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毒圣抚画长笑,凄厉的笑声直震得桃林中的花雨簌簌乱落,良久方绝,他竟是泪如雨下,仰头叹道:“好!好!你我终究是未相负,他日黄泉之下,我以此画祭你,你尚该瞑目了罢!”
言罢,毒圣兀自站起身,既未收起案上的《桃花芳菲图》,又未再看其一眼,他缓缓地踱到剪雪阁外,无声地立在游廊之上,凄然望向林中漫天飞舞的粉白花雨,无忘剪雪,剪雪忘情,忘之未忘,终究不忘,此时此刻,毒圣心中被撩开的不仅仅是二十年前的痴爱,十七年前的伤疤,亦还有十七年后这份迟来的释然,了悟,放下与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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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毒偕同沈犹枫回到醉梦山庄,一路上未再遭遇任何阻碍,这小狐狸谨尊毒圣训诫,乖乖地在忆君小筑呆着,倒也安分了不少。扶桑悉心调配好丹药,坐在榻前替他热敷脸上的掌伤,九毒疼得直裂嘴,眼睛却不时地偷瞄立在屋外游廊上的沈犹枫。
苍风陪着沈犹枫站在屋外,见主人心事重重,他未免焦急担忧,终于忍不住低声相问:“风座从桃林出来后就一直沉默不言,可是那毒圣拒绝炼制解药?”
沈犹枫沉声叹道:“毒圣性情冷僻清傲,炼制解药一事尚需慢慢说服于他,不可急于求成,否则只会适得其反,眼下我担心的却另有其事。”苍风闻言,遂蹙眉道:“定是与您的血仇有关了!莫非他真是当年的下毒之人?”
沈犹枫微一摇头,说道:“他并未言明真相,只求将所有的仇怨悉数独揽,可他越是如此,我反倒认为他并非是当年的下毒之人,唉……究竟要如何做才能让毒圣放下心结,将真相告知于我呢……”
苍风见主人心中烦忧,不禁浓眉一横,低声道:“他若执意不肯告知,我等惟有在天门之中自行查探,苍风要避开那些个天门门徒的耳目倒是绰绰有余的!”
沈犹枫淡淡一笑:“这个自是难不倒你,只是那毒圣从不跟人提起当年之事,亦不会在天门中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我等若想自行查探,简直是难如登天。”苍风叹道:“那究竟该如何是好呢!这灵予山上迷雾重重,四处尽是机关,外界莫说是人,就连鸽子也飞不进来一只,如今我等跟龙鼎联盟也失去了任何联系,当真是与世隔绝了!”
“与世隔绝……”沈犹枫闻言,眼神却骤然一亮,“对啊……我怎么从未想过可从此处着手进行查探呢!”苍风不解地问道:“大哥可是察觉到了什么?”沈犹枫笑着看向苍风,眼神竟是明亮异常:“你小子一句话倒真点醒了我!灵予山与世隔绝,玄象密布,我等亦是由九儿和扶桑带路方才畅行无阻,那么十七年前,我父亲和信王,还有那朝廷的数千追兵又是如何上山的?!”苍风大悟:“定是由熟知天门布局,且懂得玄象之术的人从中指引了!此人会是毒圣么?”沈犹枫冷笑着摇头道:“你看他用二十四门玄象之术给我等处处营造障碍,便可得知他是何等地反感有外人闯入了!”苍风点头道:“既不是毒圣,此人也定是天门中人……”话音未落,两人便听屋子里传来一声大叫,语气竟是凄惨无比——
第八十六章 誓 言
“哎哟!疼死我啦!”九毒眨巴着眼,对着扶桑呲牙裂嘴,那情状看上去甚是难受,“疼啊!哎哟!好疼啊!”
