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毒吞了口唾沫,一时难辨真假,盯着那少年道:“你……你是男人?”
那少年目光清冷,微风拂面般看着九毒,嘴角一动:“哼……”
“胡闹……”射影轻声一叹,将手搭上瞠目结舌的小独,喘着气撑起身来,待脊背重重地靠到车壁上,射影口中吐出了几个虚弱的字音:“掠儿……就爱胡闹……
“他是天影旗的人!”九毒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喃喃道:“掠儿……掠……”他猛然抬头,脱口而出:“你是掠影!”
“我知道你叫九毒。”掠影波澜不惊地褪下身上的喜袍,露出一身暗紫色的夜行衣,淡淡道:“出城再说。”
“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过!”车外骤然传来胖兵头的暴喝声,霎时间,只闻脚步声、兵刃声、喊杀声喧嚣而起,九毒恍然惊觉,一面脱下喜袍一面探出马车。
此刻那十二名士兵已缠斗在一处,窦夕年部署的六名接应之人正是昔日押解贡品的六名车夫,他们不再掩藏,纷纷挥剑杀开,其中一个双目圆睁,回头向九毒叫道:“强行通过!否则来不及了!”
九毒一凛,顿见北城门四周不知何时燃起了无数火把,众多士兵朝着九毒所在的方向疾奔而来,看来狄老三的惨死已惊动了整个营的士兵……等等,不对!九毒望向里三层外三层涌上来的步兵,立刻明白情势并非那么简单,这铺天盖地的火把岂止一个营的兵力!这些青州兵马恐怕一直埋伏在周围,早就等着瓮中捉鳖!九毒只觉冷汗直下,脑子里的线索骤然清晰:“突然出现的狄老三……突然出现的青州兵马……难道……流云在此!”
“九毒!上车!”掠影拉住缰绳厉声大喝,九毒神色一定,拨足“呼呼”两响,瞬间扫倒了两个已攻至跟前的士兵,一个飞身跃回马车,和掠影在御车位上并肩而坐,决然道:“你攻左,我守右,走!”
“驾——”掠影扬鞭直下,马车刹那间如风驰电掣般向前撞去。一路寒光利刃狂袭不断,九毒怒火中烧,身形飘忽闪避,掌中银针如松间冷雨簌簌而下,眨眼便刺倒了四五个冲近前来的士兵,但很快又有几十个士兵呼号着扑上来。
掠影冷哼一声,一把将马鞭丢给入九毒:“你来御车!”话音未落,他左掌劲力便已透出,抓起身侧长剑朝前一送,那剑鞘刷地斜飞而出,狠狠刺向左前方挥刀砍来的士兵,立时血花四溅,那士兵应声倒地,马车从他肩膀上踏过去。如潮水般扑来的士兵见此情状,纷纷呆住。掠影分秒必争,右手已挥剑遥劈而下,立时利刃呼啸,红光盘旋,剑锋到处,残肢头颅四下乱飞,火把或灭或弃,惨叫声不绝于耳,眨眼的功夫,道路两旁已尸积如山。扑在后面的百余士兵被掠影的剑风逼得口目难张,一个个惊惧不已,九毒见此,也不禁凉气倒抽,暗道:“不愧为天影旗的杀手!幸而我跟他站在同一阵营!”
掠影挥剑狂攻排山倒海,九毒御马防守飘忽无形,两人攻守联手,亦如四手四腿之人,左右夹击,毫无破绽,片刻后,马车已冲过人群疾驰了十余丈,冲在前方的士兵或死或伤,后方源源不断扑杀而来的士兵也锐气大减,有的被呼啸而过的马车撂倒在地,有的则后退数步,方得避过。
马车离城门越来越近,这时,忽听城门前的兵阵中传出一声高喝:“毁车马,抓活的!”九毒心念一闪,咬牙道:“果然是流云!”这一念之间,又是十余个士兵包围上来,恶狠狠地挥刀砍向狂奔的白驹,掠影眉心骤沉,一个抢身翻上马背,右掌五指一探,便往那杀马士兵的头顶狠命抓下,顺势一抛,冷冷道:“滚!”那士兵惨叫着向后栽去,其身后的士兵躲闪不急,闷哼一声,中招摔倒,掠影顷刻俯身,长剑凌厉刺下,剑尖带着那士兵的尸体足足奔了一丈远,方才脱手。
众士兵惊惧哗然,不敢再直攻白驹,遂齐声呼啸,攻上车来,一拨又一拨地朝着车厢狂砍。那车厢在疾奔途中受此重力,很快便浑目疮痍,似要散架。小独在车厢中左趋右避,吓得哇哇直哭,射影一手紧扯帷幔,一手拼尽全力拉住小独胳膊,可哪里能护得住!车身猛然一震,小独已头朝下脚朝上滑出车外,眼看便要落下马车,只听“叮”地一声,九毒闪电般射出三枚手指粗的钢钉,挂着小独的褂子后领便横插进马车的底梁。
顷刻之间,小独的身子悬在车边摇摇欲坠,若直栽下去,定然被车轮碾成肉泥,他惊恐万状,嘶声痛哭:“师父救我!”
