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是由她保管的,她每天都是早上最早来到教室、晚上又最晚离开的人。白石楠否认是自己干的,但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说自己昨晚临走之前试卷还好好的,今天早上一开门就发现它们已经被撕毁了。
班主任知道这件事之后勃然大怒,在自习课上给全班同学上了一整节的思想教育课,到最后还是没有人“自首”,这件事最后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
就在那天下午,何岚说他下午有事,让向日先回家。骑着自行车经过学校小吃店的时候,向日看到他脸色阴沉地跟沈文璇坐在里面一起。
离开学校后,向日并没有按照正常的路线去幼儿园接小柏,而是故意在附近的几条街道转圈,因为他发现有人,不,应该说有“东西”在跟踪他。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鬼魂。
向日觉得很奇怪,因为它似乎连续跟着他好几天了,而且不停地在他身边恶作剧。一开始是路上害他差点绊倒的小石子,他本来还以为只是自己不小心;后来是瓶子里的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变成自来水;还有几次,他在自己带来的饭菜里嚼到石头,让他差点磕破自己的牙齿……诸如此类的小意外有很多,向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因为根据经验,他可以确定是有小鬼在跟他恶作剧。
根据百魅集的记载,小鬼是一种特别的鬼魅,它们通常是早殇的孩童,死后魂魄因为眷恋而留在人世。它们虽是鬼魅,但还是小孩子的性格,由于人们看不到它们而时常感到寂寞,因此常常玩各种小恶作剧,希望引起人们的注意。向日估计这几天不停骚扰他的就是这种小鬼,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会缠上他。
今天正好难得他自己一个人,向日决定把它引出来问个究竟。
他骑着车拐进某个偏僻的角落,那小鬼果然跟着他一路飘了进来,一直骑到看不到人的地方,他才突然停下车,回头看着空荡荡的巷口说:
“你出来吧,我早就发现你了。”
躲在电线杆的那团影子明显抖了一下,然后转身想要逃跑。
“别跑!”
听了他的吼声,那小鬼竟真的一动也敢不动地伫在原地,好像意外的胆小?
向日把自行车停好,轻轻走到电线杆后面,生怕把它吓跑了。看了它的真实面貌之后,他终于可以理解它这么怯懦的原因——它没有形体,只有一团黑漆漆的影子和两只圆圆的眼睛。这说明它弱得连成形的力量都没有,就跟人类在婴儿时期一样幼小虚弱。
“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他问它。
它低头缩在电线杆后面,似乎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向日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头,“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鬼抬头看着他,眨巴着眼睛,那眼神让他想起乖巧时候的小柏。
“主人没有给我起名字。”它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咿呀学语的孩童。
“主人?”他听出些端倪,“你主人是谁?”
它立即摇摇头,不敢回答,眼神里闪过恐惧。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缓缓亮起,昏黄的光芒穿过它半透明的身体,向日才发现它居然已经虚弱到了这种程度,如果不赶紧超度,恐怕很快就会元气耗尽魂飞魄散了……
他用平时对付小柏的那套哄了它半天,才慢慢从它的只言片语中套出有用的信息:这几天的恶作剧确实是它干的,之前的围巾事件和今天的撕试卷事件也是,甚至包括白石楠在一模考试的意外落马,一切都是根据“主人”的命令。说到这里他已经大概猜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慢慢地问它:
“你的主人,是不是沈文璇?”
它沉默半晌,然后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自己的想法得到验证之后,向日倒抽了一口冷气:沈文璇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样子,怎么会有控制小鬼的力量,而且还让它去做这种陷害他人的事?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其实他也大致猜到了,不过还是想知道得确切一些。
问到这里它就不肯再说什么了,眼里甚至还泛起泪光。他更惊奇了——难道它做的一切都是被沈文璇逼的?他忽然想起何岚之前的警告“她可没有看上去的这么单纯”,难道那家伙早就知道什么了?
就在向日思考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时,小鬼突然说:
“糟糕,主人在召唤我了!她有危险!”
有危险?向日想到下午经过小吃店时何岚那副阴沉的样子,该不会是那个冲动的小子在什么傻事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把小鬼放上自行车,让它带路到沈文璇身边。那地方在学校附近的某个公园,在小鬼的指示下,他骑着车很快去到那儿,还没见到沈文璇,远远地久听见了她的呼救声。
那尖锐的声音把他的心听得咯噔一沉,赶紧停好车,往声音传来跑去,那小鬼也紧跟在后。沿着公园的迷宫墙转了一个弯,向日就跟沈文璇迎面碰上,她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
“救、救命!救命啊!”
