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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自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八点多,小柏他们应该都已经吃完饭了。但他转念一想,舅母不在家,而舅舅是从来不进厨房的,没准他们俩到现在还在挨饿呢。正想着,还没到家门就听见小柏一边哇哇地哭着一边喊爸爸。
向日知道自己的舅舅一直以来沉浸于艺术创作,经常不眠不休地感画稿,没多少时间管孩子。但他就算再怎么忙,也不至于对小柏这么凄惨的哭声置若罔闻吧?
他加快步伐上楼,打开家门。客厅里灯亮着,但没人。哭声是从胡交的工作室传来的。
向日走进工作室,只见胡交平时珍爱的画架和各种工具都散落一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小柏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他,立即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哥哥……”
“怎么了,小柏?”向日上前去蹲在他面前,紧张地问。
“爸、爸爸……”
小柏用小小的手指指着那一堆倒下的画架。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才猛地发现被压在画架下、仰倒在地的胡交。
“舅舅!”
向日吓了一跳,手脚哆嗦着搬开压在胡交身上的杂物。胡交仰面躺着,脸色铁青,看起来已经晕了过去,身上看不出有外伤,他问小柏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那孩子已经吓得只知道哭了。
事情不能耽误,向日当下拨了120。十几分钟之后,胡交被白色的担架抬着送上车,向日在邻居们的围观下抱着小柏也跟上车。一路上他抱着他没有松手。
*
真没想到一天之内居然两次来同一家医院。
在急诊室门口等候的时候,向日慢慢地询问已经停止哭泣的小柏,才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小柏今天刚回到家的时候就发现他爸爸不对劲了,他问怎么了,胡交只说自己有点胃痛。后来小柏肚子饿了,到工作室去找他,才发现他已经倒下了,年幼的小柏被吓得六神无主,便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一直到向日回来。
胡交一直有胃病,因为画稿的工作让他经常忙得忘记吃饭,另外工作不顺利的时候,他常常借酒消愁。向日本来以为胃病只是小病,没想到这次他竟然胃痛得晕倒了……
他们在冰凉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护士把他们叫到医生的会诊室。那医生看起来已经快到退休年龄,见向日带着小柏进来,低头透过眼镜的缝隙打量了他们一下,然后问:
“你们是胡交的儿子?”
“不,我是他的外甥。”向日说着低头看看怕生地躲在自己大腿后面的小柏,“小柏才是他儿子。”
医生又打量了小柏一眼,叹息似的摇摇头,说:“病人已经醒了,小朋友去陪爸爸吧?”说着便用眼神示意一旁的护士带小柏出去。
小柏被带走后,医生叫向日坐下,并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他被说得心咯噔地沉了一下,几乎屏着呼吸等待医生接下来的话。
“病人是不是长期患有胃病?”医生问这话时并没有看向日,还是低头翻看着桌上类似检查报告之类的一叠纸。
“嗯。”向日被这严肃的气氛感染,一个字也不敢多讲。
“病人现在暂时没有什么危险,”医生翻看完资料便摘下眼镜,用一双充满同情的眼睛看着向日,“但是根据胃镜的检查结果,病人可能患有早期胃癌……”
他怔住了,满脑子都是都是医生说的最后两个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也可能只是胃溃疡,你也不用这么担心,我只是提醒你们准备接受最坏的结果……”医生例行公事般地安慰几句,“病理活检的结果会在三天后出来,到时候就能知道确切情况了。”
一直到走出会诊室好久,向日好像还沉浸在某个梦魇里,不能回到现实中来,耳边有不断放大的声音,却听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他大脑一片空白地走进胡交的病房,只见小柏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在病床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胡交半坐半倚地靠在床上,看着小柏微笑着,脸色苍白。
向日心不在焉地上前去打招呼,犹豫着要不要把刚才医生的话说出来,考虑半晌还是说不出口,最终以倒水为借口,落荒而逃。
鬼市之剥魂事件(下)
向日好不容易找到饮水机倒了杯水,转身正要回去,一眼就瞥见走廊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再看一眼,发现那是栗子。她本来背对着他,却仿佛能感应到身后的目光似地转过头来。
“呆小子,你怎么也在这里?”她居然在抽烟。
“啊、栗子姐,好久不见。”见到她向日有点紧张,有种小职员碰到大老板的感觉,“我舅舅生病了,在这里住院……你呢,怎么也在这里?”
