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丝会意,待要走,就听金折桂说:“祖母,咱们叫人去玉家看看,一准有笑话看。”
“看破哥哥笑话!”金蟾宫附和。
金老夫人不肯跟玉家多来往,“要是笑话闹大了,不用上门也能听到。”
金折桂不敢硬来,悻悻地闭嘴。
游丝又赶紧向外去,走到门边,对门上媳妇说:“就说花爷爷初到京城,各处都下帖子,还要去太上皇那边照应,还要给六小姐看腿脚,一时抽不开身。”
门上媳妇拿着帖子,依着游丝的话回了玉家人,灰溜溜地拿着帖子回去。
玉家与金家之间隔着大半座京城,等送帖子的人将金家的话说给玉夫人听,玉夫人珠圆玉润的脸上立时青青白白,“没见到花爷爷的面,也没见到金家夫人的面?”
“都说在给他们家的六小姐看腿呢,抽不开身。”
自家孩子自家疼,金家留着瞽目老人给金折桂看腿,也在情理之中。但玉夫人此时只惦记着玉破禅,着急道:“再抽不开身,也不差一盏茶的功夫。”忽地听人喊“八少爷上房了!”
玉夫人立时顾不得再去探究金家的态度,慌张地领着丫头向前面书房去,却见玉破禅盘骑坐在北边房顶兽头上,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东西。
“破禅——”玉夫人欲哭无泪,若是玉入禅做这些事,她丝毫不讶异,可如今是玉破禅。
“夫人,少爷不停地要豆腐,他拿着两盘子豆腐上了房,说要去看看怎么将豆腐弄臭!”
玉夫人虽没见过臭豆腐,但不由地好言劝说玉破禅:“破禅,你吃了一日的豆腐,身上没力气,快从房顶下来!豆腐放久了,它、它自然就臭了。”
“……那我在房顶上等它臭。”玉破禅回家后只吃豆腐,此时果真有些头晕目眩,脚一蹬,几片瓦掉了下来,青瓦滚到边上,将卷檐上的琉璃刮掉一层,在地上碎了一片。
玉夫人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什么话不好说,非要说把豆腐放臭!
“我的儿,你是想要为娘的命!”玉夫人哭喊道。
须臾,闻讯赶来的玉老将军、玉老夫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屋顶上晒豆腐的玉破禅。
“老八,该不会是中邪了吧?”玉老将军甚至想是不是玉入禅使坏打着玉破禅的幌子捣乱,但怎么看,上头板着脸的都是玉破禅。
“父亲,快想想法子……要不,请几个神婆子来?”玉夫人病急乱投医地建议。
“你们几个快说,八少爷怎么才肯老实?”玉老将军瞪向身后的阿大四人。
阿大想起金折桂反复打听玉家“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事,又想起她一副十分向往来玉家看笑话的模样,望了望已经跟他互通口风的阿二、阿三、阿四,笃定道:“八少爷听小前辈的。”
“父亲,要不,再叫人去请?”玉夫人急得满头大汗。
玉老将军道:“搬椅子来,我就瞧瞧他能坐到什么时候。”
“父亲——”玉夫人无奈地看着玉老将军。
三座太师椅搬来,玉老将军、玉老夫人双双坐下,玉夫人战战兢兢地斜坐在椅子上,看玉老将军悠然品茶,不由地越发心慌。
玉破禅端起豆腐闻了闻,然后仰头看了看大街,见大街上有人不明就里地看过来,就扯着嗓子唱:“忘忧草,含笑花,劝君及早冠宜挂。那里也能言陆贾?那里也良谋子牙?那里也豪气张华?千古是非心,一夕渔樵话。”
“好!”大街上有人远远地喝彩,玉夫人用帕子遮着脸,眯着眼看向玉破禅,白净的脸上汗珠点点。
“好!我孙儿不好功名利禄,定会成一代名士!”玉老将军嘲讽地拍手喝彩,挑衅地看向屋顶上的玉破禅。
玉破禅眼睛有些花了,干脆转头看向大街上的人,揭了房顶上的瓦,拿起一片就向大街上扔,听大街上有人哎呦一声,哈哈一笑,转而又唱“挨着靠着云窗同坐,偎着抱着月枕双歌,听着数着愁着怕着早四更过。四更过情未足,情未足夜如梭。天哪,更闰一更儿妨甚么——”
含羞带嗔的曲子用生硬的腔调唱出,阿大四人不由暗暗偷笑。
大街上的哄笑声传来,玉老将军再不复镇定,发狠道:“去给我把他抓下来!”
