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衣沈默了一会儿,才摇著头说:“我也只记得这里了,梦到这里就醒了。”
他静了好一阵儿,才犹如呓语一般的喃喃说道:“原来云飞他偷偷的吃了很多很多的梦。他上一世吐玉发愿……竟然是发愿生生世世都不想再见……再见到红玉,他说,他宁愿这世上从来都没有过红玉……”
他说到这里,身体便震了一下,大约是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仍是忍不住的震惊。
其实阿奇在梦里看到的时候,也是十分的意外,它以为顶多是云飞发愿逃走,两个人再也不曾相见,却不料云飞会这样的狠绝。
☆、【卷贰】《蝴蝶梦》五十七
它其实还不太懂得梦境里的那些事情。
小和尚和红玉那一世十分的简单。它想它明白赤龙飞升时,小和尚一路追赶的伤心。若是朱衣一言不发的离它而去,头也不回,想来它也会伤心不已。
可是云飞和红玉,它就不太懂了。
它只知道红玉对云飞所做得那些事,云飞很不喜欢,心中满是厌憎。所以它不懂,为甚麽红玉非要关著云飞,非要对云飞做那些事。它猜红玉是喜欢云飞的,就好像它喜欢纪青云那样。
它心里喜欢纪青云,舍不得离开他,想要对这个人好,也想要这个人对自己好。可是纪青云要成亲,它顶多会躲在房顶不下来,心里再难受,也不过忍一忍就过去了。所以它不懂红玉的执著,也不明白为甚麽红玉宁可云飞恨他,也要强把他留在湖中的府宅。
梦境里的所有那些,光是看著,就令它十分的难受,也不知道云飞怎麽忍受下来的。
朱衣见它总也不说话,便有些发慌,突然愤愤的说道:“红玉活该!是红玉太坏了,不该那样对云飞。云飞不想见他,一点儿也不奇怪!”
阿奇见他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便忍不住好笑,问说,“你甚麽时候记得这些的?”
朱衣屏住气,有点害怕的问它,“我要是说了,阿奇不能生气……”
阿奇摇头,向它保证说:“不生气。”
朱衣垂下眼,不敢看它,小声的说道:“我……我小时候,就……就常梦到那些了……”
阿奇心中十分不解,想,难道是因为我记得前世的缘故,所以他也记得?可是又觉著奇怪,朱衣记得的,分明是红玉那一世,遇著季钰时的情形,压根儿就是头一次见的模样。
它想得头痛,就不愿深想,朱衣有些慌了神,又连声的解释说到:“我那时候只以为是梦,也不懂,怕你觉著烦,也不敢告诉你……我不喜欢红玉,我讨厌他!他对云飞一点儿也不好,对小和尚也不好,我不一样的,我会对阿奇很好很好!”
阿奇只听到他说要对自己很好很好,便忍不住心虚起来。
这一世它吃够了梦,眼看著朱衣从石蛋中破壳而出时,连它自己说不准到底是害怕还是孤单,是不是只想要一个小东西来陪伴自己。
方慧芝是别人的,将来纪青云出生,也会娶别人做新娘。这个世上有万丈红尘,却没有一丝一毫是它的。
它也不知道它为甚麽拼命吃了那麽多的梦,也不知道为甚麽吃够了梦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吞那颗石蛋。
或许它是太寂寞了罢,或许它很想念那个一心依恋它的小蛇,想要那个小东西陪著它,属於它,永远都不会离开它。
可当衣衣破壳而出,软软的盘在它爪边时,它又觉著自己的念头太坏。
朱衣不应该这样,他不是一条小蛇,他是一条大龙,可以呼风唤雨,吞云吐雾。上一世的他太粘自己了,是自己若是早一日去东海,会不会早一日变成一条威风的大龙?
它舍不得对朱衣不好,却又不想对它那麽的溺爱,所以心中总是有些挣扎。
虽然它在纪府的时间多些,在山上陪朱衣的时间短些,可在它心底,朱衣到底与别人不同。
後来,这一世的所有都变了。方慧芝那麽早就过世了,它没法儿再在纪府呆下去了,只好带著朱衣离开。原本想著要不要送朱衣去东海,又或者泾水龙王哪里,可终究只是个模糊的念头,再往深想,便很舍不得。
那时候它总觉得衣衣那麽小,离不开自己,终究养了好些年的,说要送给别人做儿子,还是舍不得。
它想到这里,就有点生气,敲了敲朱衣的头,说:“你还有甚麽瞒著我?”
朱衣瑟缩了一下,垂下龙头,半天才说,“我……我已经朝南飞了好一阵儿……”
阿奇愣了一下,突然有点生气,又有些不解,它知道朱衣不喜欢季钰,但没想到他竟然会这麽的任性。
“为甚麽?”阿奇觉得他太不懂事,就说,“季钰对你也很好啊,他又很厉害,我们跟他在一起,相互才有个照应,你怎麽这麽任性?”
