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宫门那时,胤禟正盯着我,我挽起一个笑说:“喏,送你。”
他伸手接过,看着上面的Q版小龟,露出一个很怪异的表情说:“这是……乌龟?”
我见他问得小心翼翼,忍俊不禁地笑出来,很没形象地点头道:“答对了。”等送走他后,我不急不缓地往回走,结果发现芸眷还在屋子里,于是问说:“你不是要出去么?”
她看我这么悠闲,舒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呢。”原来是在担心我,想起自己刚才的样子,我也觉得有些恐怖。
我刮了刮她的鼻子说:“没事儿。”她这才放心地出去了。
这个月,眼看就溜走了一般的光阴,只听那边传来消息说太子爷在德州病了。一提起他生病,我脑子里似乎涌现出什么东西来,但老也抓不住,害得我一旦得了空儿,就坐在那拼命地想,康熙四十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然而没等我想明白,就到了康熙四十二年,年节的时候,照样得了几位阿哥的赏,在我心有余悸地拆开胤禟送的锦盒时,听见了顺子的声音,有那么一霎,我相当怀疑是自己产生了幻听。直到他又叫了一次,我才起身去开门。
“姑娘年安。”他打了个千儿,我望着他身后,半晌没有说话。
这时他放说:“爷还在乾清宫那边。”
“噢”。我有些失落,但还是勉强对他笑了笑。
顺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如意云纹的小包,我接过后忍不住落寞地喃喃道:“他是不是总这么忙,去年没来,今年也没来。”
虽然我只是随口说说,然而却突然插嘴:“姑娘可别冤枉了爷,爷去年明明是来了的。”
我干脆地否决道:“不可能。”
“去年还是爷让奴才守在宫门口等他的,奴才敢对天发誓。”
我明明记得初一那天我问他时,他说自己一直走不开的……见我不语,顺子又继续说:“只不过,那天爷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我当时刚说了一句话,立刻就被呵斥了。”
但我实在是有些想不起,那晚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慌忙之下抓住顺子的袖子追问道:“那天他说什么了没?”
但顺子摇了摇头回答:“那晚爷几乎没有说话,回府后也没有接受下人们的年喜,就径自睡下了。”
我见他是真的不知道,便也不在为难,只让他等等,从柜子里拿了两只小盒子出来递给他说:“一个是生日礼物,一个是新年礼物。”
顺子瞅了我一眼,俯身说:“姑娘缘何不在爷生辰那天送呢?”
我撇撇嘴,没好气的说:“他都没来找我,我也不敢随便托人带给他。”我本说得理直气壮,但看到顺子的脸色时,我的话变得有些结结巴巴:“莫不是,他那天来过?”
“姑娘您在逗奴才吧?”
看顺子的样子,并不像是在说谎,但他当真来过的话,又为何不来找我?那天我托顺子捎话问何时能见到他,但却一直杳无音信。
等我稍微得到一点关于他的消息时,他已经伴驾南巡去了,同行的还有太子和四阿哥。他这一走,就走了好久,直到三月万寿节前不久才回京。
这日宫中热闹非凡,堪比过年,不对,应该是更胜过年。早在一个多月前,德妃娘娘就开始忙着准备贺礼,最后千挑万选,我也不知到底选了个啥,反正,准不是个俗物。
令人惋惜而又庆幸的是,我被留在了永和宫,虽然我实在是很想见一下那种盛大的场面,但我又实在是不适合那种盛大的场面,故而产生了两种矛盾的心理。
尽管夜已经很深了,但德妃娘娘还没回来,我们自是不敢先睡,只得坐在床沿上干等着,不想这时,门却被人敲得震天响,随即就听到了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在外面叫嚣着:“给爷开门。”
我生怕引来别人的注意,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门给打开了,而十四阿哥正在用力拍门,不想门突然开了,那一巴掌,直接拍在了我的胸上。我当即羞愤交加,完全忽略了他阿哥的身份,一把将他扯进来,喝道:“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芸眷见是这位爷,忙从床上下来趿了鞋说:“我去门口守着。”
十四阿哥也似乎认出来是我,满脸酒红地说:“若萌……你眼光还,还真不错。”我听得云里雾里,他这说的是哪儿跟哪儿呀,他却不管我有没有听懂,径自说着:“代,代皇阿玛……祭泰山……面子真大……”说到这,他不雅地打了个酒嗝,熏得我直想吐。“连太子都……都比不……上。”
什么乱七八糟的,然而他也没再继续胡言乱语,直挺挺地就朝我压了过来,我低呼出声,他却俨然已经睡着了。好在我还有那么点底子,连拖带拽的将他弄上了床,他老人家倒好,不等我给他脱鞋,直接就把脚放了上去,我那白色印花的床单,赫然出现了一块污迹,看得我恨不得一把将他给拉下来,再踹上两脚。但此刻,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心里不断劝说自己:不要跟一个酒鬼计较。
只听他躺在那儿,喃喃叫了几声“若萌”,便死气沉沉地睡着了,外带响起一阵令人烦躁的鼾声。
芸眷猫着身子走进来,看了我的床一眼,准确的说,是看了床上的十四爷一眼,压低声音问:“怎么办?”
