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是,现在他握着这双手,而这双手也握着他。
他们有一生的时间。
小剧场:
兰鲲:要去见二姐了……果然好紧张……
百里屠苏:我要不要……换一身……?
兰鲲:啊?
百里屠苏:变成动物的话……感觉上会比较容易跟你二姐交流……
兰鲲:你会变鲲!!?
百里屠苏:……不是,但我有猫咪套装……
兰鲲:……二姐会揍死你哦。
融血(上)
“到时候我就杀了你,笨狗。”阿水,也就是以后的道渊,转过头露齿一笑。
噬月猛甩狼尾,却被嘻嘻哈哈的阿水灵敏地躲过。
“……快滚去道观吧。”噬月冷冷地说。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场对话,距离下次相见,还有十年时间。
“师兄,师傅命你明日便下山。”
“好。”
“师兄,师傅叮嘱此妖非同小可,切不可等闲视之。”
“好。”
“……师兄,不需准备一番么?”
“好。”
“师兄……”
“好。”
“……师兄,速去□。”
“你才□。”道渊呲牙,冲一旁的师弟笑得没心没肺。
师弟叹了口气,半边隐没在烛光里的面颊是深深墨色:“师兄,你的本事我自然知道。只是降妖伏魔到底不比寻常事,道行再深,稍有不慎也……”
不甚在意地挥挥手,道渊冲师弟比了个大拇指:“师弟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也太没信心了吧,你师兄我可是~”一仰头,鼻子顶上天。
师弟哭笑不得,再叹口气,乖乖走了。
“我当然……知道啊。”师弟前脚刚走,道渊就四仰八叉地倒在塌上。他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然而眼神却很认真,“已经,十年啦。”
初次与噬月邂逅时,道渊还是个小叫花。每天满街要饭,衣服臭得当垫脚布都没人要。不过那时候的噬月也就是只小狼妖,没事便挖挖坟头吃点腐肉。两个人半斤八两,都穷的叮当响。
“喂,那块肉是我的。”道渊,也就是阿水,指着酒楼后门大桶里的厨余,另一只手威胁性地晃了晃捏着的石块。
“吼~~”噬月呲牙,一脸的凶神恶煞。附近坟头刨多了,这两天老有人在墓地里转来转去,目前还没什么本事的噬月只好溜之大吉。好几天没肉吃的他已经饥不择食了。
“嘿!”阿水一甩手,看上去就很硬的石块便冲噬月破风而去,划出呼呼的声响。噬月闪身欲躲,却因为饿了太多天身体协调性降到历史新低,前脚绊后脚摔了个狗□。
“好笨的狗……”阿水喃喃,在噬月躲石子的间隙已把肉块抢到手。他看着瘦骨嶙峋的噬月,露齿一笑:“看在你这么笨的份上,肉分你一半好了。”说着就咬了一半丢给噬月。
噬月瞪了他一眼,还是三两下把肉咬没了。
很久以后,当阿水已不再为噬月能讲人话而惊讶时,噬月问他:“你那时既然要分我,为什么一开始不让我拿,也许我会分你呢?”
阿水花了半分钟领悟噬月所指的事,接着便笑得一脸欠揍:“你才不是这么慷慨的家伙呢。”
翌日,狂风大作,天阴欲滴。
仿佛某种不祥预兆的片段。
道渊仰头看了会,打了个喷嚏:“应该多加件衣服的……”搓搓肩膀,摇头晃脑地走了。
大妖怪兴风作浪的地方是个临湖小镇,星夜兼程也需花上两天时间。道渊白天赶路,晚上就在破庙里歇息。
天阴了一整日,到得夜半,雨也只零星飘下几丝。道渊手脚麻利地生起火,橘光中的脸仿佛回到童年往昔。
自然只是仿佛。
解下包袱,里头放着三匝符,一捆绳索,几支蜡烛和一柄拂尘。
很好很好,背上还背着把开山裂石削铁如泥的宝剑。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就着火堆盘腿捏诀,道渊半是调息半是睡觉。悠远绵长的吐纳声中,伴随而来的是细碎的脚步。道渊几不可查地笑了下,不过脚步声的主人没注意到,他全副心神都放在道渊的包裹上。
掩在门背后偷偷观察,没动静。
大起胆子凑近两步,在道士眼前挥挥手,没动静。
再观察半柱香,居然传出了鼾声。
“蒙古道士……”少年说着不知道哪个国家的语言,小小声嘲笑。
“哥……”门边又冒出个小脑袋,满脸泥黑的小脸上是双圆圆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门里的少年。
先进来的少年也灰着一张脸,头上几块癞痢斑如同金鱼濒死时吐出的泡泡。伸手掏掏,摸出道渊怀里的粉红底大牡丹荷包,掂掂,露出满意的笑容。再换个方向掏掏,黑出两块大饼。
“弟。”癞痢头少年转过身,欢欢喜喜地朝门口的冲天撅少年招手。冲天撅少年略微踌躇,还是依哥哥的话走了进来。
