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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话到一半,为何不说了!”小太监们往日在宫里哪里有胆子议论宫闱之事,眼下天高皇帝远,大家伙听得正起劲,见老宦官住了嘴,纷纷不满抗议。
“这事若说下去可就不止一桩宫廷旧事了,亏得止了口,否则老奴九条命也不够凌迟的!”那老宦官皱着眉嘀咕道,说什么也不再继续讲下去。
万长亭此刻稍稍息了怒火,坐下来点燃烟枪兀自寻思,见屋子内外跪了一地的奴才,他心中甚感忧烦,小仑子小心翼翼地起身禀报道:“公公……外头有位公子等候多时了,说是有话要带给您……”
“何人?”万长亭白眉一横。
“那位公子自称姓蓝……”
“姓蓝……”万长亭闻言,眼中刹那闪过一道欣喜的光亮,忙厉声道:“为何不早说!还不快请!”
小仑子连滚带爬地飞奔而去,片刻后领着一位全身黑衣的青年男子走进屋内,那年轻人头戴黑色纱笠,虽看不清面容,气质倒是极其沉稳肃杀,见了万长亭也不行跪拜之礼,只微一作揖,语气却甚是恭敬:“参见义父!”
“呵呵呵……咱家料到此人一定是你!”万长亭顿时心情大好,见那青年对自己尚有些拘礼,遂走过去,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笑道:“咱家早说过,为了隐藏身份,你见了咱家不必行任何礼数,权当自家人看便是!”
“义父言重了,孩儿与义父虽非君臣,但总是父子,该守的礼,做晚辈的必当遵行。”
“咱家果然没有看错你!”万长亭欣慰地站起身,点头笑道:“夜宴一役多亏你暗中相助,咱家才得以脱身,且那风云二座的情报也是你暗中提供,若非有你,咱家单靠那些个没用的奴才,在龙鼎联盟的日子定是危机四伏。”
“孩儿只是尽其本分,此次冒险前来,亦是想为义父分忧!”
“噢?你知道咱家在忧心何事?”
那青年淡然一笑:“一为人,二,还是为人。”
万长亭点头叹了口气,面色再次凝重下来,狠狠道:“不出所料,他果然是沈犹信之子!”此话一出,万长亭再次变得痛恨不甘,当下横眉一挑,拍案怒道:“墨台鹰这个伪君子!足足欺骗了咱家十七年!直到咱家来名州之前,那李云蓦还进京游说咱家,承诺只要朝廷肯出兵助龙鼎联盟灭掉南方武林,他墨台鹰便愿将所获的湛卢剑以及沈犹信之子的头颅双手奉上,岂料……”万长亭又恨又悔,沉声道:“咱家疏忽轻敌,错信了他们!咱家早该想到,那龙鼎联盟既然拥有了湛卢剑,多半是已寻回了那个孩子,以墨台鹰与沈犹信的旧情,他定会将那孩子抚养成人,又怎会将之杀掉交于咱家!今日咱家偶然得见沈犹枫样貌,俨然沈犹信再世,咱家方才生生的醒悟,原来仇人之子,竟在自己眼皮底下活了十七年!竟会成为今日之风座!”
“义父,据孩儿所知,墨台鹰对沈犹枫可谓宠爱有加,一向视为己出,多年来自然会对他的真实身份极尽保护,此次借口引义父带兵来名州,想必是早有预谋,义父也不必太过自责,此事既然木已成舟,不如计划今后该如何行事!”
那青年短短的几句劝慰,片刻让万长亭心中舒坦了许多,遂正色道:“你有何妙计?”
“义父想要除掉沈犹枫,明日擂台便是个大好时机。”青年浅笑道,“明日龙鼎联盟计划在玉藻堂面前上演一出苦肉计,我们可利用这个机会借玉藻堂的刀,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沈犹枫……”说着,他附在万长亭耳边轻吟片刻,万长亭大喜:“此计甚妙!可是你要如何混进玉藻堂行事呢?”
“孩儿身份特殊,自然不会亲自冒险,此事我自有办法让别人去做,义父尽请放心。”他稍一停顿,继续道:“至于义父所虑的第二个人,可是九毒?”
“正是!这小子实在叫咱家大吃一惊,若非解连环当众揭了他的人皮面具,咱家想必此生也无法看到他的真面目……”万长亭望着窗外逐渐深沉的夜幕,幽然感叹道:“像,实在是太像!”
“义父说的像……难道指的是?”那青年不明,轻声揣测道:“……先帝?”
“不!先帝并无子嗣……”万长亭白眉一凛,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但很快他定了定神,转头厉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咱家暂且不便告之,你且暗中追查九毒的真实身份,咱家料那龙鼎联盟见了他,也定会追查到底,此事关系重大,你务必全力去办!”
