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犹枫伸手握住九毒颤抖的拳头,安慰道:“流云此番掳连翘而去,只为将他当作人质好与我等对抗,想来暂时还伤不了他性命,在我盟地界,流云带着个人想要脱身并非易事,我已部署怜沐二风和数名风杀倾力追查他二人下落,你放心,无论任何棘手之事,只要你我共同进退,皆有解决之道,只是那逃亡之路,流云心怀仇恨,连翘怕是要吃些苦头。”
九毒清澈地眼神望向沈犹枫,轻轻点了点头,黯然一叹:“我正是担心这点,连儿如今性情大变,皆是因情孽流云及自己的身世而起,他此番一去,定会受尽屈辱折磨!实在叫我心痛不已,是我这个做师兄的未能照顾好他……”
夜萤倍感难过,自责道:“九兄弟,此事都怪我,若我当初谨慎一些也不至于被流云生擒要挟,就算被擒,若能极力劝阻连翘涉险也是好的……”
“小呆瓜,你无须自责,此事本怨不得你。”九毒摇摇头,起身走向窗边,沉吟了半晌,叹道:“当初连儿执意要下山报仇,我便料到日后会有此一劫,只要连儿见到流云,无论在何时何地,他必会随流云而去,任何人都无法阻拦,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命运,或许也是他无法逃脱的命运,我只望他能坚强地渡过此劫,于他,方能长大成人了。”
沈犹枫静静地凝视着九毒洒满星点阳光的俊美轮廓,不禁释然一叹,嘴角刹那间浮现出一抹极其欣慰的笑意来。
夜萤呆呆地望着九毒,又呆呆地看了眼沈犹枫,半晌后,方才恍然大悟,脱口叹道:“九兄弟,你变了,沈犹大哥也变了。”
沈犹枫笑而不语,九毒转头莞尔道:“变成怎样了?”夜萤憨笑道:“我也说不好,似乎你二人皆仿佛新生了一般,夜萤跟前的九兄弟和沈犹大哥,终于回到了我最初见你们时的模样,但又跟初见时有所不同,如今你们的一言一笑比从前更令人安心,更值得信赖,夜萤……当真喜欢如今的你们。”
九毒微微一怔,当下心中骤热,向沈犹枫笑道:“若没有小呆瓜,九儿可未必下山,咱们能有今日,真得恩谢于他!”
“不错!”沈犹枫起身走近九毒,从身后亲昵地抱住他,转眼向夜萤一笑,语气极其温和:“夜萤兄弟,幸得你助我一臂之力,将这无价之宝带回到我身边,沈犹枫甚感宽慰,万谢了!”
夜萤直乐道:“其实真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他笑着站起来,认真地看着枫九二人,坦然道:“在夜萤心里,已将九兄弟当成真正的兄弟,将沈犹大哥看作真正的朋友,长久以来,夜萤孤身漂泊,四海为家,你们是夜萤在异乡遇到的唯一亲人,只有你们才会奋不顾身地救我,才会发自内心地关心我,夜萤是真的感激……”他说着忍不住哽咽起来,一双大眼里闪亮亮地似有水氲。
九毒心中甚是怜惜,他知道夜萤与自己一样,自出生之时便失去了娘亲,自己如今尚且还有沈犹枫呵护相伴,而夜萤却始终孑然一身,九毒慨然一笑,走上前拉过夜萤的双手,亲昵道:“小呆瓜,无论九儿的身世是否有关鬼域,今生九儿都当你是亲兄弟,呐,你叫我一声哥哥,从此以后,你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鱼同食,不离不弃!”
“好!”夜萤未假思索张口便应,立时喜上眉梢,雀跃着伸出手掌,叫道:“击掌为誓,不许反悔!”
九毒一拍手掌,笑道:“哟,这么干脆呀?兴许九儿年纪比你小呢!那你岂不吃亏?”夜萤扑闪的眼睛,得意地笑道:“才不亏呢!夜萤认了九兄弟这个亲哥哥,那沈犹大哥便也成了我哥哥,苍风二哥也是我哥哥,夜萤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亲人,日后那座冰山再也不敢凶我欺负我啦!”
