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想起梦里听到的话,就喃喃的问说,“是他说的甚麽梦石麽?”
朱衣迟疑了一下,才轻声的说道,“不是,梦石是很早的玉,与你後来吐的别的玉都不同。大约是……是你上古时候吐的玉,与後来你在人世间吐的玉,并不一样。”
阿奇不知道其中的分别,就说:“都是我吐出来的玉,又甚麽不同?为甚麽他说我化了梦石,就可以吞了我的心?”
朱衣露出苦涩的笑容,说:“阿奇好笨。上古的时候,你吃的怕是神的梦,吐出的玉自然非同凡响。若是你化了梦石,自然是最厉害的时候,他想要我那时吞掉你的心,好变得更厉害……”他说到这里,忍不住伸手搂住阿奇,深深的望著它,祈求般的说道:“可我只有阿奇,我宁愿自己死,也不会吃阿奇的心啊。”
阿奇笑了起来,捏著他的脸,却甚麽也没说。
朱衣大著胆子搂住它,亲吻住它的嘴唇,然後将红珠用舌尖抵著,送入它口中。阿奇不知他是要做甚麽,朱衣便搂紧了它,喃喃的在它耳边说:“你含著这个,晚上睡的时候心口就不会痛了。”又自言自语般的说道,“过了明天就好了。你放心,不要怕。”
阿奇没有说话,两个人搂抱著慢慢的睡了。它听著朱衣的呼吸慢慢的均匀,仿佛睡著了一般,便慢慢的挣脱出来,朱衣捉著他的手,它一挣,便听到朱衣嘟嘟囔囔的说著甚麽,又把它捉了捉紧。
阿奇无可奈何,又不敢太用力,便任由他握著。那时房里已经可以看到奇异的云霞,晦暗之中,却又带著明丽的颜色,它伸出手去,想要捉他的梦,只是试了几次,却与往日不同,竟然捉不住,并不会被它取来,手里空空如也,甚麽也没有。
阿奇愣了愣,摸了摸心口,想,若是我还有心在,怎麽吃不了梦?
它心中十分的不解,便有些害怕,想,是不是我的心都被他吃尽了,所以我再也吃不了梦?
它又试了许多次,连丝毫梦丝也捉不住,便著慌起来。
它想要挣脱,却被朱衣捉得更紧,它试了两下,怕把朱衣弄醒,犹豫了一下,便低下头去,轻轻的亲了亲朱衣的唇角。朱衣果然松开了它的手,伸开双臂想要抱住它似得,它一下躲开了,变作猫跳下床去。
门被紧紧的栓著,阿奇心里著急,便伸爪在门上一推,也不知是怎麽的,那门便缓缓的打开了。
阿奇的心砰砰直跳,也顾不得多想,便飞快的窜了出去。大笼早已不在了,它心急如焚,跳上院墙,镇定了心神,一处挨著一处仔细的找了下去,不过多久,竟然被它找到藏匿季钰的所在。
看守的人都在院墙外,院门紧锁著,阿奇跳了下去,想起朱衣的话,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走入笼中,伸爪去推搡季钰。
金翅鸟仿佛被针刺著了一般,猛地睁开了眼,见著是它,眼底露出迷惑的神情,阿奇见他还是糊涂的样子,便毫不客气的伸手拍了他一下,说:“赶快醒醒!”
☆、【卷二】《蝴蝶梦》 九十一 第二卷完
金翅鸟定定的看著它,猛地挣扎了起来,阿奇伸手摁他,季钰仿佛被刺痛一般,咬著牙叫嚷起来,说:“你这个魔物,你把景玉捉去了哪里?你到底想要怎样,我一早就知道你对景玉不安好心,别以为我认不出你来!”
阿奇震惊的看著他,半晌才说:“是我呀,我是景玉呀,你说甚麽呢?”
季钰哈了一声,仿佛听了甚麽天大的笑话一般,说:“你身上全是那只魔物的味道,说甚麽可笑的话呀,景玉闻起来才不是这样呢!”
阿奇愣了一下,想起朱衣的话,便慌忙的辩解道:“他们取了我的心,”说著便把胸口的衣裳拉开给他看,季钰看到它心口上长长的伤痕,震惊的几乎说不出话,变化出人形来,伸手摸了摸,半晌以後才愤恨的说道:“他怎麽下得去这样的手!”
阿奇见他终於信了,不由得松了口气,抓著他就朝外走,说:“我们快逃!他睡著了,一时片刻醒不来。”
季钰抬头望去,看著头顶暗蓝色的海水,不免皱起了眉头,喃喃的说道,“这里是海底啊,”可是看了它一眼,却又改了主意,说道:“我们拼拼看,便是逃不出,死了也比困在这里强!”
