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总,想不想吃点水果?”会议中间的小憩,这丫头又凑到我身边,从旁边的果盘里拿出了一个橘子,剥好,递给我。
“不用不用。”
“别客气。”姑娘脸上的笑意甚是温柔,真的让我无法拒绝,只得接过来,剥了一瓣塞在嘴里。“甜么?”
“嗯嗯,甜。”甜腻了。我发现我这人骨头里应该还是属于贱命。之前追孟昔晨的时候,他对我爱理不理,我反倒天天跟在他后面乐意得很;而现在被一个姑娘整天捧在手心,倒是真有点难受。
“晋阳,这么有空?”不远处又一个人影出现,是霍郸。最近见他越来越频繁,有点担心陈淮景那边是不是又得出乱子。
“霍总。”钱小倩忙礼貌地打招呼。
“公司可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啊。”霍郸开口就这么一句,我倒是无所谓,旁边的钱小倩姑娘脸刷的一下红了,忙把头低下。
“那个……”
“哈哈……”倒是霍郸自己大笑了起来,然后又凑到钱小倩的耳边,压着声音说道,“没关系。有什么话,可以留在下班以后再说嘛。”于是刚刚幸免于难的钱小倩的耳朵,也唰地烧了起来。
“你们先聊,我去准备一下接下来的内容。”钱小倩实在抵挡不住霍郸的玩笑,忙逃一般地走了。
“女朋友?”霍郸走到我身边,问道。
“也许吧。”我答。这几天相处下来,确实也不是很反感,所以也不怪小倩对我好,关键是我也默认了,倒有点郎情妾意了。
“张医生说你联系过他了?”霍郸突然问道。
“是。”我如实答。
“但是你拒绝再回忆起以前的东西了?”霍郸的言辞中似乎有些失落。
“是。”我继续点头,“既然忘掉了,就忘掉吧,也许那些记忆本来心里也会有些排斥。”
“这样啊?”霍郸原本眺望着远方的眼睛突然回过头来直视着我,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倒让我觉得有些压抑。“那如果忘掉的记忆里,有一部分很美好怎么办?”
“那……那就算了,过去了就过去了。”
“是么?”霍郸很勉强地笑了笑,然后转头,继续眺望,“我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忘记了么?”
“抱歉,不太记得。”我实话实说,“不过也没关系,既然以前是朋友,现在也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霍郸似乎有些惊讶于这四个字,猛然转头后,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是他一贯诚恳的笑容,或许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样的笑容背后有些阴森。
下午会议结束的并不晚,吃罢饭了之后,钱小倩就抓着我一起出去散步。沿着江边走,似乎在某个不自觉的瞬间,这丫头就悄悄地挽起了我的手,起初有些惊讶,不过后来也就算了,就这么顺着她。
记得上次来这附近散步,是和昔晨一起。两个人并排走在夕阳下,总是忍不住侧过脸来看他。我记得余晖下他的轮廓比其他时候更温柔,那个时候因为刚受伤不久,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让人忍不住想把他揽在怀里抱紧……
“晋总,晋总……嗯,晋阳。”钱小倩的声音突然传来,打破了我的思绪,我忙道了声抱歉,姑娘却害羞地红了脸,弱弱地说了声,“你抓疼我的手了。”我这才发现刚刚一直抓着她的手,忙猛然松开。
“晋……阳,你刚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笑了笑,继续陪着她一起往前走。就当作,身边的是——昔晨。
一直走到很晚,我们才回到酒店的住处,把小倩送到她的房门口,她道别转身。小倩留得是披肩长发,发尾有点小小的波浪,她的个子也不算矮,刚刚转身的那个背影,竟和当时昔晨女装的背影有点重合。我情不自禁地用手组织了即将关上的门。就这么走进了钱小倩的房间。
我没等她问什么,就一把抱住了她。我脑袋里重复地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昔晨,昔晨……像是一个魔咒一样,不断的重复,不能停止。我把身前的人紧紧搂在怀里,因为我就在刚刚发现,我的心好空好空,像是一大片被挖走了一样,需要被填满,需要立刻被填满,不然,我真的要难受的死掉了……
“晋阳,晋阳……”姑娘的声音从怀里传来,我这才立刻松了手,有些措手不及。
“抱歉。”可是我却不想走。我害怕,害怕回到空荡荡的房间,害怕想到我和昔晨现在在一个城市,却必须得形同陌路!“今晚我不想回去。”
小倩听了我的话明显怔了怔,却最终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我的留下。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直到自己从酒店的洗浴室洗完澡出来后,才意识到,我的留下来意味着什么。
钱小倩穿着自己带着的睡衣,半躺在床上。说实话,如果单凭身体本能的话,我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冲动。只是我觉得我应该有,既然已经决定要结婚生子,而钱小倩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我应该迈出这一步。
可是越觉得应该,似乎第一步就越难。
“晋阳……”姑娘看到我从洗浴室里出来,站起身来,走到电视前,关掉电视,又去窗户边,拉上窗帘。她披肩的长发散落在消瘦的背上。心里一阵刺痛,痛的要晕倒一般。
我顾不得其他走到床边,也不管钱小倩的抵抗是真的反感还是欲拒还迎,我只知道我的眼睛已经模糊,我看到的是躺在床上的昔晨,昔晨,昔晨……
“我想你,我真的想你。”昔晨,昔晨……我真的好想你。
我吻着身下的人,可是唇上的味道却是苦涩,明明有那么柔软的胸,却完全填不满我心里的空虚。不够,怎么样都不够。怎么会够呢?!不是昔晨,不是孟昔晨,没有孟昔晨,怎么会够!