她一边扯着他的衣袖一边尖叫着,他怀疑她根本没有认出他是谁。看她吓成这副样子,到底是谁要伤害她?
他向前一望,结果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一个拿着巨型的黑色镰刀的人影!
又是她!
镰刀手还是穿着跟上次见面时一样的装束,让人完全看不清她的样子。看到向日的时候她也顿了顿,但马上又挥起手上的镰刀,冲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发现她的目标不是他们,而是跟在他们后面的小鬼。他也来不及多想,推开扯着自己的沈文璇,翻身蹲下去护住吓得动弹不得的小鬼。
那一瞬间向日感觉到他们头顶上扫过镰刀凌厉的冷风。
镰刀手把镰刀的尖勾架在他们头顶,冷冷地说:“让开。”
他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抽了什么风要保护这只给他带来大大小小各种麻烦的小鬼。不过那时他已经证实了心中对镰刀手真实身份的猜测,她下手的目标果然不是人类而是鬼魅。
就在他们两人僵持着的时候,后方不远处突然传来高跟鞋踏地的声音。
又是这种出场方式——
向日又惊又喜地往后望去,果然看见了徐徐前来的栗子姐。自从上次的妖怪事件他们就没有再见过面,虽然她的出现不禁勾起他那些糟糕的回忆,但他还是很庆幸能在这种时刻看到她。
“我还在想着是谁在这吵吵嚷嚷呢,原来又是你啊,小妹妹。”栗子依然是那股又拽又酷、略带些不耐烦的从容态度,冲着镰刀手说,“我们速战速决吧?我还赶着回去看黄金八点档呢。”
镰刀手没有恋战的意思,见有人前来阻挠,便又像上次那样转身就跑。但她跑了没两步就顿住脚步,因为有人挡在了她五米开外的地方——正是从迷宫转角处走出来的银耳。
栗子踩着高跟鞋信步闲庭地向镰刀手逼近。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向日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并不令人讨厌的淡淡烟草味道。她用眼神示意他们离开。
他明白她的意思,立即拉起完全陷入恐慌而呆愣住的沈文璇和小鬼,往后退了十几米。
镰刀手被两人前后夹击,堵在一段不到十米的迷宫里。她迅速往前后翻看一下,然后纵身一跃,跳上两米多高的墙壁。
……轻、轻功?!
“小葱、豆腐!”
栗子姐抬头喊了两声,空气中立即凭空出现两个戴着面具的黑影,挡在镰刀手面前。后者毫不犹豫地挥起镰刀向他们砍去,一阵凌厉的冷风顺着她的攻势向四周扩散。
如果没猜错,那两个黑影应该是栗子姐的役灵。向日曾在百魅集上读到过对役灵的解释,这两个字顾名思义是“被奴役的灵体”,是指与除魅师签订契约、并为其服务的鬼魅。这种鬼魅是唯一一种在人世拥有合法身份的灵体。
栗子姐的两名役灵果然与普通鬼魅不同,丝毫没有受到镰刀攻击的影响。他们开始联手向镰刀手发动攻击。虽然是二打一,但镰刀手也不是好对付的对手,一时之间三个身影缠斗在一起。
只见镰刀手不停地挥动手中巨型的武器,动作流畅优美,简直不像是在打架而像在跳舞,却招招都带着凌厉的气势,向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十几招后,就连他这个外行人都能看出来,两名役灵已经处于下风,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打败。
银耳显然也察觉到这一点,立即出手帮忙,用法阵缠住镰刀手的左脚踝和执刀的右手腕,让她一时动弹不得。役灵们抓住机会发动咒术,又是一阵狂风之后,把她困在了结界里。
就在这阵狂风中,遮着镰刀手半张脸的宽松帽子被吹开,向日迎着月光看清对方的脸后,又是一阵震惊——虽然跟平时有所不同,没有戴眼镜,披散着长发,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是白石楠!
她终于挣扎了好几下,还是动弹不得,这场混乱的战斗才总算告一段落。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一边旁观的栗子这时终于上前去,停在镰刀手两步开外的地方。
向日此时背对着栗子,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听不见她们的对话,只能隐约地看见白石楠一直紧锁的眉头和固执地抿着的嘴唇。也不知道栗子对她说了什么,她听着听着,脸色愈发阴沉,忽然狠狠地发力,竟挣开了银耳的束缚,还把他甩出几米远。虽然如此,她也没得到多少好处,反而由于发力过猛而口吐鲜血,几乎跪倒在地。
就在栗子准备再次束缚她的时候,突然一阵狂风大作,把他们的视线吹得一片模糊。这时,向日隐约看见一个黑影突然闯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带走了白石楠!