“哥……我们还是快些走吧……”他怕道渊什么时候醒来,他俩就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怕什么,有哥在呢!”癞痢头少年不紧不慢地继续手上作业,想再找出点什么。
宝剑不错,可以当了。
蜡烛啊……癞痢头少年搔搔头,将蜡烛放下又拿起,还是收着吧,指不定有什么用呢。冲天撅少年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癞痢头少年挑挑拣拣,只差没把道渊的家伙全收拾打包。
“我说小鬼,你也太贪心不足了吧。”
癞痢头少年一瞬间肌肉僵硬,冲天撅少年则一声惊叫。只见假寐的道渊正一手支颐,冲两兄弟笑啊笑啊笑。笑得两个少年的小心肝颤啊颤啊颤。
下一秒,少年们拔腿就跑。
哪快得过道渊。
一手一个,道渊拎小鸡似的提起少年。
“求……求你……”冲天撅少年眼见着就要哭出来了,“别打……哥……”
这样一看,癞痢头少年身上确实新疤贴旧疤。
“弟,别求他!”癞痢头少年横眉怒目。
脾气又臭又硬,脑子还不够机灵,难怪老被打。
道渊放下两兄弟,居高临下地睥睨:“荷包。”他抖抖手。
癞痢头少年别过头,冲天撅少年心急火燎地推他也只是不理。道渊于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从癞痢头少年那儿顺回荷包。两兄弟张口结舌,大概是从未见过拥有“顺”技能的体面人。
“其他的。”道渊再次抖抖手。
癞痢头少年照例不理,哪想冲天撅少年竟学起道渊,自顾自从哥哥身上抢来东西还给道渊。癞痢头少年气得眼歪嘴斜。
“好好。”道渊笑得见牙不见眼,揪揪冲天撅少年的小辫子,“小朋友很乖,大哥哥给你奖励。”说着递过去两张饼,外加荷包里一半的银子。
两兄弟再度失语。
“既然要给我,为什么一开始不让我拿啊!” 癞痢头少年率先回神,大声质问的同时心里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道渊微微失神,恍然觉得这问题似曾相识。
他甩了甩包袱,似笑非笑地说:“收妖的家伙可不能给你。”
癞痢头少年自知理亏,却无论如何不愿服软,只好结巴着反诘:“骗、骗人,哪有用蜡烛收妖的!”
“……这个啊。”道渊摸了摸指头长的红烛,仿佛血凝的尖刺,“我跟一个老朋友的约定,哪天飞黄腾达了,就点满地的蜡烛招他来,好酒好菜招待。”
“胡说,哪有人点了蜡烛就能被招来的!”癞痢头少年忍不住出言讽刺。
“男人的浪漫,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懂个屁。”道渊说着居然还有些得意。
“你你你——”癞痢头少年一蹦三尺高,像个点燃了的小爆竹。
“哥……”冲天撅少年扯了扯走在逞强路上无法回头的哥哥,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朝道渊磕了个响头:“恩公之德没齿难忘,有朝一日必图报偿。”
道渊一怔,没想到冲天撅少年会行此大礼。
癞痢头少年老大不乐意,但扯不起执意下跪的弟弟,只好也扑通一声陪着弟弟一起跪。
不置可否地摸摸鼻子,道渊懒散地挥挥手:“行了,一张饼而已,走吧走吧。”
融血(下)
“赶走”两兄弟后,夜很深了。没有圆月,惟有黯淡的星子照拂大地。
道渊打了个呵欠,没心情练功,干脆正正经经睡觉。
一梦千年,是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道渊一梦未有千年,只是俯拾处,前尘种种已自惘然。
耳边忽有风声荡过,蓦然回首,只见光着脚丫的少年飞奔远去。道渊莫名其妙地拔足狂奔,紧跟着那渐缩成点的小小背影。
空气快速从肺泡流失,他跑啊跑,跑啊跑,终于还是失去了少年的身影。道渊沉沉停下脚步,背后却有变身期沙哑的男音响起。
“笨狗,吃饭了。”
回转身,少年阿水挂着与他相若的笑容搔着鼻头。
顺着阿水的视线,道渊看到对面蹲了只瘦骨嶙峋的……狼。黑狼噬月恹恹地缩在墙根,闻声只是将耷拉的眼皮撑出条线。
“好~吃~的~肉~哦~”阿水边怪声怪调地吆喝,边上下左右摇晃手中的破碗。
噬月干脆把头整个埋到前爪里。
“面对与本大爷一样魅力四射的肉居然不为所动……”阿水恨铁不成钢地摇头,慢吞吞跺到噬月面前,捏开狼嘴丢进一块。
肉块充满了原始的乐趣,有的尚带血丝,有的焦脆如碳。
“好吃吗?”阿水有些不自然地问,又开始搔鼻头。