像是一剂惊雷突然在天灵盖炸开,我轰的一声清醒。一直模糊地双眼看着身下已经衣衫凌乱的钱小倩,我忙站起身,“对不起,对不起!”连连道歉,一边穿上自己的衣服。床上的钱小倩似乎还没从刚刚的震惊中清醒,呆滞地看着我的举动,最终在我离开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了一般,呜咽地叫了一声,“晋阳……”
还好没酿成大错。晋阳,你这个懦夫!这是站在电梯里,我闪自己耳光时,心里念得一句话。
外面的夜已经很深了。站在通透的大马路上,竟然不知道何去何从。突然想到,之前陈淮景曾经给过我的一个酒吧地址,翻开手机记录,果然有,或许那只能是今天唯一的去处。
进了酒吧才发现,是一个gay吧。刚刚的事情还心有余悸,顾不得其他,先点了杯酒清醒清醒。只是在清醒的过程中,渐渐又开始迷失了自己。
有些狂躁的音乐,加上杂乱的噪音,却更显得我有些不入格,我坐在吧台,看着人来人往,似乎只有自己是个过客。
“晋阳?”在这样的环境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像是幻觉一样。直到听到第三声,我才循着声源看了过去。这才发现不远处站的是霍郸。“你怎么在这里?”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吧。
“你不是有女朋友了么?这个地方似乎不是你该来的。”霍郸走了过来,又点了两杯酒。
“她不是我女朋友,同事而已。”我也不跟他客气,拿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很烈。“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晋阳,看来,你真的已经把我忘干净了。这才是我应该在的地方。”霍郸无奈地耸耸肩。举起刚刚点的那杯酒,一饮而尽。“今天白天的时候,你说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对吗?”
“嗯,你不介意的话。”
“我介意。”霍郸紧接着我的话道,“我们有那么多共同的曾经,怎么重新开始?”一声冷笑,霍郸猛地抓住我的下巴,我把硬生生地掰着面对他,“晋阳,你这样,对我公平吗?”
☆、决定
“晋阳,你这样,对我公平吗?”霍郸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直勾勾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答案,似乎更像是在审讯。
“我……真的不记得了。”
“你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你忘了在你最失意的时候,我陪了你三年,在你自残的时候,我日夜不离地守在你身边,甚至有的时候代替你伤害自己。”霍郸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崩溃,颤抖地厉害。他松开一直握着我下巴的手,撑在了自己的额头上。然后又伸出右手,翻开,撩起衣袖放在我的面前。他的右手腕儿处往下有一条大约十厘米长的口子,那伤似乎已经有些年头了,所以留下来的只是一个褶皱的印迹。
我有些情不自禁伸手,从那条伤口上摸过,噪杂的音乐似乎要把我的头震得裂开,我突然眼前像是有了幻觉,我看到霍郸躺在地上咬着牙,然后另一个人蹲在他的身边,手里拿着刀,在他白皙的胳膊上缓缓地划了一道口子,“划在我身上,你会疼么?”鲜血流了下来,蹲着的那个人突然发疯地把地上的人搂在怀里,他说,“比划在自己身上,还疼。”那个声音,分明是我的。
“晋阳?晋阳!”霍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的身边,他拼命地摇晃着我,“不要再想了!”