“孩儿必尽全力,绝不负义父所望!”那青年说完后抱拳告辞,转身而出,万长亭却突然叫住了他,白眉一动,意味深长地笑问:“咱家知道你一向忠心耿耿,即使龙鼎联盟栽培了你数年,你仍然不忘咱家所托,可是,你能否告诉咱家,对咱家让你去办的这几件事,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好奇原因么?”
青年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万长亭,那罩在笠纱中的年轻轮廓若隐若现,仔细一看,似有笑意,只听他朗声道:“义父,孩儿是名杀手,心中向来只想‘如何去做’,从未想过‘为何去做’!”
“好!去罢!”万长亭挥袖大笑,他望着青年离去的身影,雪白的眉梢竟爬上一丝莫名的动容——蓝婴,万长亭的义子,即使是权倾天下的大宦臣,此时也不能光明正大地与他相认,更无法告诉他事情的真相,虽然他认了万长亭做义父,但万长亭能给他的实在太少。
“蓝婴,你走入的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但你已经无法回头,咱家帮不了你,因为咱家也身在这深渊之中,将来若你还有福德能够存活于新的朝代,咱家定会将你的真实身份与名字还给你。”
无论你是蓝婴还是流云。
第四十二章 天 真
连翘捧着一大盘菜肴趴在九毒床头,点漆一般的眼睛肿得老大,一看便是大哭过,他望着九毒锁骨间厚厚的绷带,我见由怜地轻声问:“疼么?”
“小呆子,我没事啦!怎么弄得像是你受了伤似的!”九毒疼爱地拍拍他的脑袋,一边喝粥一边安慰他,“连儿,这些吃的都是你做的么?”
“沐风怜风两位姐姐和连儿一起做的,连儿了解九哥哥的口味,两位姐姐知道什么样的饮食对疗伤有好处,诺!这碗清粥里就加了二十多种滋补的药材,九哥哥喝了保管跟从前一样精神!”
“呵,我现在也精神着呢!”九毒边吃边笑。
连翘奇怪道:“九哥哥受了伤,怎得还如此开心?”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九毒笑叹道,“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又把连儿当小孩子!”连翘嘟起嘴,仿佛想到了什么,故作神秘地笑道:“九哥哥难道没发现自己身上少了什么?”
“恩?”九毒疑惑地睁大眼睛,刹那间他恍然大悟,急忙摸了摸自己周身,可那全身上下新换的单薄料子里哪里藏得住东西!
“嘿嘿!别找啦!”连翘得意地一挑眉,“都在这儿呢!”他微一俯身,伸手从自个儿的上衣内里掏出一蓝一白两只青花小瓶,摊在掌心笑道:“怎样!连儿厉害吧!”九毒见到那小瓶,方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你呀!总算是聪明了一回!这玩意若是被沈犹枫瞧见,可就不妙了!”连翘点头道:“其实九哥哥被风座抱回来之时,连儿又惊又急压根没想到这点,后来听风座说要立刻给你上药,连儿才想起来九哥哥的毒药定是藏于衣衫之中,若是被风座拿去,莫说你我身份再也藏不住,说不定这毒还会被龙鼎联盟所用,麻烦可就大了!”
九毒点点头,拿过那只蓝色小瓶,问道:“你可知道它是何种毒药?”连翘茫然地摇摇头,九毒凝色道:“血竭。”连翘张大嘴巴,好一会才吃惊地问道:“血竭乃是天门禁毒,多年来被奉为毒中至尊,师父从不让我们碰它,你……你如何得到的?!”
九毒挑眉,邪邪地一笑:“偷的……”
“偷的?!”连翘的小脸刹那变得惨白,颤声道:“连儿听说,此毒尚未完全炼成,所以无药可解,万一……”九毒秀眉一锁,低声道,“你说得没错,天下间的毒药咱们天门都可炼制并且化解,除了这血竭,所以我才非带不可,那谈孤雁和谈安便是中此毒而亡,若非无药可解,事情也不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可是……”连翘极其不安,满面愁容地低声叹道:“九哥哥还记得么,大师兄血竭就是因炼制此毒的解药而早夭,据说大师兄是在炼制最后一步工序之时中毒身亡的,师父一定知道其中原因,所以才将此毒视为天门禁药!”
“我何尝不知?也正因如此,咱们做师弟的更要设法求得真相,大师兄临终之时,你我尚且年幼无知,他不肯将最后一步炼制方法告之于咱们,只跟咱们说,若完成了最后一步工序,此毒解药即成,连儿,难道你不想真正拥有天下无双的毒药和解药么?”
“可是……如此实在太过冒险,它若伤到你我又该如何是好?”
