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几乎将那张小脸都包裹进掌心里，一阵细致摩挲后，却因渐渐凝固的眼神，停止下来。
他突然就这样盯着，活像一具雕像，死在过去的记忆中。
慕半依喉咙一动，有些尴尬不安，在那似望非望的目光下，只觉自己像个扯线人偶，任他端详、掌控，可无论怎样逃脱，到最后，还是会回到他的指尖下。
从来都是如此，猜透不出对方的任何想法，而自己，却无所遁形。
这种无声近乎诡异的接触，让慕半依冷不丁发颤，通过肌肤间的传递，顾墨晗终于波光一破，见她一副不自在的表情，忽然放缓声音：“身上的伤好点没？”
语调又开始变得柔和关切，慕半依嘴角抽动，暗付此人性格真是阴晴不定。
“哦，好，好多了……”答完，脸色莫名泛红。前几天他赐下一盒宫廷秘制的芙莲雪香膏，涂抹在肌肤上果然见效，虽不那么疼了，可他之前留在身体上的印记，仍未完全消褪。
“嗯。这几天过得还算习惯？”顾墨晗边问边将手探入衾中。
慕半依感觉他的指尖在肌肤上游走，随即含笑：“沁吟宫的两位姐姐都很亲切，对我十分关照。”其实这话说得过谦，在沁吟宫她的品级要高于另外二人，若提关照，倒不如说是她们主动亲近了。
顾墨晗笑了笑，手指好似随意着劲，便惹得她全身一颤。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敏感……”声音凑近耳畔，透出别样的亲密暖痒。
慕半依脸颊发烫，同时有些意外，纵使过去这么久的时间，纵使他与别的女子们缠绵，可对自己的事，他仍是记得这般清楚……
慕半依晃下脑袋，刚刚竟在胡思乱想了。
殿内熏香弥漫，正染得她眉目几分朦胧，几分妩媚，娇滑的雪肩微露锦衾外，恍若散发着淡亮甜光，却是在无意间，诱人心弦……
顾墨晗眸色转黯。
“我……”她刚吐出一个字，朱唇就被死死封住，继而，床榻响动，情迷意乱。
又是一场翻天覆地的欢爱，又是混合着极度疯狂，似乎除此以外，慕半依再体会不到其它感觉了，四肢百骸都快在那剧烈中散架……而他一次次，抱紧她，好像不知餍足。
身体，半是沉溺半是痛苦，她情不自禁低吟，如在哀求最后的纵欲。
“开口叫朕……”顾墨晗停止，俯身凝视她，“叫朕的名字……”
慕半依微睁眼，薄汗沁渗，目光有些迷乱。
“你忘记，想在朕这里要什么了吗……”他抚摸她的脸，仿佛在温柔等待，又仿佛在自欺欺人地哄劝，“半依……叫我的名字……”
映入那对漆黑的眸，慕半依只觉心底被什么一震，终于，生涩地念出两个字：“墨、晗……”
只一声，却换来无比寂静，顾墨晗压近抱住她，身体略微发颤，亦如处在压抑之中，一种近乎声嘶力竭的满足。
慕半依绷起身，最后随着他的深入肆缠，激动到流出眼泪。
深夜，更漏声响。
疲惫不堪地，偎在他怀里喘息。
然而痴尽缠绵的余温还未褪去，李关顺的声音就从重幔后响起。
“什么事……”顾墨晗轻轻搂着怀中人，声音里透出一分不悦。
“皇上，大喜啊——”谁知对方兴奋欢喜地在外禀道，“奴才刚刚得到消息，菱妃娘娘……诞下了一位小皇子！”
顾墨晗瞳孔骤然一凝，而原本昏昏欲睡的慕半依，听到这个消息也瞬间清醒。
小皇子……孩子……
她抬头，正欲起身，却仍被顾墨晗禁锢怀里。许久，他开口问：“现在情况如何？”
“请皇上放心，母子平安！”
慕半依感觉他环在腰间的手愈发用力，有一瞬紧到连自己都快无法呼吸。但经过片刻，他终于松开了手。
“好，真是好……”稍后，顾墨晗露出笑容，接着道，“来人更衣……摆驾珞翡宫。”