栗子不急着回答,先缓缓吸了一口烟,才说:
“今天出去工作的时候被厉鬼伏击,银耳受了伤,一直昏迷到现在。”
“他不要紧吧?”
“没事,就是脑袋磕了一下。”
“那个、话说回来,栗子姐,医院里是禁烟的……”
“哦,是吗。”栗子又深深地抽了一口,把烟蒂丢出窗外,对着夜风缓缓呼出烟圈,等所有“证据”都销毁之后,她回头对他一笑,“你这个周末开始上班吧,事务所里正缺人手。”
虽然有种“在这种老板手下工作真的没事吗”的想法,但向日还是一脸赔笑地答应着。
*
后来向日给在乡下的舅母打了一通电话。
他也是寒假回来之后才知道,原来过年期间她跟丈夫又吵了几次架,一气之下便收拾包袱回乡下娘家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他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把舅舅的病情告诉她,一向说起话来像连珠炮一样的她沉默了。好久之后那头才传来一声哽咽。
罗芙春第二天就赶了回来。向日放学之后带着小柏去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在病床旁照顾胡交了。那时胡交正睡着,她坐在一边悄悄地抹眼泪,小柏一边喊着“妈妈”一边飞扑进她怀里。
舅舅的检查结果后天就能出来,他真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面对,想必舅母心里也肯定很难受。他们夫妻俩虽然平时经常吵架,但其实感情还是在的。人和人之间的相处真的很奇怪,有时候整天吵架、斗气,也是一种保持关系的方式。
不过要是舅舅真的得了癌症,那……
胡家并不富裕,小柏又还这么小,向日自己更是一点忙都帮不上。他从小到大虽然撞鬼的经历很丰富,却觉得现在才真正体验到死亡的恐怖,尤其是这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人身上时,感觉更加难受。
向日走出他舅舅的病房,想顺便去探望银耳,却忽然想起他不知道对方住在哪个房间,去前台查询也不可行——他连他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于是他开始在医院各楼层转悠,希望像昨天那样逮到,不,遇到正在哪个角落抽烟的栗子。
可是一路上向日非但没有遇见熟人,反而越走越迷茫,最后竟然在无数个相似的走廊中迷路了,当她想到应该找人问路的时候,身边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长长的走廊被装饰成一片白色,很安静,可以听见白炽灯扑哧扑哧的响声。他一想到自己身处医院,心里突然觉得毛毛的。
不这么想还好,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阴森森的。果然想象力能吓死人。好歹自己也算是经验丰富的人了,他装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
“都叫你快点动手,怎么一直拖到现在?”
“上次就已经有人起疑了,这次……”
就在这时,向日听见走廊的转角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听起来像是在商量这什么。他僵直了身体,因为直觉告诉他,其中一个是鬼魂的声音。
透过走廊尽头的窗玻璃的反射,他隐约看见其中一个身影,那人穿着白大褂,应该是这里的医生,不知道为什么脸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等等,那不正是昨天出现在马老师病房门前的那个赵医生吗!
他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在跟鬼魂对话?
就在向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时,一只冰凉的手臂忽然将他拦腰抱起,他吓得就要惊呼出声,另一只手迅速地捂住了他的嘴。那人顺势把向日带到角落的位置,他拼命挣扎,结果那人把他捂得更紧了。他感觉到对方全身都是冰凉的,盟咽堋�
“我是豆腐,别动。”那人压低声音说。
……豆腐?他记得那是栗子另一名役灵的名字。
“别怪我不提醒你,这个月要是凑不齐数目……哼!”
“这……”
“马上让他吃药,我们今晚就动手,别畏手畏脚的!”