“……难吃死了。”噬月将头趴进破碗里。
“哇咧你个忘恩负义的臭狗!”阿水气得哇哇乱叫,习惯性抬起黑乎乎的脚丫子就往噬月的狼屁股上招呼。
难得噬月居然没拿大尾巴扫他,阿水于是一脚踢上没几两肉的狼屁股,自己反而痛得嗷嗷直叫。他慢慢蹲坐到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发觉噬月安静得诡异。
奇怪地凑过去,阿水发现小狼妖哭得淅沥哗啦,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哇哇!别,别哭啊!”阿水手足无措,语无伦次,“我割了自己的肉都没哭呢……别哭啦……”
摸摸狼头,毛茸茸的。趁机再蹭两下。
“一点都不痛的,我可是阿水大爷啊啊哈哈哈……”
傻瓜阿水,噬月可是狼,鼻子灵得很。就因为是阿水的肉,才不肯吃;就因为是阿水的肉,才非吃不可。
子夜惊醒的道渊,半天躺着没动。等到能动了,摸摸脸居然是冰凉冰凉的。
他只好对着漏风的屋顶傻笑。
东方既白,红日似流油的鸭蛋黄。道渊再接再厉,勇攀竞走高峰。至晌午已行了四分之三的路程,黄昏时便准点到达。
不同黎明,太阳红得一副衰颓气象。
道渊在镇子里找了家看着最气派的酒楼,将剩余的银子一股脑倒在掌柜面前,出来时手里便大大小小拎了几包。
日愈偏西,街巷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小贩在收拾摊子。道渊一路晃到镇外偏僻处,安静地盘膝坐下。手里的油纸包还散发着阵阵香气,林林总总全都是肉,仿佛某种记忆的烙印。
灌了口唯一一壶的酒,天已经彻底黑下来,道渊开始点蜡烛。
烛身是红的,火苗是橙的。点火的过程如同诡秘的仪式,似乎可以借此回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那个除了记忆哪里都不在的地方。
全部点完的时候道渊舒了口气,下意识地开始搔鼻头,不远处已有沉沉的脚步声传来。声音尽头,庞大兽影缓缓靠近,其实是有着黑红色毛皮的巨狼,一双赤瞳在黑夜泛着幽幽的光。
两相对望,久久不语。
“你怎么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道渊一副震惊到不齿的样子,“挑染、擦发胶,还学人家纹纹身!”曾经的小肉垫!曾经的小毛团!?
“……”噬月。
摇摇头。
“你现在这么大,这点肉肯定不够吃了……”道渊仰起脸,用夜色隐藏表情,“噬月……玄帝,你究竟是吃了多少人,才长到这么肥的啊。”明明是壮不是肥。
“……蝼蚁之命,本座何须挂怀。”
点点头,道渊抽下背上的长剑挽个银亮剑花:“……还记得那年,我说过的话吗?”
“……”噬月玄帝。
那是阿水乞讨的第六年,捧着破碗的他偶然遇到下山的道人。道人见他根骨奇清,欲收之为徒。阿水与道人对视数秒,笑道:“行啊。”
“笨狗,等我道法有成,就找个让你不吃人肉也能过活的方法。这样你就不用天天被人喊打喊杀,我们也能做一辈子朋友啦!”阿水没轻没重地拍了噬月一脑门,惹来黑狼低低的嘶吼。
“在那之前,你可不许变成十恶不赦的大妖怪啊!”阿水的表情难得认真。
“……哦。”噬月不轻不重地应了句,听不出是真是假。
“不是哦是遵命大爷!”阿水继续手贱地拍噬月,不过好事向来可一而不可再,先前吃了闷亏的噬月立马回以一记大尾巴。
不怎么在意地收回手,阿水故意笑得面目狰狞:“不然的话……”他比了个卡的手势。
“到时候我就杀了你,笨狗。”道渊学着当年阿水的语气,只是脸上再没有了笑容。阿水说的是玩笑话,道渊却再认真不过。
“……不必多言。”噬月玄帝冷冷张开狼爪,妖气若炼狱中的红莲火翻腾。
道渊一手持剑,一手撒黄符。符纸如落英飞絮,不要钱似的满天乱飘。
噬月玄帝岿然不动,嘶声长啸。红光破土而出,将符纸片片击杀,化作焦炭横尸于地。
道渊觑此却狡黠一笑,只见他翻手捏诀,满地焦黑竟黄光隐隐,瞬息在噬月玄帝周身三尺内结出个法阵。
法阵亦泛金光,融浩浩清气,纳太虚洪荒。
玄帝盛怒,悍然挥爪。不料掌风尚未击出,四足便被金光牢牢锁住。越是挣扎,所缠越紧。
“再挣扎也是白费力。”道渊摇摇头,也不知是妄自托大抑或真正所恃非常。
“哈!”玄帝骤开三眼,面目狰狞尤甚,“区区法阵,亦想困住本座!”背着惨淡月光,孤独的狼嚎响起。巨大的能量自体内透出,玄帝浑身浴血,阵法的威芒也应声而黯。
道渊反倒有些高兴,这才是他所知晓的噬月,又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