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我要离婚,请你同意,就这么简单。”
“若你还有别的要求,那我们可以商量。这件事免谈。”周然已经起身穿上外套,“今天还有雪,你早些回家,小心开车。”
“你不同意,我也一样离得成婚。”
走到门口的周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然后走出去把门关上了。
林晓维气得不轻,周然虽然没说话,但他刚才那个眼神,她是读得出来的,他分明在说:“你试试看。”
仅仅一分钟后,林晓维已经看到周然匆匆地走向停车场,看起来公司真的有事,她本以为刚才他是在演戏给她看。
晓维推算了一下时间,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够周然去结帐,可见他虽然表面镇静,其实也气得不轻。因为周然是那种只要与女士用餐无论何时都会亲自结帐的人,即使他们已经结婚七年,只要他俩有机会在一起,无论买什么,付帐的一定都是他。
周然也在生气,这个推论令林晓维无端地心情好了起来。她将那盘几乎没动过的甜点吃了几口,起身去结帐。但是收银员礼貌地对她讲,这家餐厅周先生一向都是挂帐的,刚才他已经签过字了。林晓维的好心情只维持了半分钟。
后来林晓维见到丁乙乙后,第一句话就忍不住问她:“我的口才是不是真的很差?”
“那要看拿谁做参照物了。跟语言障碍者比,你口才相当的好。”
晓维跟乙乙提了提自己想要离婚的决定,以及刚才与周然谈判无果,还惹了一肚子气。
“我真是郁闷极了。明明出轨的人是他,但一直到最后,周然还是那么理直气壮,就好像是我在出轨所以无理取闹要求离婚似的。”
“你家周然最擅长化劣势为优势。上回那个政府工程招标,他们公司明明不占什么优势,最后却不知怎么着就胜出了。”
“什么叫‘你家周然’,丁乙乙你到底是谁的朋友啊?”
“你们这不是还没离婚吗?我说林晓维,你不会真的因为周然出轨才要跟他离婚吧?拜托哦,你多久前就知道了?那时候你纵容他不管不问,现在倒跟他算起帐来了,可不是看起来就好像是你才是有了新想法的那个人?”
“丁乙乙,我说,咱俩绝交吧。”林晓维有气无力地说。
乙乙的话倒是让她回忆了一下她究竟何时知道周然出轨的消息的。三年前?四年前?她记不得了。好像那时候她跟周然的关系已经很冷淡了,有一回吵架的时候周然称如果我有了别人如何如何,晓维说,随便你。再后来,她就真的发现了一些迹象,但却半点都没伤心。因为自从周然似乎外面有了人以后,对她反而是一天比一天客气起来,他俩吵架的机会也少了,相处反而平和了起来。
丁乙乙打断她的沉思:“先给我红包再绝交。我要结婚了。”
“丁乙乙,你脑子没问题吧?你昨天还是单身呢,哪儿蹦出来的未婚夫?”
“姐姐,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地都是。”
“你这些年看着我的婚姻例子,你还敢在这种事情上轻率啊?”
“你的婚姻怎么啦?不挺好的?出轨算什么?不就是逢场作戏嘛。外面谁不说你们这对贤伉俪郎才女貌招人妒啊。你若是愿意多参加几回发妻俱乐部的活动,你就知道你老公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了。”她无视晓维的脸色,喝了口饮料又说,“哎,就算你要提离婚,也不该这个时候。你知不知道,周然公司的香港投资方对他十分赏识,极有可能吸纳他进入港方公司的董事会。离婚这事虽然说大不大,但是代表一个男人的失败。你这时候拆他后台,会直接影响到他的前途的。”
“丁乙乙,我看出来了,你跟周然的关系比跟我好。咱俩绝交!”
“先交红包!”