“别伤着他!”玉夫人喊。
阿大四人赶紧顺着梯子上房,因在乐水拆过县衙,此时驾轻就熟地在房顶有意踩碎琉璃瓦,跟玉破禅拆房子一般在房顶上跳来跳去。
夕阳渐渐西斜,金色的光辉中,屋顶上五人依旧在不知疲惫地奔跑、跳跃。
上百人傻兮兮地站在大街上仰头向玉家书房顶上看去。
“玉家干什么呢?”
“老鹰抓小鸡。”
“在房顶上老鹰抓小鸡?”
“……不愧是玉家人,艺高人胆大呀。”
第62章 窥探帅营
闹剧,终于在玉破禅一个站立不稳;被阿大、阿四二人拉着从屋顶上漏下去结束。
幸亏玉家的书房是封了顶的;玉破禅、阿大、阿四三人落下时,将顶棚的锦缎压了下来;又重重地掉在地上。
“我的儿——”玉夫人尖叫一声;随后就要冲进屋子里。
玉老夫人也慌张地说:“快叫人进去瞧瞧!看看老八伤到没有!”
因书房被“拆”得差不多了;丫鬟们不敢叫玉夫人冒险,忙拦着玉夫人;叫了几个护院进去,不一时;就将筋疲力尽的玉破禅搀扶出来。
玉破禅虚弱地被人扶着,一张脸因饥饿有些泛黄。
“老八;你到底想干什么?”玉老将军皱着眉头。
“……卖臭豆腐。”玉破禅的声音软弱无力,“我不要打仗。”
不要打仗,这句话在玉家是十分大逆不道的,叫旁人听见,定会误以为玉破禅胆小如鼠。
“那就考科举。”
“……也不想做官……”
玉老将军冷笑道:“竟然是当真不好功名利禄!”
“父亲,儿媳定然好好劝他!”玉夫人拿着帕子给玉破禅擦去脸上的灰尘,又去摸他手臂,看他伤着没有。
“你若能连着一个月,只吃豆腐,老夫就叫你卖臭豆腐。不然,老夫宁愿打折你的腿,也不会叫你给玉家丢人。”玉老将军捋着胡子,瞄了阿四四人一眼,看见阿四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微微一怔,果然腥风血雨里走一遭,是个人都会脱胎换骨。
“老太爷,这怎么能行?别折腾坏了老八的身子”玉老夫人急道。
“祖父,君子、一诺千金!”玉破禅软趴趴地举起手。
玉老将军伸手向玉破禅手上用力一拍,就叫人将玉破禅送回后院,背着手道:“叫人好生收拾收拾书房,算了,重新翻修吧。”
玉老夫人眼瞅着玉夫人陪着玉破禅去了,又迟疑地问:“……当真叫老八去卖臭豆腐?”因是续弦,并非玉破禅嫡亲的祖母,于是问话的时候,就比旁人更加小心翼翼。
玉老将军叹道:“若是老八能坚持一个月吃只吃豆腐,他将来必能成大器。”
玉老夫人心思一转,暗道玉破禅若果真有那意志,玉老将军越发不会放任他去卖臭豆腐了。微微颔首将心思藏下,先催促着玉老将军去吃晚膳,然后扶着丫头向后院去,吃了一盏茶,叫人打听到玉夫人哭哭啼啼地从玉破禅院子里走出去,就叫自己个的丫头去寻玉破禅院子里的丫头说话。
玉破禅、玉入禅兄弟二人先前在扬州生活,家中院子里常年只有几个看院子的婆子,此时因玉破禅回来,玉破禅的献捷院里,几个丫头才被拨来。
玉破禅洗了手脸,换了衣裳,眼瞅着玉老将军当真叫人送来白 、甚至没有拌过的豆腐,便拿着勺子慢慢地舀着吃,忽地看见桌子上玉老将军有意叫人送来的兵书,习惯地拿在手上翻看,见里面布阵奇诡,便合了书,匆匆将豆腐吃进肚子里,待要向外奔去,又想自己此时出去了,到时候玉老将军一句“你兴许在外头吃了东西”,就可以不认账。想着,又坐了下来。因豆腐不管饱,又要了一盘豆腐,直接将豆腐舀进嘴里。
“八少爷,你吃点旁的吧……你越是这么着,老将军越不会叫你自甘堕落地去卖臭豆腐!”听从玉老夫人吩咐的丫鬟柳眉微蹙,着急地劝说玉破禅。
玉破禅看了她一眼,“你是哪个?”