向日感觉到那鬼魅说完后就消失了,接着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赵医生应该也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身后的人才把他放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头一看,发现跟那天晚上见到的一样,是一个穿着黑袍、戴着面具的身影。
那人摘下面具后,向日看到的是一张跟小葱极其相似的脸。有一瞬间他以为是小葱在恶作剧,然后才忽然意识到眼前的是个少年。
豆腐留着一头清爽的短发,除了发型之外,模样几乎跟小葱一模一样,但还是看的出男性的轮廓。向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半晌之后才愣愣地接受他跟小葱是孪生姐弟的事实。
“你、你好,我是阿葵。”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好。”对方似乎不想多说话。
“啊、是啊。对了,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工作。我们先离开这里,路上再说。”
*
经过豆腐的解释,向日才知道原来事务所正在调查这家医院。从去年十月份开始,这家医院陆续出现离奇死亡的病人,累积到一月份已经有十人了。他们的死因很奇怪,都是原因不明地昏迷不醒,最终死在病床上,为此已经发生了好几起医患纠纷。警方介入之后发现情况诡异,才请栗子姐帮忙。经过几番调查,栗子姐怀疑是鬼魅在作怪,而且医院里很可能有“内奸”,因此才让银耳假装受伤住院,希望能把犯人引出来。
原因不明地昏迷不醒……这不是跟马老师的状况一样吗?刚才那个赵医生鬼鬼祟祟的样子,这些病人的死肯定都跟他脱不了关系。向日立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豆腐,对方点点头没说什么。
最后豆腐把向日带到银耳的病房。一打开门,果然看到银耳坐在病床上冲他打招呼,虽然头上缠着绷带,但一点受伤的样子都没有。
栗子也在,她问向日跟豆腐是怎么遇上的,他便把刚才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
“那个赵医生啊,果然不是什么好货……”她听后眯起眼睛,思索着什么,又看着向日说,“不过,该说你这小子幸运还是倒霉呢,我们追查了这么久都抓不到的鬼魅,居然被你随便乱逛就撞上了?”
向日挠挠脑袋,坦言道自己从小就跟它们有缘,撞鬼对他来说已经跟吃饭睡觉一样平常了。
栗子听后挑挑眉,没再说什么。
“对了,栗子姐,这家医院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怀疑这里有黑市交易。”
“黑市?”
“你听说过鬼市吧?”
鬼市这个词向日在百魅集中看到过,但书上只是顺带一提,没有详细说明,因此他也不是很了解。不过顾名思义,大概是鬼魅们的集市……?
想到鬼魅像人们那样挑着扁担去赶集的样子,他觉得莫名地喜感。
银耳向他解释:“有人聚集的地方就有市场,有鬼魅聚集的地方也就有鬼市,但是鬼市里面的情况比我们平时所说的市场要复杂得多。那里处于人间和冥府的交界处,是冥府管理的盲点,鱼龙混杂,黑市也应运而生……”
原来,最近几个月在这家医院离奇死亡的病人死前的症状都是昏睡不醒,栗子怀疑他们是被施了剥魂之类的禁术,在肉体还没死亡的时候灵魂就被剥离出来。这种生魂在黑市的卖价很高——它们比普通的灵魂更“新鲜”,力量也更强,很多人会把它们买来当役灵,因此很可能有贪图利益的鬼魅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
把灵魂强行剥离之后,肉体很快就会枯竭而死,这跟把人活埋没什么区别……向日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平时都说人为财亡,没想到也有被利益冲昏头脑的鬼魅。
“住在304的那个女人,是你们的老师对吧?”栗子突然说。
“啊、没错,难道说她也是……?”
栗子点点头:“她的灵魂已经被剥离了。不过肉体还没死亡,就说明她的灵魂还没有被出售,也就还有招魂的希望。”
“对了,白石楠……啊,就是镰刀手,”向日突然想到什么,“她昨天试着叫醒老师,但是失败了。”
“她用的是解除睡魅附身的方法,对这种情况不适用。”栗子说,“我之前也已经试过给她招魂,但也失败了,恐怕是因为剥魂术的影响……总之现在只能等小葱拿到返魂香再说了。”
返魂香是一种能把死者或者灵魂出窍者的魂魄招回来的道具,很久之前就被定为禁药了,栗子是拜托某位在鬼市里开医馆的熟人帮忙制作才能搞到的。
而之所以认为医院里有“内奸”,是因为剥魂术的施行有种种条件限制,不仅要知道被施术者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还要提前让人服用一种特殊的药物。所以很可能是医院里的工作人员跟鬼魅勾结,剥魂术才能顺利地施行。
这么看来,那个“内奸”就是赵医生没错了。
栗子的计划是安排银耳住院,故意让他假装昏迷,好引鬼魅们出手。在向日来到之前,赵医生就已经差遣护士把那种特殊药物当成普通药水送了过来,再联系他们听到的那段对话,看来它们确实打算在今晚动手。栗子姐和银耳已经做好万全准备,接下来要做的,就只剩等它们现身了。
“那个,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虽然知道肯定没有自己出场的机会,向日还是问。
“有啊。”栗子出乎意料爽快地回答,“等这次的报酬拿到了,我出钱给你去买材料,你给我们做一顿好吃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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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向日没有离开医院,因为栗子姐说鬼魅可能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