等到视线再次恢复明朗的时候,白石楠已经消失了。
“不用追了。”栗子叫住正要追上去的役灵。
*
向日本来以为这又是栗子为了抓捕镰刀手而设下的陷阱,后来才知道他们这次调查的对象是沈文璇,遇到镰刀手纯粹只是意外。原来早在半个月前,事务所就接到沈文璇父母的委托,他们称自己的女儿最近在家里表现很奇怪,怀疑是“撞鬼”了,想请他们来除魅。然而沈文璇虽然表现很奇怪,却不是撞鬼的状况,栗子他们花了两个星期时间调查,才慢慢查清楚事情的缘由。
原来在一个多月前,沈文璇通过某种渠道在“鬼市”上买来一只小鬼,强行签订契约使之成为自己的役灵,并强迫它按照自己的命令办事。据栗子说,“鬼市”上这种非法的役灵买卖古而有之,被买卖的对象通常是幼小的鬼魂。有不少除魅师由于无法捕获强大的鬼魅而去那里挑选有天赋的小鬼,把它训练成强大的役灵供自己使用。总而言之,只要出足够的钱,想带几只小鬼回家都没问题。
更让人奇怪的是,根据沈文璇父母提供的信息,沈文璇在之前一直表现得很正常,没有跟鬼怪接触的迹象,就是最近几个星期才突然变得行动异常的。一个无法感知异世界的普通人类女孩,到底是通过何种途径从“鬼市”里买来小鬼供自己奴役的呢?
栗子姐试图从沈文璇口中套出信息,但她什么都不肯说;问小鬼,它更是一无所知,只是一个劲向向日道歉,道出自己的委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害你们的,可是主人说,如果我不照她说的去做,她就要把我扔出喂野鬼……”
虽然沈文璇买来了小鬼,但她显然不知道好好对待它的方法,才会让它变得如此虚弱。向日看着小鬼的躯体比刚才又透明了几分,怕是很快就撑不住了,便对栗子说:
“栗子姐,先别说这个,我们赶紧帮它超度吧。”
抽着烟的栗子往风中缓缓吐出烟圈,道:“这小鬼已经跟沈文璇签订契约,是她的役灵,我们是没有办法超度的。除非,她自愿解除契约——”
“不!不!”栗子话音未落就被沈文璇的尖叫声打断,她抱着自己的脑袋,用见了鬼的眼神看着他们,“谁也别想抢走我的东西!你们谁也别想——!!!”
她发了疯似的尖叫着,大概是实在受不了这聒噪的声音,栗子一个手刀把她给敲晕了。
向日还没从镰刀手就是白石楠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又被面目狰狞地发狂的沈文璇吓了一跳。
看着晕倒在地的沈文璇,银耳摇摇头,叹息似的说:“我看这女孩儿不是撞鬼,而是精神失常了吧。”
栗子把烟蒂扔在地上,一脚踩灭,低声总结:
“有时候跟鬼魅相比,更可怕的是人心。”
*
后来栗子他们把沈文璇带走了,估计是交给她的父母完成任务。而向日则把小鬼偷偷带回了家,藏在自己的房间里。它一天一天虚弱下去,一个星期后的清晨,它不见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之后向日一直避免在何岚面前提起沈文璇,最后还是何岚自己开口向他解释:就像他之前说过的,他跟沈文璇曾经交往过,而不久前她想要跟他复合,他没答应;她以为这是因为他喜欢上了白石楠,所以才弄出一系列针对她的事件。
“……反正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什么意思?”
“之前跟她交往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别看她表上弱不禁风的,实际上她的占有欲强烈都令人发指的地步……”何岚耸耸肩说,“我有时候真怀疑她是不是人格分裂……所以当时不到一个月我们就分手了。”
“也许她是因为太喜欢你了呢?”
“不对不对,她并没有爱上白马王子,只是爱上了成为公主的感觉。”
向日愣了愣,不敢相信这种电影台词般的话居然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他探出头去看看何岚的侧脸,掠过的风把对方的围巾末梢撩到他脸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
“怎么样,吓到了吧少年?”何岚忽然回过头来,嘿嘿笑着,“我也有文艺青年的一面哦!”
“是啊是啊,好佩服你啊白马王子!不过请你认真看路好吗?”
“遵命,公主殿下!”
“……你妹!”
后来据栗子说,那天晚上镰刀手冲破结界的时候受了不轻的伤,应该暂时不会再出现;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