“……奴婢才进献捷院,请八少爷赐名。”其他丫头闻言,便纷纷过来,都讨好地请玉破禅赐名。
玉破禅不耐烦道:“你们活这么大了,都没名字?罢了,既然没有名字,那你叫半斤,你叫八两,你叫大盘,你叫小盘,剩下的两个秤盘、秤砣自己看着分名字。”
丫鬟们怔住,都是豆蔻少女,恰在爱美虚荣的年纪,听到半斤、八两这些称呼,不觉呆住,虽心里不喜,却强忍着欢喜地施礼,“多谢八少爷赐名。”
玉破禅只微微哼了一声,瞅了眼半斤,拔腿就向前面玉夫人的院子去。
“知错了?”玉夫人尚未吃饭,听闻玉破禅过来,有意摆了一桌子珍馐佳肴在炕桌上。
玉破禅在地上站着,并不向佳肴看一眼,只说:“母亲,儿子来跟母亲学如何算账打算盘。”
玉夫人一怔,抬手将炕桌掀翻在地。
碗碟碎了一地,汤汁流到厚厚的羊毛毯子上,丫头们来收拾,又听玉夫人冷笑道:“不许收!”
玉破禅依旧站着不动,玉夫人重重地倒回炕上,枕着引枕,抬头看着天花板道:“罢了,既然你想我死,那我就死给你看。”原以为玉破禅会跪下,不想他还是直直地站住,不禁有些悻悻然,猛地坐起来,拿了靠枕向玉破禅砸去。
“你就这样破罐子破摔?”玉夫人冷笑。
玉破禅坦言道:“儿子准备经商赚钱,又不是准备去赔钱,算不得自甘堕落。不过是料想祖父、母亲不答应,才出此下策。”
玉夫人冷笑道:“去做那下九流的行当,也不算破罐子破摔?!你死了那心吧,我情愿你成了只知道吃花酒的废物,也不叫你丢人现眼卖什么臭豆腐!”
“母亲果然不教儿子看账册?”
玉夫人心一软,虽是母子,但玉破禅养在她膝下也没几年,先前因玉破禅处处懂事,于是逢年过节,玉破禅、玉入禅两兄弟从扬州回来,她就因放心对玉破禅不甚过问,反倒是不叫她省心的玉入禅累得她花了不少心思。此时,快成人的儿子头会子提出要求,她答应不是,不答应,心里过意不去,左右为难地哭道:“好不容易听说老九改了性子,知道上进了,偏你又闹出这一出,你怎么就不叫我省心呢?”