看到他起身，慕半依抿唇想了想，也赶紧道出句：“恭喜皇上。”
顾墨晗背冲她，听完身形不禁一定，慢慢转头：“你随朕一起去。”
“诶？”慕半依愣住。
顾墨晗幽深的黑瞳中，好似闪逝过一抹妖异流光：“你，也该去看看……”
那并非畅喜的笑容，反而让人感到隐晦难测，就像，月华淡映的幽兰，散着入骨冷诡。
慕半依发怔间，顾墨晗已经伸开双臂，任宫人们动作恭谨且迅速地替他更衣。
其实慕半依想不明白，这等子大喜事情，他为何非要拽上自己一起去？宫里本就是个争风吃醋的地方，如果自己前去，岂不碍了某些人的眼。况且她现在浑身酸疼，根本不愿动……
“你还这么呆着？”最后广袖甩过，顾墨晗回身颦眉。
“我，我还是……”慕半依磨磨唧唧地张开嘴，但当遇上他直投而来的目光，如冷夜挟雪，沉寂中透着一种不容违逆。
无形压力下，慕半依只好撇动嘴角，不太情愿地“哦”了声。
乘上车辇，慕半依开始皱眉思索，据说这个菱妃，早在顾墨晗出兵攻打北乐前，就已经怀上龙裔，如今算算日子，正是临产在即，但没料到孩子却是在深更半夜出生。
至于菱妃，似乎是个深居简出的人，从没传出什么骄奢善妒的名声，不过听说她最初身份原是顾墨晗的侍妾，如此想来，便是自己与顾墨晗分开之后的事了……
莫名地，胸口一阵凝窒，挥之不去的怪异感觉。慕半依手指压紧袖口，只闻得夜风从车壁瑟瑟刮过的声响，凄寒交混，不禁愈发怀念起暖阁里的碧炉馡榻。
夜晚，本该是万籁俱静时，但此刻的珞翡宫却灯火通明，人影绰动，松明照映的九曲回廊中，慕半依正紧随在顾墨晗身后，两旁不时有宫女跪拜。
当抵达寝宫门口，已能清晰听到婴儿的哭泣声，慕半依莫名止步，看到顾墨晗头也不回地跨过门槛，随即响起一连串的祝贺欢喜声——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上大喜啊，娘娘生了位小皇子呢……”
慕半依站在门前，忽然觉得那一室灯迷暖华，满是愉悦喜庆的气氛，却离自己有着无法融入的遥远。
站在原地踌躇，不久，耳边传来声音：“媚才人，皇上叫您进去呢。”
“哦……”慕半依省回神，这才迈开脚步。
薄如蝉翼的帐幔后，隐隐可见两道人影坐在床头，相互倚近的姿势，好似在亲昵私语。
当纱幔被宫人从旁掀开，顾墨晗眼波斜睨过来，从半空收回的指尖，像是才拂完那人的发丝。
慕半依视线投向正倚靠在床头的女子，她披着缎衣，长发垂散，脸色在光映下透出虚弱苍白，细看鬓角处，仍缀着些许汗珠，然而微微喘息间，却含带着幸福笑意。
刹时，慕半依震惊当场，目不转睛地盯向那张脸。
有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怎，怎么会……
翠菱……这个人竟然是翠菱？
菱妃娘娘……顾墨晗当初的侍妾，竟然会是翠菱？！
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慕半依微转看向顾墨晗，只见那唇边，正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痕。
眼前一花，顿觉头晕脑胀。
“你是小……”菱妃面色也徒然一变，险些惊呼出声。往昔那个称呼，因着如今的身份地位，被硬生生压回喉中。
她只是呆呆、不敢相信地望着慕半依。
彼此对视一阵儿，等缓过神来，慕半依才迅速行礼道：“婢妾拜见皇上，拜见菱妃娘娘，恭喜……皇上与娘娘喜得龙子。”