我可没她那么收敛,气呼呼地说:“真是个大麻烦!”想像一下,要是宫里突然丢了个阿哥,皇上肯定要派人到处找,而很不幸,这个阿哥肯定会从我这儿被搜出去,那么我就成了拐带阿哥的犯罪分子了,至少,也是个嫌疑犯,与此同时,这就注定了我是绝对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一想起皇上那日说的话,我就忍不住冒了一身的冷汗,然而我也不能把他拖到外面给扔了,虽不至于被冻死,但肯定会生场不小的病。
看着床上沉睡的十四阿哥,我真的是,连把他分尸的心都有了,只不过,还差一个胆儿。前后思虑一番,我开口说:“眷儿,你去拎桶冷水来。”
她似乎有些不相信地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才跑了出去。等她回来后,十四阿哥仍旧没有醒,我暗自念叨:这可就怨不得我了。然后一桶冷水直接倒在了他身上。
“啊。”他惊呼一声,诈尸一般地坐起来,然后用一种古怪的表情盯着手提水桶的我。
我平静地放下水桶,福身道:“十四爷吉祥。”
不知是被我吓到了,还是真的有点冷,他打了个冷战,看着我问:“你用冷水泼爷?”
“不然怎么办?”我说得理直气壮。
他看着我,良久不语,神色有些迷蒙,就在以为他傻掉的前一刻,他闷声开口说:“爷得回去了。”
“快去找件衣服换了吧,这个天容易着凉。”他只“嗯”了一声便走了出去,我听见芸眷细细的声音:“恭送爷。”可能是目送十四阿哥离开吧,她过了一会儿才进来,然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大概猜得到她在想什么,的确,从这个方面来说,十四阿哥确实……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三十那日,胤祥写了幅字给我,奈何我根本就看不懂,只好收了起来。我想,他收到我写的东西后,大概也只能收起来。世间就是有这般巧的事,我俩互赠的,都是对方看不懂的东西。
五月的时候,裕亲王病了,而且病的不轻,皇上连着几天前去探视,据说还为此将出行塞外的日子推迟了。其实,康熙爷应该是个很重亲情的人,他少年掌权,最缺乏的,恐怕正是亲情。只可惜,他晚年却不得不看自己的儿子们上演一场“九龙夺嫡”的戏码,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上天跟他开的一个玩笑?
紧接着,就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甚至传入了后宫——那就是康熙以“议论国事,结党妄行”的罪名将索额图交宗人府拘禁。
我也是无意间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还是有那么点触动。索额图,也算得上时康熙爷的亲家吧,其父亲开国功臣索尼的孙女正是康熙的挚爱——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其实,我很好奇,对于一向看重太子的康熙,为什么会下狠手除去了索额图呢?
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也只是一时好奇而已。
当我的好奇心结束时,圣驾北移,幸巡塞外,他老人家这一走,连同捎走了六位阿哥,奇怪的是,他竟没带上四阿哥。
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呢,因为此刻我在永和宫瞧见那团大冰块了,他依旧是凉薄的青衫,冷毅的面孔。
“四爷吉祥。” 我规规矩矩施了礼。
他目光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突然沉声道:“我不清楚你在玩什么,但凡你要再让十三弟伤心,我绝不饶你。”
我一听,立刻就气急攻心,到底是谁伤了谁的心!当下也管不得什么主子奴婢的身份了,只恨恨道:“我还想问问您那几位兄弟在玩什么呢?不饶我么,若萌随时奉陪。”
我敢断定他没有料到我会如此嚣张,但我丝毫不后悔,正当他想说什么时,德妃娘娘走了过来,接着他就如同没看见我一般,迎了上去,我也向德妃行礼道:“娘娘金安。”
暑气炎炎的六月间,我突然意识到生老病死的强大与可怕,因为,这个月里,连着去了两位亲王,先是皇上的五弟恭亲王,紧接着是他的兄长裕亲王。或许康熙爷真的与这位裕亲王感情颇深吧,听闻他薨了的消息后,竟兼程回京。
秋七月的时候,皇上亲自参加了裕亲王的葬礼,据说那日他悲恸至极,竟毫无威严地大哭了一场,之后便从苍震门入居景仁宫。实话讲,我有点不信。
没过几天,我在永和宫见到了胤祥,当我端茶进去时,他正在和德妃娘娘聊天,只听他说:“山东连日大雨,皇阿玛也是万分忧心。”
然而未及德妃娘娘开口,我已退出了门外,当时我只问了自己一句:这样不信任的爱情,拿来做什么?