朱衣有些著急起来,说又不是,不说也不是,半天终於憋出一句,“它是金翅鸟啊,那些魔物来到人间,到处都在捉金翅鸟,我们跟著他一起,太危险了。”
☆、【卷贰】《蝴蝶梦》五十八
阿奇啊了一声,它与玄冥子分开之後,就忘记了这回事。此时回想起玄冥子的话,心底有甚麽一闪而过,不由得脱口而出问道:“你怎麽会晓得?”
朱衣顿了一下,就飞快的说道,“我听捉我的那些魔物说的。”
阿奇哦了一声,便信了他,想著他这一路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心里便十分的内疚。片刻之後,却又皱起了眉毛,说:“要是这样,就更不能不管他了。若不是他,我都寻不见你,那时他拼了性命帮我们,这时候,我们怎麽能丢下他一个?”
朱衣正欲分辨,便听到脚下突然轰鸣作响,仿佛天塌地陷一般,天地都在震动,四周都是巨响,阿奇惊慌的搂住了朱衣,半天才回过神来。定了定神,朝下看去,发现地面纷纷塌陷,就好像地底被人抽空了一般。汹涌的水流从高处纷涌而至,肆虐的冲刷著支离破碎的大地,四处都是一片汪洋。阿奇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不只是它们被困的地方被水漫过,这雨不住的落,这水便泛滥了起来,四处满溢,将好端端的大地,硬是淹成了泽国。方才大雨中的山峰,此刻都已塌陷下去,勉强的露在水面上罢了。
阿奇又惊又怕,它好歹也算活过了两世,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异象。这大地塌陷,又有大水漫过,若是它与衣衣仍在人间徘徊,此刻还不知活著不曾?只怕早就葬身鱼腹了。
阿奇抓紧了朱衣的龙角,心里乱成了一片,它原本就没有经过多少事,此刻更是慌了心神,朱衣看到底下这样一番景象,似乎也是吃了一惊,便同它说:“阿奇,我们不能朝东去,我们还是回去罢!”
“为甚麽?”阿奇听他口气急迫,便忍不住反问他。
朱衣似乎在想到底要怎样和它说,可是周遭轰隆隆的声音一声连著一声,眼看著周遭的大地都在慢慢的陷落,他终於慌了神,著急的说道:“阿奇,你听我说。大地从来都是西高东低,所以河水皆向东流,你看如今雨水急迫,不住的下,这里已经淹成了这个样子,没有丁点儿落脚之地。再往东去,还不知怎样的可怕,他终於是个外人,你犯不著为了他冒这样的险!”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阿奇听得有些懵了,他说的这些阿奇上一世都曾听纪青云讲过,它不是不知道大地西高东低,可是季钰为了帮它找朱衣,自告奋勇的带它同去天界,那时季钰并没有说过它是个外人。季钰知道它独自一个怕是不成,所以即便知道前方险恶,还是要一心的帮它。
阿奇心里想了许多,最後也只是说:“你是我捡的,说起来,也算是外人。”
朱衣愣住了,突然就有些慌了神,说,“我跟他不一样的!阿奇你才认得他没多久的啊!”
阿奇有点生气,说:“你如今只有我,若是将来你有了喜欢的人,是不是我也是外人了!”
朱衣被它说得懵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赌咒发誓道,“衣衣只要阿奇,不要别人!衣衣只喜欢阿奇啊?”
阿奇想说,你还小,哪里懂得甚麽叫喜欢,又想说,你没有遇到那样的人,所以现在想说甚麽自然都行。
可它想了想,还是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只说:“我们要去找他。我们不能这麽忘恩负义,若不是他,我只怕根本找不到你。”
朱衣没说话,好一阵儿才说:“那怎麽找他?”
阿奇见它还是十分的不情愿,就有点心凉,想,季钰对它也很好了,他怎麽这样的无情,便说:“金翅鸟与龙既是天敌,想来你自然是找得到他的。”
朱衣如何的敏锐,自然听出它的口气不对,就小声的说道:“阿奇不要生气,你若是要找他,我就去找他。”顿了顿,又轻声的说道:“在我的心里,阿奇是最最重要的人,阿奇要我做甚麽,我都会照做的。”
阿奇呼了口气,突然问他:“那会儿季钰问你在天界遇著了甚麽,你是不是没说实话?”
朱衣没料想它会问起这个,好半天都没说话。
阿奇有点生气,见他闷不做声,就说,“你不想说就算了。”片刻之後又说,“他问你也是好意,你瞒著他也就算了,连我也要瞒著麽?”