扶桑将手中的药瓶凑近鼻下闻了闻,又仔细观察了九毒脸上的伤势,当下狐疑地自言自语起来:“此乃天门治疗掌伤最好的透骨香,微一擦拭便能消肿止痛,这都上药近一个时辰了,少主怎的还在叫疼呢?莫非是扶桑配错了药……”
“我看不是配错了药,是配错了人才对!”苍风倚在门口调侃道,沈犹枫笑着走近榻前,伸手拿过扶桑手中的药瓶和绢帕,轻声道:“让我来罢!”
扶桑适才恍然大悟,不禁起身笑道:“是扶桑愚钝了,若没有沈犹少侠在身边,再好的伤药对少主而言怕都不管用罢!”
九毒脸一红,龇着小嘴道:“九儿之前……当真疼嘛!”沈犹枫笑着在榻前坐下,凑近九毒的左脸颊仔细看了看,见他脸上的红肿已然消了大半,沈犹枫适才安下心来,遂将手中的干净绢帕沾上透骨香,放轻力道,在九毒的左脸上悉心擦拭,末了再凑近前去,朝新上的伤药轻轻地吹了吹,笑嗔道:“鬼精灵!还疼么!”
九毒含笑不语,一对乌溜溜的眼珠东瞧西看,身子却乖乖地躺在榻上,任沈犹枫把他当佛一样供着,那神情既得意又享受,反正目的是达到了,九儿我也没必要再废话。
“今日沈犹少侠倒是比扶桑更像个大夫呢!”扶桑抬袖一笑,语气万般温和,“少主这便交给沈犹少侠照顾了,扶桑在晚些时候再送两副汤药来,一副给少主压惊定神,另一副给沈犹少侠压制体内毒素,在圣主答应炼制血竭解药之前,你二人要好生保重才是。”
“有劳扶桑!”沈犹枫拱手谢道,九毒眼珠一转,笑道:“扶桑,你若要采药的话,让苍风大哥陪你去罢,他武艺高强,再高的悬崖峭壁他也能爬,反正他闲着也无事可做!”
“谁说我无事可做!”苍风瞪了九毒一眼,轻咳一声,转身向扶桑道:“你若有需要,开口便是。”
扶桑淡淡一笑,既不答应也不婉拒,径自施礼道:“扶桑还要去照顾圣主的膳食,这便告辞了!”说完他便退出屋内,苍风眉间一动,心中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当即竟跟着追了出去,想也未想,脱口便唤住了扶桑。
“苍风少侠有何吩咐?”扶桑回身问道,神色微惊却极其温和。
“恩……我……”苍风幽幽地看着扶桑,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支吾了半晌,突然瞥见一只绿咬雀落至扶桑肩上,遂灵机一动,说道:“苍风平日里喜好饲养信鸽,但却不知该如何跟它们交流,若扶桑愿意,苍风可否向你讨教一两招驾御飞禽的灵术,他日苍风下了山,也好跟那些鸽子成为知己……”
“知己?”扶桑噗嗤一笑,温颜道:“没想到苍风少侠也会喜欢飞禽呢!说讨教一二,扶桑可不敢当,若你不介意,今夜在镜湖边,扶桑愿将御禽术告知少侠。”苍风既惊又喜,慌忙应下,见扶桑转身欲走,忙跟了上去,一本正经道:“苍风在天门的起居饮食皆要扶桑照顾,心中甚是过意不去,眼下已到备膳的时辰,苍风愿意跟着扶桑去打个下手……”扶桑客气着,却并未阻拦,两人在屋外的对话被屋里的枫九二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九毒咧嘴直笑,一笑又撕得脸上的伤口飕飕地疼,他顾不了那么多,大着舌头把话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苍,风,大,哥,真,的,喜,好,饲,养,鸽,子?”沈犹枫笑道:“这倒不假,龙鼎联盟的信鸽大多是由他亲自饲养,只是那御禽术,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也不知了!”九毒笑嗔道:“扶桑可真好骗!”沈犹枫坏笑道:“你这小狐狸在我面前也甚好骗呀!反正横竖就是一死,天下间还有何事能难得住你?”