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决绝与坚强,哪里知道,事实并非我想象的那样。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天是八月初十日,昨夜里下了场不小的雨,清晨便出了太阳,当时我刚从浣衣局那领了衣服,正走在往回的路上,耳边却响起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No。16
“上个月十三爷府上诞了位小格格,那边正在行满月礼呢。”那声音脆脆的,有些尖,轻而易举地,扎进了我的心中。
我就这样站在廊子里,一时不知所措,忽而想起过去的种种,想起胤祥的金络白衣,想起瓜尔佳氏的如水秀颜,想起府中墙下缭乱的春草,想起碧塘树间沉淀的秋月,只待醒来,才发现自己早已是潸然泪下。
他有女儿了。
是我想错了么?我本就不是真正的马尔汉之女,我本就只是虚顶了一个兆佳氏的名字,他的嫡福晋,也许根本就与我无关。
那暖融融的阳光忽然苍白起来,时空在这一瞬定格,像是一张旧去的黑白相片,记录下的,是光影虚浮的轮廓,是没有色彩的世界,就如,我此刻的心情一般。
世间的一切,是不是向来都如此?一次眨眼,一个转身,就已辗转变迁、面目全非。物如此,人犹是,情亦难免,连最真最深的心,也逃不开……
我病了,一发而不可收拾地病了,十四阿哥来看我时,一脸忧心忡忡,在装睡打发走他以后,我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十月初的时候,他却是来看我了,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许久的人,此刻,竟然出现在我门外。
在听完芸眷那句“十三爷来了”后,我的眼泪忍不住汹涌决堤。
我拿着剪子将枕头划开,扯出里面的荷包,又赤着脚将锁柜子里的玉扳指拿出,一并放进了荷包里,芸眷站在旁边心疼地看着我疯狂的举动,却不敢阻止。最后,我总算安静下来了,坐在床沿上,沙哑着声音道:“烦你把这些递出去。”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还是接下了,然后走了出去。良久,她才进屋,坐在我身边,抬手捋了捋我凌乱的头发,轻声说:“十三爷守在外面,不肯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说:“不早了,睡觉吧。”然后就缩进了被窝里,蜷成一团。
“你这样喜欢他,又不说清楚。”芸眷还想说服我,我却安静地闭了眼,不再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感到她起身出去了,我兀自躺着,却根本睡不着。
既然已经不要我了,何苦又来招惹我?
第二天起来时,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明明说好不在乎的,心里却仍感到一阵落寞。我吃了芸眷端来的药,没再呕吐。
德妃娘娘似乎很体谅我,在得知我病了后,还专程遣了太医来。胤禟不好明目张胆地来看我,只托人捎了一支人参,我拿着那儿臂粗的人参,心里不觉好笑:本来就是虚火攻心得了病,他却还嫌这火不够,偏偏又送支人参来。
十月将尽,我的病总算好了,而这时,皇上西巡也回宫了。
那日,圣驾移到永和宫,恰逢这冬天以来,连着病了好些人,我和芸眷好好地忙了一通。
我端茶进去的时候,皇上正问起德妃娘娘的近况,忽然看见我进来,便道:“这丫头看起来清瘦了不少。”
德妃娘娘叹气说:“可不是,前些日子大病了一场,这才好了不久。”
我干巴巴地回了句:“皇上、娘娘仁厚,奴婢卑微,不敢烦您挂记。”
“这丫头在你这儿也算是尽心尽力了。”说完看了我一眼,接着道:“朕觉得伊尔根觉罗家的伊都立甚是不错,不如就替马尔汉家搭一桩好姻缘吧。”
看来,我是注定要一生无玉了,没了就没了吧,反正,该还的,我已经还了。“奴婢谢……”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儿臣给皇阿玛、额娘请安了。”
我转身瞧见那藏青色和宝蓝色的袄子,施了个礼:“四阿哥吉祥,十四阿哥吉祥。”抬头间,只看见十四阿哥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不甘与……愤怒?不过此刻我没那个心情去研究,识相地退了出去。
回到茶水房,我用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平静说:“眷儿,皇上替我指婚了。”
只听芸眷那边手一滑,一壶滚烫的开水就跌落在地上,好在我俩都穿得后,并未被烫到。她惊道:“指给十四阿哥了?”
我边摇头边回说:“记不得是姓什么了,不过叫伊都立。”
她抬手就摸到了我的额头,半晌才开口:“你这样安静倒让我更不放心了。”
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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