菱妃一抿唇，有些不知所措，瞧着旁边的顾墨晗，却发现那目光未落在自己身上，而是似笑非笑地盯向跪拜之人。莫名其妙的，她感觉到一股冷意。
之后慕半依抬头，重新打量面前女子。因刚从一场巨大的痛苦中解脱出来，面容仍显虚弱憔悴，但或许是经过长期保养的缘故，白嫩肌肤中透出点点澈亮，连以前瘦小的下巴也变得圆润滑俏，眉目之间再也寻不着那丝少女青涩，如同从骨骼深处，绽放出的一股成熟风韵，丰腴而不失婉美。
已经，不再是那个青涩懵懂的小丫头了。
一缕感叹，由肺腑之中生出。眼神就像被搅乱的潭水，不久后又恢复了淡淡平静。
翠菱她，现在过得很好啊。
慕半依眼中甚至浮现一丝欣慰，可隐藏背后的复杂滋味，却连自己也捉摸不透。
看着那抹熟悉笑容，菱妃表情转而舒缓，就跟放下心似的，一点点流露出欢喜：“快起来。”
随即慕半依起身，视线无意一瞥，却探进那人眼底，一片无穷冷色。
顾墨晗微笑，声音极轻地道：“既然来了，不去看看朕的孩儿吗……”
慕半依表情怔愣，在他挥手下，嬷嬷赶紧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上前。
与刚才相比，婴儿哭声已渐渐低弱，慕半依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接过，抱于怀里的一刹，只觉柔软得不可思议。轻轻贴触着自己，仿佛立化为身体的一部分，每个举动，都足以牵动心魂，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可爱到让人一瞧，就心头欢喜。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小小的身躯，小小的脸颊。
像羽毛一般轻柔，像水晶一般珍贵。
抱在怀中，简直温暖得不想放开手。
是如此真实，又是如此鲜活的……小生命。
猛然间，心口恍遭狠狠撕绞，竟让慕半依痛得有些回不过神。只因回想起来——
曾经，有个跟他同样的生命，可是尚未出世，就已经陨逝在虚无之中。
如今若还活着，只怕也是这般惹人疼惜吧……
慕半依低头望去，一时间，动作变得僵硬，颤抖不止，就像曾经那个逝去的小生命，忽然出现在自己的怀抱里！
下瞬，眼角映入什么，一阵生痛。
她抬起头，看到顾墨晗静静凝视的眼神，好整以暇般，看着她的每丝表情、每分变化，似乎等待太久了，含笑尽处，正有某种情感狰裂开来，流淌入空气，染得人眼睛都在发痛……
就仿佛……浓烈而诉说不出的，恨与痛，伤与怨。
慕半依浑身震动，几乎是被那目光刺激到了，双手微颤下，险些让婴儿从怀中滑落。顿时，受到惊吓，婴儿哇哇大哭。
嬷嬷从旁慌了神，连菱妃也一脸担忧，慕半依意识过来，赶紧扯出道尴尬笑容：“我，我一向笨手笨脚的，让小皇子受惊了……”
她刚一抬臂，就被嬷嬷连抢带夺地抱过来，生怕出现什么差错。怀中这位主子可是皇家子嗣，又是南顾帝的第一个孩子，自然让人小心得紧。
遭到对方一记责怨的眼神，慕半依只好硬着头皮笑笑，菱妃倒觉无碍，见眼前人还是从前那副样子，反而掩嘴轻笑，但或许是身体太过虚弱的关系，忽然呛咳起来。
“今夜实在苦了你。”顾墨晗伸手替她拂了拂后背。
“陛下……”这般温柔体贴，菱妃脸泛羞红。
稍后嬷嬷将小皇子哄好，抱在二人跟前，笑呵呵道：“陛下与娘娘快瞧呀，小皇子这眉眼长得多么俊俏，尤其是这对眉毛啊，简直跟陛下如出一辙！”
她舌灿莲花，夸得不知如何是好，将二人逗笑。