沈犹枫欣然笑道,“那我就来做个见证,你与九儿从今以后便以亲兄弟相称,呆瓜小弟,你可得经常把‘哥哥’喊热络了!”九毒接口道:“他若整天哥哥长哥哥短的,端得腻死我!”夜萤呆笑道:“我不会腻死你,只会甜死你!”说着骤然认真起来,朗声道:“若哥哥你能永远与沈犹大哥相爱,那夜萤便永远有胆量去爱阿夙,或许……未来某一日老天开眼,让那座冰山也能爱上夜萤……哪怕他对夜萤的爱只有夜萤爱他的万分之一,夜萤也满足了!”
“小呆瓜……”九毒疼惜地摸摸他的头发,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沈犹枫微笑道:“会有这一日的。”夜萤惊喜道:“沈犹大哥觉得有希望么?”沈犹枫点头笑道:“当然有希望,人心都是肉长的,阿夙再冷酷无情,也终是个凡人哪,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困在黑暗中嗜尝鲜血,他的心若真能被融化,回报给你的绝不止万分之一,或许你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但得到的终究值得。”
“值得……”夜萤喃喃道,有些恍惚地看向九毒,“莫非……”
九毒微微一笑:“九儿与枫哥哥亦是如此。”
夜萤垂首沉吟了半晌,霎时间豁然开朗,仰头笑道:“夜萤似乎明白了!”他说着站起身,开怀笑道:“没想到,咱们兄弟四个居然又在簏州聚齐,举杯畅谈,当真是缘分,更是天意呀!”
一直在旁笑而不语的苍风听闻此言,不禁慨然叹道:“想我四人数月前在簏州相识,这期间实在是经历了太多的喜怒哀乐,人生无常,数月后再见,惟有夜萤兄弟依然还是最初的那个小呆瓜。”
“最初……”夜萤苦笑,轻叹道:“这天下兵荒马乱的,我四人还能活着重逢已实属不易了。”
苍风淡然道:“是啊,活着真好。”
“二哥……”九毒忽地唤道,苍风怔住,幽幽地转眼看着九毒。
第一百三十一章 别 叙
二哥——苍风并未料到九毒会突然如此称呼他,连日来苍风虽然不离枫九二人左右,但九毒却极少同他搭言,似乎仍在下意识地避开些什么。
九毒深叹了口气,静静地看着苍风,轻声道:“二哥,九儿在无忘峰上建造了圣陵,扶桑他……他和师父葬在一处,不会孤单了……”他动了动喉咙,话哽在嘴边竟不忍再说下去,沈犹枫无声一叹,伸出手臂将九毒轻轻地拥在胸前。
苍风深叹了口气,眼里有些湿润,神色却很平和,问道:“我……还可以去看他么?”九毒恍然一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苍风淡然微笑:“日后天下大定,我会带着鸽子去看他,告诉他,苍风会好生活着,如他一样,渐渐忘记,永远记得。”
夜萤摸摸后脑,不解地问道:“忘记又记得,这如何能做到?”苍风笑着反问:“如何不能做到?”夜萤全然不懂,迷茫地摇摇头。苍风释然一笑:“当你爱着一个人,却全然不计较回报的时候,便能够做到。”
夜萤想了想,傻傻地又问:“连万分之一的回报也不奢求么?”
苍风低下头默而不答,无奈却又点滴透彻于心。夜萤不甘地转头看向九毒,认真道:“哥哥,夜萤也是个求得极少的人,但要我一丁点不求,目前当真做不到,一个人全心付出的感情若无半点回报,那该何等悲哀啊!”