九毒明白沈犹枫是在笑他情急之下不管不顾,爱走极端的脾性,之前在剪雪阁内,那挥剑断臂的情势虽有惊无险,但终究是让这小狐狸狠狠地虐了一把,九毒不觉脸上发烧,狡辩道:“九儿其实早看出枫哥哥是在试探师父了,所以演得甚为逼真而已……”
“是么?果然很逼真呢!若非如此,你师父岂会轻易出手?”沈犹枫笑着反问,也不戳穿他,见瓶中的透骨香已经用完,遂放下药瓶,拉过榻上的被褥替九毒盖上,压近他身前笑问道:“可是刀剑无情,生死难料,万一你师父终究未出手,我最坏是一死,那倒也痛快干净,倘若我侥幸未死,成了个断臂的残废之人,你又当若何啊?”
“我……”九毒一噘嘴,神情却是万般认真:“九儿明白那一剑砍下去会有何后果,反正不是生便是死,倘若枫哥哥立时毒发身亡,九儿便随枫哥哥同赴黄泉,倘若枫哥哥断掉右臂,却幸而躲过一劫,那九儿今后……今后便……”
“便怎样?”沈犹枫伸手抚上他的鬓发,笑意更甚。九毒一咬牙,脱口而出:“九儿今后便照顾枫哥哥一辈子!”
“妙哉!这可是你说的啊!”沈犹枫直起身子,笑着寻思道:“看来还是断掉右臂比较划算呐,若真如此,现下躺在这儿被你当佛一样供着的人,可便是老前辈我啦!”
“想得美!”九毒被沈犹枫套出了心思,当下又羞赧又不甘,心中却是百感交集,沉默片刻,他释然地抬头叹道:“若断掉手臂的那个是九儿,枫哥哥也会照顾九儿一辈子罢!”
沈犹枫莞尔道:“那我便改用左手使剑,这右手好腾出来伺候你这小狐狸吃喝拉撒睡呀!”九毒抿嘴一笑,眨巴着眼又问:“倘若九儿断掉的是双腿呢?”沈犹枫抚腮叹道:“那我便做你的双腿,天涯海角都背着你咯!”九毒心中骤暖,再问:“倘若九儿瞎了双眼呢?”沈犹枫凝视着那双明眸,动情地伸手抚上他的眉梢,温颜道:“我便做你的眼睛,世间万紫千红,我说给你听!”九毒眼前漫过一层朦胧,仍不放弃:“我若像碧园的姐姐们一般,又聋又哑呢?”沈犹枫正色道:“我便写给你,画给你,用剑舞给你看……”他说着抓过九毒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语气竟是无比笃定:“我这颗心,你若要,也一并拿去罢!”
九毒再也按捺不住,猛然起身紧紧地抱住沈犹枫,积压在他心中的苦涩与欢喜刹那间喷涌而出,不禁哽咽道:“枫哥哥从剪雪阁出来便一路无言,九儿还以为……”
“以为什么?”沈犹枫拍拍九毒的后背,柔声笑道,“以为我会因此更加怨恨你师父,从此以后再也不理你?”沈犹枫说着,握住九毒的细肩轻轻地将他从自己颈边扶开,微笑道:“呆子,我几乎能够断定,你师父不是当年那个下毒之人。”九毒一怔,直直地看着沈犹枫,那神情既惊又惑,似乎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是真实的,只听沈犹枫凛眉叹道:“我心中已有数,但若要证实我的推测,还需你协同我共同查探!”九毒重重地吁了口气,正色道:“只要能证明师父的清白,九儿做什么都愿意!”
沈犹枫略一思索,凑近九毒耳边低声细语了片刻,九毒凝神听着,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沈犹枫言罢,遂从九毒耳边移开,贴着他的额头轻声道:“这是证明你师父清白的唯一方法,他既执意不肯松口,我等只能让别人松口了!”