第一百六十六章 双 影(一)
九毒心急如焚,转身施救,突然一阵劲风直逼他身侧袭来。九毒骇然一挡,侧目看去,施招者竟是流云,只见他箭步如飞,双足一展便踏上马车底梁,左手扯住门棱稳住身子,右手抬高一尺,瞬间运转内力,照着九毒的右肩胛骨便劈空而下。
九毒一惊,身子骤斜,肩膀迅速移开半尺,可还是避之不及,只觉握住缰绳的右臂一阵剧痛,喉咙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来。未待他喘息,流云右掌再提,呼呼两声,又是两掌拍到,眼看便要废掉九毒天顶。“飕——”一阵劲风扑来,马背上的掠影倏然躺倒,双臂一伸利落地挡向九毒天顶,只听“啪”地一声,流云的掌力全部击到了掠影的手掌之上。
掠影俊眉一挑,冷言骂道:“混账,有种冲我来!”当下一个倒挂金钩翻身下马,足尖轻轻一点也踩上了马车底梁。
流云神色森然,他清楚掠影的本事,知道跟他硬碰绝无胜算,遂转移目标,陡然伸出右足,直朝车边已经悬空的小独恶狠狠地踢去,喝道:“毁我丹炉者,让你偿命!”
九毒神色大变,当即左掌握鞭,手腕一抖,长鞭忽然圈成圆圈,以极快的速度套向流云右足,流云顷刻一顿,九毒强忍剧痛,借此间隙拼命一拉,流云身子摇晃,站立不稳,招式刹那无法使出,九毒此招虽然仓促,却效果奇佳,一眨眼便为掠影和小独留出了时间。
马车距离城门只剩下七八丈远,掠影镇定心神,倏地从衣袖中掏出一筒火药,毫不犹豫地扯开引线,双足一蹬,整个身子便吊在了车外,一手稳抓车棱,一手展臂一抛,那火药竹筒顺风飞纵,在天幕下划开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噼里啪啦对着硕大的城门轰然炸下,守在城门口的士兵仓皇逃窜,霎时间,滚滚浓烟席卷而来,硕大的城门顿时现出一个两人高五人宽的大洞。
九毒再也挺不住,手腕顿松,鞭子一下子从流云脚踝上脱出。流云怒极,一声暴喝:“休想出城!”当下跃到车厢边,俯身撕碎小独的衣领,一掌扣住他的前襟便欲将这孩子活活抛下,小独浑身颤抖,手足乱蹬,恸声哭喊:“师父!救我!救我!”
千钧一发之际,车中的射影骤然扑出,使尽浑身解数将流云从后扣住,流云一惊,顿时动弹不得。九毒看准间隙长鞭疾飞,麻利地缠向小独的双腿,朝外重重一拉,那孩子便被九毒连拉带拽地从流云手中抢出,一个扑身便滚到了御车位上,下一刻,已被身手敏捷的掠影一把接住。
马车距离城门仅剩下两三丈的距离,眼看便要穿过城门,射影咬牙死撑,流云狠命甩开,射影被冲撞到车壁上一顶,伤口悉数撕裂,眨眼便成血人,但他并未放弃,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扑身向前,双臂将流云拼命拖住,嘶声喊道:“弃车!”
掠影微微一怔,九毒却刹那间明白了射影的真实用意,当下未假思索,伸出血流不止的手臂一把抱过小独,飞纵离开御车位翻身上马。掠影的眼眸中极快地划过一丝凄然,却毫不犹豫,当即左手抓紧马尾,右手挥剑狂劈而下,“哗啦——”,只闻一阵绳索断裂的巨大声响,白驹和车厢在行驶途中瞬间分离,车厢“咔”地一声栽倒在城门口,浑身是伤的马儿驮着九毒、小独与掠影三人,悲声呼啸着冲出了北城门上的炸洞。
一切喧嚣刹那静止,时间自此凝固。九毒坐在马背上回首一望,已然眼眶尽湿——
城门内,射影染满鲜血的衣衫模糊了,流云狠戾暴怒的面容模糊了,潮水一般涌向城门口的人影和火把模糊了,唯一深刻地烙在九毒记忆中的画面,只有最后的一瞬间,那抹浮现在射影面容上的色彩,九毒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射影望着奔远的白驹所绽放出的微笑,一个天影旗杀手的微笑,如此温暖释然,如此凄美无痕,终究于鲜血中得到了救赎和永生。
九毒转回头,咬牙挥舞长鞭,亡命地朝前狂奔,身后的追兵和身上的伤痛已全然不觉,取而代之的只有面庞上肆意纵横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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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天幕染成一张幽远黑暗的大网,沉重地压向寂静的湖畔,水草被血红的月色洗得闪闪发亮,湖水对岸乃是绵延几十里的山坡,雾气笼罩,看不真切,侧耳听去,依稀可闻猫头鹰的啼鸣声。
九毒跪倒在湖畔,将头埋进湖水中,霎时间,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冰冷的湖水令九毒繁乱的神智骤然清醒,他打了激灵,抬起头来擦干脸上的水痕,既而拉过小独抱在怀中,撩起袖子替他洗脸。
一路接踵而至的杀戮和牺牲令九毒心力憔悴,对年幼的小独而言,则更是失去至亲的打击,此刻,这孩子脸上的泪痕早已风干,眉眼之间昏昏欲睡,但惊骇恐惧之色却丝毫不减。九毒温和地抚上小独的头发,一点一点地为他擦去脸上的血迹和泥土,愈发心疼不已。