阿奇捉住他的手,用力的点头,说:“快走,走得越远越好。”它永远都不想再见著那个人了。
季钰变作金翅鸟,让它骑坐在背上,然後猛地展翅飞起。
阿奇昂起头来,看著头顶的海水开始缓缓的涌动,随著金翅鸟每一次振翅而剧烈的震荡著,然後慢慢的分开,心中不由得惊叹不已。无论看几次,它都忍不住要在心中感叹,想,原来金翅鸟是这样的厉害。
它有时候忍不住沮丧,为甚麽自己是这样的没用,若是它也有这样的力量,谁也不敢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它,囚禁它了罢。
季钰用力的扇动翅膀,高高的飞起,阿奇的心口砰砰直跳,简直想不到竟然会是这样的容易,它搂紧了季钰的脖颈,忍不住喃喃的说道:“季钰,我们要逃出去啦!”
话音还未落,便看到分开的海水被搅动一般,猛然冲撞在一处,就仿佛玉石被击碎一般,散落了无数的玉屑。
海水仿佛松了缰绳的烈马,失去了准头,狠狠的朝他们的头顶砸了过来,阿奇紧紧的搂著季钰,怕他的翅膀会被那凶猛的巨浪打折,急促的喊道:“收起翅膀!”
季钰正是虚弱之际,不敢逞强,慌忙的收起羽翼。
海水霎时间就朝他们拍击而来,犹如铁掌一般,躲也躲不开。阿奇後背一痛,几乎喘不上气来。季钰呛了口水,慌忙的闭住了气,抓住阿奇,两个人紧紧的抱在一起,犹如大海的小舟一般,也不知要被海水推向哪里。
水中似乎并不象它以为的那麽可怕,阿奇睁开眼睛,不知怎麽,觉得自己似乎充满了无尽的力量,可以一直游下去似得。
这是它才想起来,方才朱衣吐了红珠给它。朱衣这次吐出的红珠十分的细小,在舌尖上犹如一粒米,喂到它口中就被它忘记了。
它想,或许这就是朱衣得到的力量罢。
原来只是这麽一点点,也可以这样的厉害。
怪不得他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
它听到海水咆哮的涌动,其中隐隐夹杂著遥远的呼唤声,那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它的胸口一紧,便抓住了季钰,深深的向下潜去。海水下有一股暗暗涌动的潜流,不知是从哪里流了过来的。它抓紧了季钰,拼命的朝那水流涌来的方向游去。
慢慢的,耳边的声音就消失不见了,它睁大了眼睛看著水底的暗涌,突然觉得脸颊边那种温热的感觉十分的异样,它闭了闭眼,想要把那种难受的感觉驱散。
可是双眼闭起,脑海里却忍不住浮现出朱衣小小的模样,笑嘻嘻的,伸出胖乎乎的手来让它抱,要亲亲的样子,於是它的心里就更难受了。
也不知随著那暗流游了多久,潜流的尽头消失在海岛下。阿奇抱著脸色青白的季钰,从水洞里游了上岸。
那时已经是午夜,海面上一片平静,月亮躲在重重的云层後面,点点的星光落在微微荡漾的水面上,看上去仿佛一张极大的蛛网。
银白色的,柔软而又狡黠,没有尽头。
阿奇把精疲力尽的季钰小心翼翼的放在石滩上,它朝四下里望去,分辨不出他们的所在究竟是在哪里。这是一座寂寞的海岛,遥远的海面上,似乎还有星星点点的小岛,遥遥的望著它。
有那麽一瞬间,它忍不住有些犯起糊涂来。
片刻之後,它才想,连它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哪里,那朱衣只怕更不知道了。
失去了心,没有了应愿的能力,许下的愿望,却出乎意料的实现了。
它再也见不到他了。
它抬起头来,看著暗蓝色的天空,想起海底那个陌生却又熟悉的朱衣,不知为何,心口还是阵阵的疼痛。
它捂著心口,生气的想,这个人分明就是骗它的,说甚麽含了红珠就不会痛,为甚麽它到最後还是学不乖,还是会被这个人骗。
这个人,真是从头到尾都在骗它啊。
它这样一想,心里却又有些如释重负的一般。
它无法象云飞那麽的绝情,发愿祈求红玉消失不见。可它也不能做到象小和尚那样,即便是死,也想要换来红玉的回首。
过去的,它无法忘记,也不想忘记。
可是这样的欺骗,它永远也不想遇见了。
以後就这样也好,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它也不会再被这个人生生世世的算计。
两个人以後再也不要相见,谁也找不到谁。
这样就可以了。
就当做它做了一场长久的梦,而此时,方才梦醒罢。
…第二卷 完…
【卷三】《蝴蝶梦》
第一章
夜里睡著的时节,还是模模糊糊听到海面上狂风呼啸不已,海浪拍击不停,整座岛都在摇摇欲坠的一般,往年也有这样大的海风,今年也不知是怎麽了,好些日子了,这飓风的劲头却比以往更甚,一日更比一日鼓噪,一日更比一日狂暴,仿佛要将山头都一并抹平了似得。
景玉梦到了许久前那个仓皇逃出的夜晚,梦到在涌动的海浪之中挣扎著逃离的自己。
它已经很少做梦了,却不知为何偶尔的还会梦到那些久远的往事。
它从睡梦中惊醒,觉得心口仿佛真的有甚麽在砰砰的跳,可它其实知道,它的心口空空如也,甚麽也没有。
它揉著眼睛爬了起来,走出洞外。幽暗的夜色之中,看到那只赤金色的大鸟落在海边的岩石上,惬意的舒展著巨大的双翅,尖利的趾爪紧紧的按著海里探出的龙头,雪沫一般的碎浪一波波的拍击在他们的身上,又散落在如墨一般的海水之中。
那样的情形,仿佛一幅肃杀的画。
它忍不住屏住了气息,敬畏的在远处默默的看著。
那条龙随著海浪的涌动再次挣扎了起来,“我听说他们说七芫岛上有金翅鸟,说你抓了龙却不吃,喜欢听故事,就猜到是你……”
季钰笑了起来,说“那你还敢回来?怎麽?想把名字要回去?”
