严峻,看起来不像是在说甚麽闲话,景玉想,他见著了龙角,大约是当真信了朱衣的话,朱衣要回魔界,不知他是不是会一同前去。
“我要魔界,”它突然同季钰说道:“去找朱衣。”
季钰震惊的看著它,说:“他取了你的心,你还要回去找他?”他啊了一声,惊慌的说道:“你,你是要去找他,把你的心要回来麽!”
景玉一时不知道说甚麽好,它也不能跟季钰说,朱衣就在这里,已经把它的心还给了它,还给它做了手脚。它若是说了,真不知眼前这莽撞的家夥会做出甚麽来,
“我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它沈默了好一阵儿,又回头看了朱衣一眼,朱衣偏巧也在看它,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都慌忙的错开了。
“你把龙角给他,他说甚麽?”
“他没说甚麽,我不知道哪个是他大哥的,就把能捡到的龙角都拿给他了。他看到的时候,大概也是没想到吧,脸上的神情还挺可怕的哩……他拿著龙角看了好一阵儿,然後就说谢谢我。”季钰说到这里,心情很是低落,嘟囔著说:“我觉得天庭真是挺可恶的!”
景玉想著朱衣的话,想,若是果真如他所说,帝俊也不是甚麽好人。正想得出神之际,阿金已经与朱衣说完了,走过来同他们说道:“我要回去魔界一趟,我有事情要去问魔主。”
季钰吃了一惊,仿佛愣住了似得,看了看它,又看了看阿金,突然说:“那我也要一起去!”
阿金不免笑出了声来,问说:“你去魔界做甚麽?哪儿可没龙给你吃。”
季钰一张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说,“你不就是龙?实在饿了,还可以吃你!”
阿金哦了一声,说,“那你也可以吃魔主,他也是龙。”
季钰撇撇嘴,说:“他是魔物,味道肯定不好吃。”
景玉没想到要去魔界这麽大的一件事也能被他们讨论到味道好不好吃上去,它无语的看著他们两个,这时朱衣已经悄无声息的走到了它身旁,低声的同它说道:“季钰带我们回去魔界。”
起初听他说季钰,景玉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只是看到阿金,才想到他说的其实是这条银龙罢了。
“我也要去!”季钰伸手抓住景玉,似乎有点著急了,“那个魔主不是甚麽好东西,谁知道他要干什麽?”他看著景玉,拍拍胸脯说道,“我们是两辈子的朋友,我得护著你!”
第六章
景玉一下就懵了,它不能让季钰去魔界,朱衣肯定会想法子对付他的。它看著朱衣,他垂著头,脸上的神情看不清楚。
它看著季钰,镇定了一下,想了想,才说,“那也好,你先帮我去魔界问问他,到底还不还我的心?”顿了一顿,又说道,“你替我去了,我就……不去了。”
阿金颇为意外,眯著眼睛紧紧的看著它,朱衣也忍不住惊讶的看了它一眼,但是又怕它看见似得,飞快的低下了头去。
只有季钰,愣了一下之後,似乎不知所措的一般,半天才说,“好,这样也好。”他绞尽脑汁的想了想,又说,“魔界不是甚麽好地方,你索性不要去了!”
然後拽著它走到一边,偷偷的说,“你伸开手来。”
景玉不解,却还是依言伸出手去。
季钰在它手心里小心翼翼的放了甚麽,又轻又软,小小的,季钰的手按在它的手心上,郑重的说道:“一定收好了,不要给别人。”
景玉的心砰砰的直跳,它不知道这是甚麽,但一定很要紧的宝贝。
季钰的眼睛闪亮亮的,在它耳边悄声的说:“这个是我的飞羽,你拿著,就可以飞啦。等我们都走了,你就赶快换个岛,知道麽?你拿著我的飞羽,我就不怕找不到你!”
景玉的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却还是忍住了。
季钰悄声的说道:“阿金看了那麽多的龙角,去找魔主,肯定是恨死了天庭,想要报仇。我得帮帮他!你就躲起来等我,不要去找朱衣。阿金说我就快成年了,等我真正长大了,就没人能欺负我们了。那时候我就能把你的心拿回来了,你在人间等著我。”
有那麽一瞬间,景玉很想告诉他,其实自己也要去魔界。可是忍了忍,还是忍住了。
景玉低声的说道:“你不要去找他了。你要帮阿金,自己也要小心,一定要好好的。”
它说了这些,终究还是不放心,“你要帮阿金,也不要他说甚麽就是甚麽。”季钰哈哈的笑了,拍了拍它,说:“放心啦,他和你一样,是个心软的家夥。”
景玉心里突然很难过,它想,我的心一点儿也不软,我的心又冷又硬,就好像石头一样。我,已经不是你遇见我时的那个我了。
可它终究只是沈默著没说甚麽。它也没有甚麽可以给季钰的,它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季钰离朱衣远一点儿。
季钰好像觉得很快就能回来相见似的,两个人再也没说甚麽,分别的时候,季钰有些依依不舍,阿金倒是笑了,说:“一刻也舍不得分开的话,就留下来陪他好了,干吗还要去魔界?不过是去见魔主罢了,又不是要留在那里不回来了?”