九毒恍了神,幽幽道:“小呆瓜,我所有的爱都得到过双倍的回报,枫哥哥亦是如此,这个问题,我二人都无法答你……”他说着凄然一笑:“我等皆为俗世之人,难以放下心中执念,而那个唯一能答你的人,他已不在人世了……”
沈犹枫眼中划过一抹痛惜,叹道:“个中滋味,怕是只有亲身体会过的人方才能懂罢,扶桑如此通透,苍风如今能领悟一二,倒也不枉真心爱过一场。”
夜萤怅然一叹:“我只道彼此相爱,才是世上最幸福的事……”他自嘲地笑笑,立时收了心绪,换回一脸的天真无邪,自言自语地拿起盘里的果子咬起来,边吃边道:“你们哥仨个倒是暗通灵犀,剩下我这蠢脑筋灌了一脑门子糨糊!啥也不懂!”
九毒回过神,笑叹道:“你懂吃和睡不就成了么!”夜萤反驳道:“哥哥!我属龙的唉,别把我看得跟那什么一样……”九毒忍住笑,逗他道:“哥哥我有说过你像猪?”夜萤咬着牙,我我我了半天也没我出来,暗想臭哥哥你怎得如此直白。沈犹枫接过话茬笑道:“呆瓜小弟,你哥哥属兔子,你苍风二哥属耗子,你沈犹大哥我就属猪,咱仨论属相谁也没龙的个头大,更没龙的本事大,可你不照样管咱们叫哥哥么?”夜萤瞪圆了眼,张着嘴呆在椅子上,压根没缓过神儿来。
苍风笑道:“得了,跟这俩恢复本性的牛筋利舌斗嘴,你这呆瓜,可是一辈子也赢不了!”
九毒瞪了苍风一眼,笑道:“我看小呆瓜若是见了云哥哥,指不定能险胜。”沈犹枫道:“不错,一个小呆瓜,一个火药筒,那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依云儿那急性子,端的气死不可。”
夜萤呆问道:“你们说那人可是叫李云蓦?”九毒笑道:“哟,火药筒声名在外啦!”夜萤立时变了脸色,直摆手道:“阿弥陀佛,千万别让我再碰到他,没等他气死,我铁定先被他的鞭子抽死啦!阿弥陀佛……千万别让我碰到他……”
“那可就对不住啦,等咱们回了总营,可热闹着呢!”九毒伸了个懒腰,起身道:“到时候,九儿挑唆云哥哥去炸阿夙那座冰山,小呆瓜你莫非就干瞪眼?”
夜萤一本正经道:“哥哥,你怎么能挑唆呢?我要是去了龙鼎联盟总营,是不会跟人争执的,实在不行还可以讲道理的!”
九毒扑哧一笑,佯装阴险道:“哥哥我就喜欢挑拨离间,就喜欢看人斗嘴打架,就喜欢制造混乱,就不喜欢讲道理。”说完,若无其事地拉着沈犹枫的手道:“枫哥哥,九儿想去浣衣巷走走!”