那条龙狼狈的哀求道:“怎麽会,我是来求你,求你让我上岸的。不然我会死在海底的。”
景玉瞪大了眼睛,吃惊不已的看著他们两个,觉得自己好想听错了甚麽。
它要上岸,岂不是羊入虎口,送到季钰嘴边给他吃吗?怎麽反倒说甚麽会死在海底?
却听到季钰斯条慢理开口说道:“想到岛上避难,先说个有趣的故事来换,哪里那麽容易就让你上来?”
那只龙被他利爪按著,紧紧的压在海浪之下,似乎已经筋疲力尽,气喘吁吁的说道,“让,让我上去就说……好多,好多的故事,可,可有趣了!”
季钰嘿嘿一笑,伸爪将他紧紧的抓住,展翅飞起,朝著山洞这边飞来。
景玉犹豫著不知道是不是该开口喊他,季钰眼神却十分的好,一眼就瞟到了它,吃惊的落了下来,问它:“你怎麽起来了?”
景玉看著那只可怜兮兮的龙,季钰有点尴尬,咳嗽了两声,说:“景玉,这就是那只……给我名字的龙。”
景玉心想,分明是你巧取豪夺来的名字,甚麽叫人家给你的呀?那条龙也是赤金色的,此时却奄奄一息,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朝它躬身行礼道,“魔君好。”
景玉愣了一下,季钰也吃了一惊,抓住了他的後颈喝道:“胡说甚麽!”
那条龙也有些不知所措,似乎不知哪里说错了,不由得露出一脸的懊恼。
海风呼啸而起,海面上的浪一层更比一层高,夜里太暗,几乎看不到浪头,可是听那浪声,犹如铜墙铁壁一般,携著摧拉枯朽之势,便朝这小岛上汹涌的扑来。
季钰连忙说:“我们进去罢!”
夜空是一片晦暗,海面深邃漆黑,看不到丝毫的光芒,景玉不知道为了甚麽,回头远远的看著墨一般的海面,许久之後,才随著季钰他们走回洞中。
“你为甚麽叫我魔君?”景玉蹲在那条龙的身边,把想要插话的季钰推到一边,看著他问道。
那条龙心虚的看了季钰一眼,季钰在景玉背後抬起爪子吓唬他,等到景玉回头的时候,却又慌忙的收了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著洞顶。
景玉挡著他的面前,不让他去看季钰。
那条龙抖了抖身上的水,豁出去的说道:“你身上有魔的味道,还是很厉害的,难道你不是?”
景玉垂下了眼,并没有说话。它心里其实早就知道,朱衣吐给它的红珠带著魔力,它又没有心,那颗红珠入了它的心口,已经取不出来了。若是它身上没有魔的味道,反倒奇怪了。
可不知道为甚麽,它却从来不肯往深了想。
季钰抓紧了爪子,恼火的瞪著他,那条龙讨好的笑著,说:“有个很有趣的故事,你不想听麽?”
季钰听他说有趣,心里就有些被小勾子勾住了似得,板著脸,却已经变化出人身来,凶巴巴的说:“听完再收拾你这个就会胡说八道的家夥!”
那只龙也变成了人的样子,赤身露体的坐在那里,满头的湿发,被他胡乱的往後捋了捋,露出了成熟男子的面庞,然後回头朝它看来。那种眼神里透著一种莫名的熟悉,景玉愣了一下,突然没来由的想起许久之前那个变化过後的朱衣,便忍不住心慌了起来,急忙的转开了头。
季钰也有些惊讶,说:“你怎麽……”他吞了吞口水,说:“长大了这麽多?”
男子样子虽然狼狈,却笑著说:“还是太瘦,吃了不管饱的。”
季钰撇撇嘴,已经迫不及待的在他身旁坐了下去,催促道:“快点快点,这次是甚麽有趣的故事?”又吓唬他说:“若是没意思,我就还把你丢到海里去!”
那个男子苦笑了一下,看了景玉一眼,若无其事的说道:“你不是金翅鸟呀?”
季钰哈哈的笑了起来,说:“他要是,你早就被我们分了吃。”
男子叹了一声,说,“好歹我把名字给你了,也陪过你那麽久,怎麽连这点情分也没有?”
季钰不以为然的说:“情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