慕半依随之一怔，似乎已有许久，不曾见顾墨晗这样开心的笑了，特别当注视孩子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柔和怜爱，在光照下近乎惊心动魄，给人置身梦境般的美好。
然而，还是少了什么，说不出来的感觉。
慕半依看到他们凑近一起，谈说欢笑，逗着孩子，一副其乐融融的幸福景象，而自己，简直是多余的存在。
殿内飘弥着熏香，陌生得有些不适应，慕半依揉了下眼角，忽然一刻也不想呆下去，遂起身告辞。临走前，她没去看顾墨晗，对方也未抬头看她一眼。
这一晚，慕半依竟然失眠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不时浮现婴儿可爱的小脸，被抱怀中的模样，以及顾墨晗当时的眼神，与翠菱相偎相依的画面……思绪出现从未有过的混乱，宛如恶毒的梦魇，让她抓耳挠腮，怎样也挥之不去。
直至天色熹微，她才终于有了一丝困倦。
第50章 凄爱
未时醒来，慕半依在房内坐不住，突然决定再去趟珞翡宫。
因小皇子在深夜降临，菱妃分娩时又消损了不少元气，是以也一直昏昏沉沉睡到下午才醒。不过当听到宫婢禀报，立即派人请慕半依入内。
寝宫里光线有些沉暗，垂着厚重纱幔，两旁窗扇紧闭，几乎连丝风都透不进来，角落处多盆银炭旺燃，正将寝室熏染得温暖如春。
宫婢挽开帘帐，慕半依看到菱妃正倚在床头，身上裹着锦红繁花衾被，或许是睡过一觉的缘故，神色上已缓和出些精神来。
一瞅见对方，她脸上流溢喜色，欲要起身时，却被旁边的宫婢及时阻止住。
“你别乱动……”慕半依急忙出声，随即意识到什么，轻轻行礼。
菱妃唇动，欲言又止。
“本宫想跟媚才人单独说会儿话，你们都先下去吧。”待挥退众人，菱妃却迟迟不语，似乎不知该怎样开口。曾经的主仆二人，如今相见，却是另外一番场景了。
相反，慕半依一脸亲切自然道：“翠菱，看到你现在这般，我倒是放心了。”
听着那并非生疏的称呼，一时间，菱妃忽然欢喜激动得有些眼角泛红，启开唇：“小……我……”
慕半依一笑，知道她的尴尬为难：“今后，我们就以姐妹相称吧。”
“嗯。”菱妃赶紧点头，低声唤道，“姐姐……”稍后语气一顿，落下眼帘，“突然改口，还真有些不习惯。”
慕半依从床边坐下：“傻丫头，这宫中规矩还是该有的，如今你诞下龙嗣，可以说是为皇室立下大功，对我，怎么还能像以前那样。”说完，她突然愣了愣。
菱妃扑哧一笑：“是了，以后私下无人，姐姐就这么称呼我好了。”
慕半依咧嘴，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当视线转向床旁的婴儿小床，神情僵滞片刻。
菱妃见状道：“姐姐要抱抱吗？”
“呃……”慕半依面色犹豫，想起上一回自己的粗手粗脚，摇摇头，“小皇子正睡着，我还是这样看几眼吧。”
她凑近跟前，瞧见宝宝被包裹在红缎绣金丝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粉扑扑的小脸，宛若粉红水晶一般，闭着眼睛，那长长而浓密的睫毛，让人很容易就想起他的父亲，此刻羽扇似的覆落下来，可谓睡得十分香甜。
“真可爱……”慕半依情不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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