直到乙乙结婚,晓维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与周然继续谈判,因为周然当天晚上就出差了,临出发前,亲自给她拨了一个电话,请她不要冲动,有事等他回来谈。
这些年来,晓维第一次这么关注周然的动向,先后给周然的助理拨了三回电话确认周然的归期,但是每次都只得到失望。
乙乙本打算办个手续就算结婚,但是沈沉认为,中国人应该遵循传统,形式可以简化,但该有的步骤总还是应该有的。所以他们一边办理结婚登记,一边筹备婚礼仪式。
林晓维不上班,有很多空闲时间,又因为结过一次婚而攒了一些经验,所以帮着乙乙一起准备。
他们的效率很高。于是,在丁乙乙与沈沉第一次见面的一周后,他们既利索地办好了手续,又有模有样地举行了婚礼。
婚礼没请多少人观礼,只有最熟识的几位同事、朋友,没有家人,但步骤却一个都不少。
婚礼的前夜,乙乙守在自己的小公寓里。她连伴娘都没打算找:“我相熟的朋友里,只剩我自己没结婚了。找个不熟的人太别扭,而且我不要伴娘来抢我风头。”
后来林晓维住到乙乙那儿陪着她度过婚礼前夜。因凌晨还要早起化妆,她们早早地各自回房休息。
晓维在屋里玩电脑游戏,“串串烧”和“连连看”,失误频频,战绩惨淡,索性不玩了,从乙乙的书架上找书看。顺手抽了一本,居然是《安娜。卡列尼娜》。她想起周然那天的暗示,气得直咬牙,把书脊向里,将书狠狠地重新插回书架。这下她连看书的心情都没了。
林晓维百无聊赖的时候,丁乙乙涂了一脸的面膜坐在床上,床上散了一大堆照片,一片狼籍。她一张张地看,一张张地分类。
这些照片只属于两个人,除了她自己,还有另一位男性,面孔从青涩少年渐渐过渡成潇洒的青年。有独照,也有很多的合影,他们身后的风景则遍布大江南北。那些照片有些已经泛了黄,有些背面写着字。那些题字的日期里,最晚的一张也是七年前了。
她先将有那男子影象的所有照片都挑了出来。然后她一张张地看背面的题字,凡是属于那名男子的笔迹,或者提到他的名字的,她也都捡了出来。再然后,她将那些捡出来的照片又仔细地看了一遍,找了一个不锈钢盘子,划着火柴,将照片一张张地点燃。
照片燃烧的不太顺利,她划了一堆火柴,才烧完了两张,并且冒着黑烟,将她呛出了眼泪。
乙乙对着那堆照片流了一会儿泪,泪水把她的面膜浸得乱七八糟。
她去洗了脸,果然地找来一把剪刀,将那些照片一点点剪得粉碎,塞进垃圾盒里。
然后她去敲林晓维的房门:“晓维你睡着没?陪我说说话吧。”
她们俩并排躺在床上,关着灯聊天。
“你结婚前夜紧张吗?”乙乙问。
“都过去那么久了。让我想想……没什么可紧张的,就是十分茫然。”
“可我现在非常紧张。如果我现在逃婚的话,不知是否来得及?”
“想逃就逃吧,省得以后后悔,反正你们本来就是胡闹的婚姻。你若真想,我可以帮你。”晓维带着睡意说。
“拆散别人的好姻缘,林晓维你不是好人。”
“丁乙乙你恩将仇报,农夫的蛇,东郭先生的狼。”
乙乙停了半晌,不再跟她斗嘴:“晓维,离婚那件事,你要慎重考虑。我是认真跟你说,可不是故意气你玩。倘若你们过几天真离了婚,以周然的条件,自然有整条街的妙龄女郎都自愿贴上来,七零后九零后随便他挑。但是你呢,就算你不丑也不算老,但到底不是青春洋溢的年纪了,离过婚,而且你前夫又不是无名无分之辈……你的选择余地还有多少,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其实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跟他那圈子里很多人比,周然真的算是好男人了,就算你们的关系都僵成了这样,他起码是把你当老婆对待,该属于你的一分都不少。你若想重新再来,你倒是能保证找得到一个比他更好的?”
“乙乙,你的话可真多。”晓维说,“我想起我们读大学刚认识的时候了,那时你多沉默啊,实在想不到你后来居然可以跨行当主持人。”
“那是你认识我太晚。其实我从小就挺多话的,但是因为罗依一直都喜欢话少的女孩子,所以我努力地闭嘴,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当这个名字出现时,她们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晓维先打破沉默:“你的眼睛刚才好像有点肿,我去找个冰袋帮你敷敷,省得明天影响化妆效果。”她披上外套去厨房找冰袋。
“晓维,我刚才没哭。”
“我知道,你喝多了水就眼肿。”她不多久就拿着冰袋回来,打开灯,放到乙乙眼睛上。乙乙闭目,眼角犹有两滴泪。晓维装作没看见,又在她枕下塞了东西:“给你红包,免得明天忘了,又说我赖帐。”
“跟你说着玩你也当真。拿走吧,周然参加不了我的婚礼,派人送了老大一个红包给我,你们俩的。所以你单独的那份就省了。”
“他是他,我是我。”
“你们这不还没离婚吗?他这回出差可够久的。当初你们结婚时,我忙前忙后跑断腿,轮到我结婚,他连出席都不肯,不仗义。”乙乙按着冰袋笑了一下。
“别笑的那么诡异,丁乙乙。你当他一直不回来是为了不跟我离婚,等着我气消,等事情不了了之?你也算是认识他很多年了,他是那种愿服软的人么?”
“得了得了,你们的家务事,我不掺和了成么?好歹我也是明天就要当新娘的人了,你干吗总把婚姻最丑恶的一面揭给我看啊?”
“倒底是谁总是在提我的婚姻事啊?”