朱衣被它这样说,终於低声的开口说道:“阿奇就是心底太好了,不知道疑心别人。他一路上都很防著我的,阿奇却只觉得他是好人。”
他说的这些,阿奇虽是头一次听说,却并不觉著奇怪。朱衣是魔物,身上有魔物的气息,季钰疑心朱衣也是难免。可这些话它却不能照直同朱衣说,它怕朱衣伤心,便说:“你们本是天敌,他忍不住不吃你已经很厉害了。”
朱衣听了它这样的口气,便忍不住生气,闷声的说道:“他若是敢吃,便来试试看,看我不……”说了这里,却顿住了不再往下说。
半晌之後又说:“天界的事,我并没有骗阿奇,我被捉去之後,天界说我私撞天柱,论律当斩。我不想死,奋力从诛龙台挣脱下来,满身是伤,坠落下来,便不省人事了,後来的事……我以後再同阿奇讲,”他顿了顿,才又说,“再後来的事,阿奇也是知道的。”
阿奇听他这样讲,还是有些不大放心,只是眼下再细细的追问,怕也问不出什麽,便也就罢了。
朱衣大约还是怕它生气,就说:“我已经朝东飞了,阿奇不要急。”
阿奇嗯了一声,说:“总之我们先向东,找到季钰再说。”怕朱衣还是不乐意,就说:“我也要去东海,要找一样东西,衣衣要帮我。”
朱衣听它这样说,终於欢喜起来,摇头摆尾的问道:“阿奇要找甚麽?”又信誓旦旦的发誓道,“衣衣一定帮阿奇找到。”
阿奇就乐了,摸著他的鳞片说:“就是一块墨玉,可以握在手心里的,不大,不好找呢。”
☆、【卷贰】《蝴蝶梦》五十九
正说话间,便看到雨势越来越大,犹如泼水一般,无休无止。朱衣逆风而上,尽力飞了一阵儿,似乎也有些吃不消,就说,“阿奇,我带你去水底好不好?”又说:“我有避水诀,阿奇不要怕。”
阿奇怕进了水中,便会与季钰失之交臂,可是看朱衣有些支撑不住,便答应了,说:“别太吃力,若是太辛苦,我们就找个地方歇息一番。”
朱衣教它捉紧了自己的龙角,便猛然朝下潜游下去。阿奇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睁眼,朱衣游得飞快,仿佛闪电一般,顷刻间便从半空钻入水中。等到阿奇再睁开眼时,已经身在水中了。
朱衣游得极快,仿佛认得的一般,不过多久,便游到一处宫殿。阿奇前世同季钰去过龙宫之中,看著这水晶宫殿宫墙极高,上面许多的琉璃珍珠,与昔日的龙宫十分的相似,只是僻静许多,仿佛没有人烟的样子,心里已然觉著奇怪了。朱衣又一声不吭的游入宫中深处,在一个不惹眼的院落里将它放下。
阿奇从它身上跳了下来,看到地上的砖都是晶莹的珠贝拼成得,晓得这里不是甚麽寻常的地方,不由得吃了一惊,又想起见一路上连个虾兵蟹将都没有见著,心中十分的奇怪,就问说:“这里是哪?我们来这里做什麽?”
朱衣就同它解释说道:“我在梦里见过这个地方。这是一处废弃的宫殿,老早就没有人住了,我们就在这里歇息。”又说:“外面风雨交加,我不放心带著阿奇。等下我独自一个去找季钰,阿奇就在这里等我。”
阿奇没想到他闷声不吭的,居然都已经默默的打好了主意。它想到自己一无所长,若是跟去,只怕当真成了朱衣的拖累,可是要它就这麽不管不顾的,放任朱衣独自一个出去寻找季钰,它心里更是放心不下。它心里挣扎了一番,就说:“那你千万要小心,不要冒失!”
朱衣似乎是看出了它心中所想,就说:“阿奇不要怕,衣衣很厉害的!”又吐了红珠出来,默念甚麽,竟然一分为二,说:“这是我的珠子,阿奇含一半,我就知道阿奇好不好,有甚麽事,我都能赶回来救你。”
阿奇看著地上的红珠,想起之前那个被丝茧裹在其中,仿佛奄奄一息的朱衣,又想起季钰的话,心里不免觉著怪异,可还是甚麽都没说,只是摸了摸朱衣的脑袋,看著朱衣低头转身,朝水面上去了。
阿奇收起珠子,含在口中,心里一团乱的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想著季钰的话,又想著朱衣的龙身。
这一世它吃了足够的梦,才将朱衣吐了出来,若是季钰说的是真,那些梦魂的精魄都应该集聚在了朱衣的身上才对,那朱衣岂不是很厉害?
它想起朱衣那震动人心,让它无法直视的相貌,又想起纪青云的话来,心里模糊的有个念头,若是朱衣当真的很厉害,无所惧怕,那便不该有被困在丝囊之中。
它正在沈思之中,便听到身後有极轻的脚步声,它耳力敏锐,顿时站了起来,转身朝身後看去。
它看到一个极丑陋矮小的老人,形状十分古怪,站在那里仔细的打量它,看了半晌,然後才自言自语般的说道:“原来伯奇这一世是这样的。”
阿奇的心砰砰直跳,忍住心中的惧怕,强作镇定的问说:“你是谁?怎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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