那匹伤痕累累的白驹跪倒在水草边安静地歇息,这牲畜长年呆在马厩中,从未受过如此惊吓,如今倒和战马一般,生生做了回英雄。
掠影独自坐在湖畔的岩石之上,垂首盯着手中的剑刃,陷入长久的沉默中。他拥有天影旗杀手与生俱来的俊美和强悍,可脸上的神色,却浅谈得似乎之前从未经历过生离死别;他明亮的眼眸里透出平静如水的光芒,竟瞧不出任何或惊骇或悲伤的情绪;他幽幽地坐在月光下,任由剑刃上残留着一道道腥臭夺目的暗红色,诡异而悲凉,却从未想过用水洗去。
九毒抱着小独从湖畔返回,直朝掠影所在的岩石走来。突然间,夜风袭面,湖畔水草簌簌大动,立时便有十余个黑影从对岸的山坡上飞纵而下,身形模糊,均以电光石火的速度踏水而行,平静无痕的湖面上骤然划过层层波澜。九毒一惊,忙拉起小独奔至掠影身边,刚一驻足,那十余黑影便悉数渡至彼岸,眨眼已将三人团团围住。
九毒暗中戒备,下意识地捏紧指间的银针。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双 影(二)
那十余黑影并未对三人发动攻击,反而朝着掠影叩首便跪,齐声道:“属下参见掠影大人!”
掠影面无表情地一摆手,那十余黑影方才站起,见了九毒,亦纷纷垂首行过一礼。九毒方才看清,这十余黑影身负天影旗腰牌,竟是从龙鼎联盟赶来接应的影杀。
掠影微一环顾,遂缓缓地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开了口,从他喉咙里吐出的男声,清晰而果决:“尔等即刻分成两队,一队沿湖东行,护送这幼童平安回到龙鼎联盟,亲手将他交给风座;另一队继续北行,护送九毒平安到达燕城,一路皆依九毒号令行事,不得忤逆,誓死相随!”
“诺!”众影杀肃然应下,毫不迟疑。
九毒一惊:“你不回盟?”
掠影看着九毒,神情凝重却异常坚决:“我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未完成……”
“任务……”九毒狐疑,一把拉住他问道:“莫非你想再回青州?!”
掠影目光微动,淡然笑了笑。
“不可!”九毒神色骤变,急忙阻道:“我等千辛万苦才逃出来,你却要独自回去!眼下这等情势,回去岂非送死!”
掠影不答,径自转身望向湖对岸的山坡,又陷入了沉默中。
九毒心急如焚,正欲再劝,一旁的小独猛然醒悟自个儿将被送走,立时睡意全无,扑到九毒怀中嚎啕大哭,边哭边道:“小独不跟他们走……我只跟着师父……只跟着师父……”
九毒鼻心一酸,抱着他涩然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师父,那么师父说的话,你就当听……”
“我不听……我不听……”小独拼命摇头,哭得愈发歇斯底里,他紧紧抱着九毒,竟是难舍难分:“爷爷已经不在了……小独只剩下师父……难道师父也要丢下小独一个人么……”
九毒心如刀绞,这孩子孤苦伶仃,实在教人舍不得,但屠龙计划未完成,任何分离都是无可奈何的选择,更何况以如今的情势,世间唯一有能力保护小独且有责任保护小独之人,唯有沈犹枫。
“小独,你听着……”九毒蹲下身来,伸手擦干小独脸上的泪水,神色温和疼爱,语气却极其坚定:“你的爷爷为沈犹家族死而后已,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得见太平盛世,射影、掠影和我,咱们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太平盛世……小独,你必须好好活着,快快长大,等你长到师父这个年纪,天下定已变成咱们所期待的模样,但如今,你得带着爷爷、师父和天影旗哥哥们的希望,平安回到那个你当唤作风座的人身边……”九毒蓦地喉咙一哽,竟再也说不下去。
小独抬起头,怔怔地望了九毒半晌,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全然不懂,但九毒眼中的热泪,却让这年幼的孩子,再一次懂事地停止了哭闹,脸上露出了与生俱来的倔强和坚韧。
九毒摸了摸小独的头,叹了口气直起身来,他转身看向掠影,凝色问道:“此地距离龙鼎联盟仅剩下二十里路程,无论你还有什么任务,那佛炉和北城门的情报唯有你能带回龙鼎联盟,有此情报,风云二座方可率兵破城,还有何事能比攻破青州更重要?”
掠影动了动喉咙,终究未解释片言,只从怀中掏出一份紧裹的羊皮图卷,递予九毒道:“这是佛炉和青州北城门的路线地图,是我在被你挟持之时,于马车之中所绘,影杀护送小独将此图带回龙鼎联盟,方可助风云二座率兵破城。”
九毒见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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