“林晓维,你若在周然面前也有这种好口才,就不至于落败啦。”乙乙不甘示弱地反击,她等了半晌没等到林晓维的回应,用手捂了眼睛自说自话,“你刚才去帮我找东西时,我睡过去了一下,梦见了你结婚时的情景。那时我们多年轻啊。”
“乙乙,别乱想了。你早些睡,明天要早起呢。”林晓维关上了灯。
丁乙乙听着林晓维的呼吸渐沉,把眼睛上的冰袋丢开。她的思绪回到七年前,林晓维和周然结婚的那一天。
一对新郎新娘,两对伴郎伴娘。伴娘除了她,还有晓维当时的另一名同事。两名伴郎则是周然当时的两名同事。周然与晓维结婚很早,那时他们这一群人都年轻得很,前景灿烂,无限美好。
晓维结婚那天,天气不太好,途中飘起了雪花,越下越大。他们到达之前取了几个外景,公园里素白一片,又恰好出了太阳,照得四周银光闪耀,神殿一般圣洁庄严。
他们拍照时,有游人也对着他们举相机。前阵子她在搜索资料时,无意中发现有人七年前写的博客日志:“今天我见到了最养眼的一支迎亲队伍,新郎与伴郎们英俊潇洒,新娘与伴娘们漂亮优雅,实在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起初还以为某个剧组在拍偶像剧。”照片里有他们六个人。
乙乙找到这篇日志时感慨万千,只觉世事无常,难以预料。
照片中的六个人,一对金童玉女般的新人,早就貌合神离,相处如鸡肋。另一对伴郎与伴娘,当初他们几乎算是陌生人,却在几年后奇异地结了婚,又莫名离了婚,再后来,又神奇地复合了。
而她与罗依……他们的感情从高一就朦朦胧胧地开始了,经历了躲躲藏藏的整段高中,经历了变数甚多的大学四年,经历了诱惑重重的毕业第一年,他们的感情维持了整整八年。在晓维婚姻上,晓维很准确地把捧花扔到她的怀中,所有认识的人都打趣他们俩:“下一场该是你们俩了。”
那时候,乙乙对此深信不疑。如果她要结婚,站在她身边的,一定是罗依。而且,这一天,不会很久。
然而仅仅在晓维婚礼结束后的四小时,罗依对她说:“乙乙,我们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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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维也没睡稳,她恍恍惚惚回到大学时代,罗依打球时乙乙站在球场边替他抱着衣服拿着水,罗依感冒时乙乙冒着被舍管员罚款的危险在宿舍里用热水壶煮了皮蛋粥与姜茶请男生帮忙送给罗依,因为女生进不了男生宿舍,他俩总是形影不离,手牵着手,羡煞人。
她比乙乙高一级,但是与乙乙同一个宿舍,她近距离地看着他俩的恋爱,看了整整三年。晓维想,后来她就是受了乙乙的恋爱的刺激,当她工作以后,有个男人在她感冒时给她煮粥,在她参加公司运动会时给她递水,就因为这个,一向自我又得过且过的她,认真地与那个男人交往,并且因为他说“晓维,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这样的话而感动。事实证明,她实在高估男人们的信誉了。
晓维在枕头上甩甩头,她试着想些别的事,将那个她连回忆都懒得去做的名字与面孔都挤出脑海。但是专注于防守一方,另一隅就容易有漏洞。又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不期然涌上心头,她竟然想起了她跟周然的初识。
晓维第一次见到周然,是她上高二的时候。某天班上来了转学生,身材高瘦,剑眉星眸。班主任介绍说:“这是周然。他的数理化成绩极好,大家有问题可以向他请教。”
那时周然很少笑,但笑的时候令人如沐春风。
现在周然倒是笑得很多。财经或八卦小报上,他总在微笑,像戴了一层假面具。
那时她很喜欢周然。当时全班女生都喜欢周然。
他长得帅,学习成绩好,体育也棒,虽然不爱笑,但待人和气。无论谁向他请教问题,他都耐心作答。
当时的数学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有一阵子身体不好,精力也跟不上,常常在讲解题目时先把自己绕晕。所以他总说:“周然上来给大家讲。”于是正在走神的女孩子们全都变得专心致志。
周然穿衣很朴素,但他可以把普通白衬衣与蓝色牛仔裤穿出最好看的味道。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讲话时简明干脆不拖泥带水,他的板书也特别漂亮,端正而清爽,就像那时候他这个人的整体感觉。
晓维与周然在校园中可回忆的东西不算多。
有一回周然打篮球时失手打到她的头。他要送她去校医院,而她急着回家,不肯去。后来周然陪她一起走回家,在路上请她吃了冰淇淋。
另一回晓维去教导处送资料,门没关,刚走近就听到里面激烈的训话:“周然你是不是疯了?你本来可以被保送去清华,你却要考那所大学!你这是自毁前程!”
“主任,您也是那所大学毕业的,您一向引以为荣。”
“周然,你跟大家不一样。你应该去最好的大学。”
晓维在门外进退两难时,被突然急步出来的周然撞到,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