季钰的脸霎时间变得通红,著急的辩解说道:“我才没有不舍得,我就是放心不下。再说了,我当然得跟你一起去。要是龙都被天庭杀死了,我将来吃甚麽呀?”
景玉想著他甚麽也不知道就敢去天柱底下给阿金找龙角,说胆大也好,说仗义也好,还是心太软了,见不得别人难过罢。
它也不忍心说破,就笑了笑,说:“那就快点去吧,等到天下安定了,我就不用躲在海岛上啦。”
朱衣方才说了要去魔界,眼下没有办法改口,只好先跟著他们一起离开了。走的时候神情焦虑的回头看了它一眼,景玉知道他想甚麽,就说,“你早点回来就是了。”
季钰以为它是在同自己说话,就回过头来兴冲冲的说道:“你等著我!”
景玉眼睛一下就模糊了,它心里隐隐的觉著,或许下次再见就不知是甚麽时候了。它想要看清季钰,眼睛却被泪水模糊的更厉害,它不敢抬起手把眼泪擦掉,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龙吟声在海面上回荡,渐渐的远去了。它朝山洞里走去,心里难受得厉害,恨极了自己的无能。要是真的象朱衣说的那样,它能够封住魔界,那就不用支走季钰,也不用独自一个在海岛上等待了。
它知道朱衣恐怕很快就会回来,也知道阿金或许并不会在魔界久久的逗留,季钰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它赶紧离开这个海岛,及早的躲起来,可它还是丝毫也不想动弹。
它抱著头,蜷缩成一团,躲在黑色的影子里,似乎这样就可以忘记所有一切。它恨自己除了把季钰从身边推开,再也无法做出别的选择,也恨自己那麽的软弱,它可以揍朱衣一千遍,一万遍,可是朱衣好像还是把它牢牢的攥在手里。它想要放弃一切,索性相信朱衣,不再想方设法的逃离。
它凝视著脚下仿佛星空一般的水面,突然觉得有甚麽不太对劲。
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墨一般漆黑的夜色里响起,带著吃吃的笑意说道:“我可真是没有想到,他会丢下你跟条龙走了。喂,我说,我是叫你景玉呢,还是叫你……伯奇呢?”
那个人从墨一般浓重的影中走出,身上却带著著微微的金光,景玉看到了他的脸,震惊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试探般的叫出了他的名字:“明玉?”
明玉眯著眼睛看著它笑了起来,说:“真难得,你还记得我?”
说著就已经走到了它的面前,弯下腰来看著它的眼睛,自言自语般的说道:“我还想著等他落单的时候捉了他去领赏,结果真没想到,落单的反而是你。”
景玉出奇的冷静,它问说,“你不是被魔物抓住了麽?他们没取你的心?”
明玉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原来你甚麽都知道呀?”顿了顿,又说:“魔姬抓我,只不过是想要个孩子罢了。女人麽,都一样,为了孩子,要死要活的,她以为拿了我的心,就可以万事如意,称心遂愿……”他说到这里,便连连的笑了起来,仿佛觉著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景玉脊背发冷,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它问说,“那个孩子,不是生下来了麽?”
明玉的唇角弯起,“那孩子没有魂魄,生下来也是个活死人。”
景玉想起阿金的话,“那你为甚麽……”它把差点儿就要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为甚麽甚麽,为甚麽没死吗?”明玉把脸凑了过来,仔细的看它,然後说:“上古时候的神物,要是都蠢成你这个样子,还是索性都死的了好。”
他说到这里,仿佛被自己的话给逗乐了,又说:“还有那些龙,居然也算是甚麽神物,还不如都趁早死了的好。”
景玉愣了一下,不明白为甚麽同是金翅,为甚麽会差这样多。
“要是龙都死了,你没东西吃,一样会饿死的。”景玉忍不住提醒他道。
明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