我有些恍惚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霍郸,“我真的不记得了……”
“你别逼自己想起来。你自己的脑子自己都管不住,万一又把自己逼得病发了怎么办?”霍郸松开手,恢复到刚刚的位置,我看着眼前杯子里摇曳的酒,压抑地甚至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抱歉。”似乎今晚我只能重复这样的话。
“我知道。”霍郸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转身面对我,“你想不起来我并不怪你。当初我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本来答应过你,要陪你一直把病治好,只是后来因为工作的缘由,不得不以和你分开。是我先违背了对你的说的话。”我脑袋里一片空白,他说的话我完全没有印象,倒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般。
“后来再回来之后,竟没想到你已经和我形同陌路。我问过张医生,他把你的情况跟我说了之后,我本来打算……打算等手头的事情完了之后,再陪你治病,让你慢慢想起以前的事情。所以起初我并没有打算打扰你的生活。”霍郸的言辞恳切,我愣愣都看着他,反而渐渐已经听不清他的话,只是觉得这样的场景似乎很熟悉,面前的这个人影……
“对……不起……”记忆真是一种很古怪的东西,霍郸的话并没有立即唤起了我的某些神经,反而像是在我的脑海里盖上了一层薄雾,让原本不能拼凑在一起的碎片更加的迷乱。我不能再去想了!我左手猛地在左腿上使劲掐了一下,企图用疼痛唤醒我的意识。
“晋阳,你难道不知道,我怪你是因为……你不想再回忆起那些过往。”霍郸的话语已经软了下来,他带着我去了一个稍微僻静一点的地方,噪杂的音乐终于消停。“我知道当初为什么你会患上抑郁症,那么事情或许忘掉才是对你最好。但是,晋阳,这里面不应该包括我,不是么?”
“晋阳……”说道此处,霍郸的情绪已经有些激动了,他的眼睛已经湿润,“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有了男朋友,这次见你,身边又有女朋友……至少你应该记起关于我的那部分,让我和他们公平竞争好么……”
心口猛然一疼。
比如你的两位前任男朋友。你不仅不记得他们的名字,甚至连样子都不记得!是不是?!——那天瞿韩的话突然没由来地冲到我的脑海里。我记得,我在工作后交过一个男朋友,可是我忘记了他的名字,忘记了他的样子,忘记了跟他是怎么认识,忘记了跟他的相处模式,忘记了在一起多久,甚至忘记了是怎么分开……
“霍郸……我们在一起过?”
一直惆怅的他听到这句话,眼睛里竟然突然放出了些许光彩,无奈却又苦笑道,“晋阳,一共三年。不,或许到现在也是,因为,我们之间从未说过分手。”
“……”
“你不相信我?”似乎是看出了我脸上的疑惑,霍郸反问。
“我到底忘了多少事情?”我摇头,又问道。
“晋阳,你忘了关于你抑郁症的所有事情。为什么会患上这个病,以及后来的治疗过程。只要跟这个相关,你都忘记了。张医生、我,还有……都只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霍郸解释道。
“还有什么?”
“还有……很多,或许对于那些选择忘记是最好的,但是关于我的那部分。这不公平。”霍郸直视着我再次重申,我迷茫了,混乱了,或者说这样的局面甚至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那些被我选择丢掉的过往,真的还有重拾的价值吗?
“晋阳,我不知道这后来的时间里,你遇到了什么,我甚至没有想到这次你会帮着陈淮景站在我的对立面,更没有想到在这分开的几年里,你已经有了新的……伴侣。”霍郸说罢,猛地有灌了一口酒,“就当是我请求你,至少去尝试着了解一下好么?”
“你要我怎么做?我自己记不起来。”昏暗的酒吧,灯光刚好只能及到身边的人的脸上,我有一千个理由说服自己不能够全部相信他的话,可是面对着他的请求,本能地又觉得应该答应,似乎答应了,就像是还清了以前欠下的东西。
“回去之后我陪你一起去找张医生怎么样?这几年,他也没有了解过你的病情,刚好可以顺带给你做个复查。”霍郸听到我的默认,顿时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似乎计划他早已经拟定好了。
“他怎么做复查?”我问。
“之前你在他那里治疗的时候,会借助催眠,这次或许应该可以用催眠唤醒你的记忆。就只是关于我的那部分好么?”霍郸请求的口吻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与前几次见到他时的印象差别太大,但是潜意识又觉得这样的他似乎更为的让我熟悉。“如果他那里不能的话,就算了。我就亲自讲给你听,从我们见面……”
我把头仰在沙发的靠背上,身体本能地像里面凹陷。头脑混沌、一片空白。霍郸只是安静地坐在我身边,看着眼前忙碌的人,偶尔搭讪,更多的时间,却也是像我一样的发呆。
后半夜的时候,我和他才回去。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