“……儿子以为母亲已经省心了十几年,该为儿子闹心一回。”玉破禅不是会撒娇的人,回来前特意跟阿大四人请教过如何装可怜,这句话乃是跟阿大四人商议出的辖制玉夫人的杀手锏。此时话说出口,真假难辨,想起十几年母子聚少离多,不觉当真哽咽了。
玉夫人果然听见玉破禅“撒娇”地哽咽一声,立时泪如雨下, 帕子擦眼泪,吸了口气,闻见杏仁露的味道,就从丫头手上接过碗盅,“老八,你把这杏仁露喝了,为娘就教你。”
“还是儿子喂给娘亲吧。”玉破禅有些尴尬,毕竟他原是不屑于撒娇的人。伸手接过玉夫人手上的碗,揭开盖子,吹了吹,便一勺一勺,小口地喂给玉夫人。
玉夫人心里也说不出到底是甜蜜还是心酸,接过碗,囫囵个地将杏仁露喝了。心想内宅账册琐碎,指不定玉破禅看了几页就不耐烦再看。于是叫人关上房门仔细看着,才换到暖阁里,叫人将插灯移近,拿出一本账册,“这是府里厨房的账册。”
玉破禅咽了下口水,翻了一页,果然里头不是肘子就是风鸡风鸭,很是郁闷地看向玉夫人。
玉夫人难得见儿子露出这样的神色,有意激他:“怎地,不想学?”
“儿子没不想学。”玉破禅扭过脸,耐心地去看上面杂七杂八的吃食。
“……院子里的丫头怎么样?”玉夫人手指 着算盘,有意打听儿子的心里话,儿子毕竟年纪大了,有些事不得不防,免得出了什么事,打得她一个措手不及。
玉破禅道:“太多了,太娇气了,纪律也不好。”
纪律?玉夫人噗嗤一声笑了,“你才回来,她们对你好奇,女孩子家难免娇气一些。”
“待儿子回头给她们立下军规。”玉破禅拿过玉夫人手上的算盘,开始慢慢 。
玉夫人只觉得自家儿子果然正人君子,又想他如今还想着军规,那这会子必定只是在闹别扭,过些时日就好了。
一更时分,玉破禅从玉夫人这边离开,回去了就见屋子里四处摆着宝剑、良弓、兵法,略看了看,回房将自己自幼学来的军规默写下来,然后问半斤要了浆糊,拿着浆糊把军规贴在院门上,随即洗漱睡觉。
翌日,献捷院院门前围着一群人,个个眼瞅着朱门上的军规哭笑不得,待看见上面有私通外敌字样,半斤一凛,她是玉老夫人的人,昨儿个玉破禅只问名,就没有下话,莫非是猜到了,但暂且放她一马?
“八少爷把你们当兵使唤了。”其他院子里的丫头听人一条条地读了军规,哄笑着去逗献捷院里的丫头。
半斤、八两、大盘、小盘、秤砣、秤盘六人只名字就被其他丫鬟笑话了半天,此时讷讷地不敢说话,毕竟玉破禅的性子跟早先打听来的太不一样。
“半斤、八两,据我说,你们这一等的名字还算好的,等八少爷给二等的取名字,怕就是剩下太辣、中辣、微辣、无辣。”一个口舌伶俐的丫头笑道。
另一个接着说:“谁说的?既然是卖臭豆腐,就当是太臭、中臭、微臭、无臭。”
“你一瞧就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臭豆腐都是一样的,不过是卖的时候作料放的不一样。”
“哎,你懂得多,八成八少爷要拜你为师,叫你做师父呢。”
一群丫头正说话,却见献捷院里两个小丫头拿着扫帚出来,不管不顾地横扫过去。
“哎呦,这是做什么?”多嘴好事的丫头被扫到头发,发髻散下来,立时捂着头跳脚。
“八少爷说,谁敢在他院子外喧哗,见了就打。”拿着扫帚的小丫头有些为难地说,转向了正不自在的半斤八两等人,催促说:“姐姐们快去干活吧,少爷发脾气说有人窥探帅营,要用军法处置。姐姐们只顾着看热闹,别叫少爷治你们一个擅离职守!”
半斤、八两等闻言,赶紧向院子里去,进去了,就瞧见一众丫头里生得最娇俏,素来最会拿乔的二等丫鬟秋镜跪在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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