“亏你还是毒圣弟子,有何可怕?”九毒不以为意地撇嘴笑道,“我早已瞧出了端倪,这血竭的毒性虽是极强,但只有溶于鲜血之后才能发挥其毒性。”九毒说着拧开那只蓝色小瓶,伸出食指沾了一滴,放于连翘眼前道:“谈孤雁和谈安中毒之时皆受了外伤,此毒沾染伤口,遇血则溶,一个时辰之内便能腐蚀人的皮肤和五脏六腑,令其内力尽失,此外,那谈安中毒之后,我又给他服了鸠羽丹,加快了药性的溶解。”九毒说着拿过那只白色小瓶,冷言道:“血竭之毒配合鸠羽丹服用可让人心神俱失,若非经过此番试验,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血竭的真正毒性……”
连翘怔怔地望着九毒,目光黯淡下来,他有些茫然,更有些纠结地忿忿道:“九哥哥!你怎可拿无辜之人的性命来试验血竭的毒性呢!”
“无辜之人?”九毒凛眉道,“连儿是在怪我么?”
“是!”连翘眼睛里似有星点水光,看上去万般失落又含着些许怨愤:“我们下山只是为了杀人么!”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人人都如你这般恻隐天真,怕是早就没命了!”九毒的脸色亦黯了下来,厉声斥道:“你我身为天门弟子,自小与毒为伴,本该学会冷酷绝情地去对待敌人……”
“可他们是敌人么!”连翘咄咄反驳。
九毒冷笑道:“他们个个狂妄自负,劣迹斑斑,哪个不是手握数条人命?他们是龙鼎联盟的敌人,我既已身在龙鼎联盟,他们便也是我的敌人,你以为我不下毒,那想要一统天下的龙鼎联盟就会让他们活着么?你以为我不下杀招反击,那谈孤雁也好,青裟门也好,白元逊也罢,他们又会让我活着么?你可知道,龙鼎联盟的每一步计划都是拿天下在赌,而我……是拿命在赌!”九毒说着看了一眼叠放在枕边的裂重衣,语气更为冷漠凄然:“若不是因为有这件龙鼎联盟的至宝护身,我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身在这乱世,没有好人坏人之分,只有盟友敌人之分,没有公平交易,只有你死我亡,没有错和对,只有输与赢!”
连翘默默地听着,神色渐渐由怨愤变得悲哀,他无言以对,良久,他才揉揉眼睛,哽咽道:“可是……连儿不想打打杀杀勾心斗角!连儿只想跟着九哥哥来见见世面,然后回天门好好的过日子……连儿……连儿……”他呜咽起来,竟再也说不下去。九毒凄然地叹了口气,摸摸他低垂的脑袋,肃然道:“我知道你本性善良单纯,当日在灵予山,我曾经告诫你,此行必然磨难重重,或许你所遇到的人和事会改变你的一生,但是,你当日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从你跟着我下山之日起,你就应当知道所要面临的是什么!到如今,你要回头么?”连翘狠狠地咬着薄唇,心里的滋味实在难以诉说,终究,他还是抬起头,苦涩却决然地一笑:“连儿不会回去,连儿想亲自看看这乱世之中的人和事是否真的如九哥哥所言!”
“傻弟弟!”九毒幽幽地看着他,有些怜惜,更感凄凉,只得轻声叹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早些回去歇了罢……”
连翘喃喃地应着,落寞地端着盘子起身,九毒想了想,叫住了他,将两只青花小瓶递给他,认真道:“连儿,这血竭与鸠羽丹暂且放在你那里,如今我身上无法藏毒,待明日拆了纱布换了新衣,我再向你拿回。”连翘点点头,沉默着接了过去,神情恍惚地合门而去。
而就在此时,一道蓝色的身影悄然尾随着失神的连翘而去,那背影清削挺拔,如鬼魅一般,却看不清他正脸上的表情。
第四十三章 谋 略
龙鼎联盟内城北面的麒麟山上,云松参天,月光皎洁,此刻已近深夜,沈犹枫独自立于密林尽头的断崖前,默默地远眺笼罩在夜色云烟之中的名州城,飞扬的玄袍之下透萧杀的气息。
他在等人——
“扑腾”一阵翅膀的拍打声过后,林中飞禽尽散,一道挺拔的身影踏着夜色凛然而至。
“见过风座!”来者黑巾蒙面,行至沈犹枫身后恭敬地叩拜道。
“起来罢……别来无恙?”沈犹枫背着手,缓缓地转过身,语气虽严厉却含着隐约的快慰,“辛苦你了……苍风!”
“为我盟大计,属下不敢言苦。”来者起身揭下脸上的黑巾,只见他浓眉大眼,英气十足,正是多日未见的苍风。
“玉藻堂可有联络过你?”
“不出所料,白元逊已密见过属下!”
“很好!”沈犹枫点头道:“今夜本座约你在此见面,便是要保证此计绝密,万不可让第三个人知晓,苍风,明日之战,你可准备好了?”沈犹枫神色凝重,异常肃然,“明日之后,你便要承受龙鼎联盟所有盟众的唾骂,天影旗无休无止的追杀,江湖人的鄙夷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