九毒兀自沉吟半晌,小脑袋瓜转了又转,霎时间,他竟搂住沈犹枫的脖子大叫道:“沈犹枫!你是天下间唯一一个比九儿还聪明的人呐!哈哈哈——”他一边开怀大笑,一边释然道:“九儿明白了,全明白了!”
见九毒豁然大笑,沈犹枫倒有些不解起来,狐疑地问道:“我只说了一二,你便连十都明白了?”九毒放开他,躺倒在榻上拍手大笑:“纵然不是十分明白,却也推出了八成,这诸多事件一串联,倒真是明朗起来啦!枫哥哥,你还记得咱们在麓州之时所查探到的蛛丝马迹么?”沈犹枫点头道:“自然记得,莫非这其中真有关联?”九毒侧眉略一寻思,遂笑道:“你随九儿去个地方,到了那里,或许一切便见分晓!”说完,九毒欣然掀被起身,脸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他竟浑然不觉。
沈犹枫怜惜道:“不急!外面风大,穿上长衣再去。”言语间,他已拉过柜架上挂着的一件白羽鹤氅,双手一抖给九毒环肩披上,系好衣带后又拉过连在鹤氅上的斗篷帽给九毒戴上,遮住他敷满伤药的左脸颊,这才满意道:“掌伤不宜吹风,如此才妥当。”
九毒心中温暖,明眸一眨,坏笑着问道:“枫哥哥,倘若九儿这张脸一直肿着好不了,日后变成个丑八怪呢?”沈犹枫笑嗔道:“若这天下间所有的惨事儿都被你一人给碰上了,我便索性做绝了,将这右脸也给你扇肿了,当真丑得彻底,我沈犹枫也就再无妄念做什么大侠,这辈子便死了心,守着你这个又残又丑脾气又臭的呆子退隐江湖罢!”
“你——”九毒指着沈犹枫直咬牙,五根手指头夸张地颤抖着,眨眼却被沈犹枫的大手紧紧握住,下一刻,他已被沈犹枫若无其事地揽着踏出了门,九毒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竟是开怀异常,他望了一眼镜湖对岸那座隐蔽在云海之中的天元祠,不禁加快了步伐。
第八十七章 牌 位
天元祠座落于醉梦山庄东侧的竹林之中,与九毒所居的忆君小筑隔湖相望,枫九二人荡着一弯青舟离开小岛,一路穿云拨雾,顺水直下,不出半个时辰便划至镜湖对岸的翠竹林,沈犹枫将青舟靠岸泊好,携九毒跳下小船,两人披着一袭清幽向竹林尽头行去。
九毒一面穿行一面说道:“这竹林乃是天门最隐逸的地方,惟有拜入天门三十年以上的门徒才有资格居住。”沈犹枫说道:“难怪我之前在山庄所见到的门徒均是年轻男子,竟未看到一个长者,料想天门上百余年的基业,总该住着些年长的门徒罢!”
九毒笑道:“你看到的那些年轻门徒皆是由我师父接任掌门之后所纳,他们自孩提时起便生活在灵予山中,只比九儿年纪稍长,平日里除了炼制毒药便是修习武艺,未得师父允许不可擅自下山,与扶桑相比倒并无二致,只是扶桑与我师父更亲近一些罢了,所以师父才允许扶桑也住在竹林之中。”沈犹枫问道:“那你师父又为何要让这些长者门徒另择地方居住呢?而且还以三十年的入门时间为限?”
九毒摇开扇子,说道:“因为我的师祖青黛仅做了三年掌门便离开人世,他任掌门期间并未收纳新的门徒,所以这些入门三十年以上的长者门徒皆是由我的太师祖相思子所纳,他们几乎是看着我师父长大,我师父当弟子的时候尚且还要敬他们三分呢!直到我师父接任掌门,他们便隐居于竹林之中,修身养性,习武参禅,极少再过问天门之事,但倘若天门遭遇外敌侵犯或是师父有所要求,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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