沈犹枫点头一笑,朝夜萤粲然道:“瞧清楚了,这才是你这哥哥的本性,日后有得受的!”说完拉过一旁的袍子为九毒披上,两人手牵着手转眼便出了门。苍风笑道:“夜萤小弟,走!跟着咱们微服巡游簏州城去!”说完也信步跟了出去。
夜萤忙扔掉手上的果核,跳下椅子便追:“哥哥,你戏弄我可以,不许戏弄阿夙!诶诶别丢下我呀!话说,微服巡游能吃白食么……”
望潮客栈外阳光普照,残寒消尽,已有新春的气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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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顺十八年正月,大宗南部的名州、宣州、簏州、平州、壁州五座城池,会同孝郡、照郡、月环山等六郡县皆在龙鼎联盟的强兵之下归于一统。平州大捷,彻底打通了北上燕城的要道,龙鼎联盟以平州为桥梁,驻兵于平州以北的釜阳郡,养兵蓄甲,休养生息,制定战策,以备时机成熟,借釜阳郡为跳板攻下景、骆二州,领兵北上青州和燕城。
此时天下已一分为二,大宗南部各州郡作为大后方,战火已息,渐显新荣之貌。大宗北部各州郡仍在以万长亭为首的皇家势力统治之下,景州、骆州、青州乃是除燕城之外,大宗北部最重要的三座城池,如今也已是夕阳末路,摇摇欲坠。无数难民携家带口朝南部各州奔逃,而更多的百姓则惨遭兵宦屠戮,北部各州府衙纷纷下达禁走令,以求控制动荡局势,但为官者却继续在民间横征暴吏,烧杀抢掠之事日日发生,兵营里硝烟弥漫,江湖更是暴乱频发,终使身在皇都的万长亭勃然大怒,延顺帝吓得寝食难安,万长亭遂将兵权分于在天庆朝便有“磐石悍将”之称的兵马大元帅殷钊之手,命其率重兵驻守釜阳郡,以强力镇压龙鼎联盟势力,巩固南北边境,以保全景、骆二州。届时,大宗北部的朝廷势力与南部的龙鼎联盟势力兵聚釜阳郡内外,疆土南北割据,已成双强对峙的局面。
同月,九毒在簏州度过了自个儿的十八岁生辰,享尽了宠爱与欢娱,墨台鹰的军事密令也在同一时间传达到沈犹枫手中,新任督抚已上任,沈犹枫遂将城事交接完毕,安顿好昔日部将,收拾行装,次日即携九毒、苍风和夜萤悄然赶回驻扎在釜阳郡的龙鼎联盟大营。
临行前夜,幕色幽澈,皎月高垂,沈犹枫替身边熟睡的九毒盖好被子,独自一人披上袍子去了城楼顶上的殿堂。
洁白的月光透过窗棂映射到殿内,投下一片朦胧的剪影,四周出奇的寂静,沈犹枫并未掌灯,他掀袂而坐,闲闲地拎起桌上茶壶,似乎是在等人。蓦然间,寂静的空气中划过一阵呜咽的风响,一股沉郁之气凌厉而至,了无声息,却充溢着无处不在的压迫感,沈犹枫不动声色,径自斟茶。
“刷——”殿门骤然大开,未见人形闯入,大门又重重合上。
沈犹枫目光骤亮,唇角微扬,当下屈指一弹,只闻手中茶杯“叮叮”作响,杯中茶水竟闪电般泼打出去,茶水在半空中散落成无数茶珠,如骤雨惊飒飞至殿前,融于黑暗的风响之中,一粒粒看似飘忽,却承载着洞穿磐石的力量,顷刻间,月色骤沉,风向逆转,黑暗中突现刺眼白光,但闻嗤嗤裂响,那疾飞而出的茶珠竟刹那凝固成一尺来长的冰剑,毫不留情地破开黑暗,似寒锋厉刃般回旋反击而来。
沈犹枫剑眉一凛,当下反掌力送,茶杯如陀螺一般旋至半空中定住,在无形内力的牵制之下直扣飞旋而来的冰剑,只听“哗”的一声,冰剑遇烈火即融,如同沸水一般悉数倾注至茶杯之中,沈犹枫抬掌一收,那茶杯又如陀螺一般闪电飞回,稳稳地落于沈犹枫掌上,这一送一收之间,杯中茶水竟未洒出半滴。
“呵……”沈犹枫笑着放下冒着热气的茶杯,闲散地一扬手,波澜不惊道:“本座等你很久了,影座。”
话音刚落,殿堂中蓦地恢复了光亮,皎洁的月色透过窗棂照亮了殿堂,殿中洗练如水,白似华纱,在月色的映照下,殿前竟赫然立着一个深沉高大的紫色身影,鬼面森然,距离沈犹枫仅仅一丈之遥。
“热茶待客方显礼仪,莫非影座嫌本座怠慢了不成?”见夙砂影静立不动,沈犹枫莞尔礼道,“也罢,影座赴簏州多日,本座也未好生款待,实在有愧,恭请!”
“哼,风座做了几日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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