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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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心知-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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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们今天出不去了,穆清没有言语,半晌过后执笔写给野夫看。

野夫看一眼穆清,先前哭的撕心裂肺的人这时候已经平静下来,重新又端庄安静,裂了的指甲已经被包上了,被缠的厚厚的手指握笔安定,纸上一笔攒花小楷撇捺间见张弛。

“好,戌时我们就走。”野夫应下,相国寺是京里唯一一个在城里的寺庙,高祖的遗物在相国寺受着供奉,戌时天是亮的,可黑起来就是一瞬。于是不得不暗叹,从地点到时间,安排的妙极,他不该意外的,他毕竟看着她挺直脊背在后宫走了三年,然,还是讶然。

六月初四的戌时,天色极亮,目力好的人百米外的东西纤毫毕现。穆清穿上野夫带来的衣裙,因为躺了三天的缘故腿软的香头一样酥,撑了一口气勉力站好,走到镜子前仔细将衣领整理好,露在外面的肌肤贴着蟾织,跟着野夫出了客栈。

当是时整个街面空无一人,十步一个岗,偶尔有不得已出门的百姓也是行色匆匆,穆清低头跟在野夫身后大步走,捏着双手两腿发软。街上所有的丧葬铺都被翻了个透天,所有客栈商铺大张着门,百姓有搜过家的关了门,没搜过的也同商铺一样张着门。

野夫走在前面不时受到盘问,穆清只垂着眼睛若这世上所有妇人一般跟着男人走路,盘问的兵士让她抬眼就抬眼,让她说话就作哑巴,如此磕磕绊绊出了客栈也走了不短的距离。

等天要擦黑的时候,所有街上就蜿蜒起了火龙,穆清就在火龙里,最后一次见了缉熙。

彼时他们正行走间,忽然从距他们七八步远的巷子里拐出了一列队伍,那队伍将所有在街面上的人都堵在墙根下,穆清忍不住要发抖以为被发现时候,缉熙从巷子里拐出来了。

他自己举着一把牛油火把,红服广袖,玄边金纹,那是祭天的衣服,他穿着祭天祭祖的衣服从宫里出来了。晚风将他头发吹得乍起,他眉眼全是戾气。

穆清只看一眼,低头看着地面,她不敢将脸转向墙面,她怕她一个动作,会被看出来。

火把上的牛油让整个街面都响着哔喩┪醮蟛阶撸凵裣袷窃谒巧砩献髁送A簦虑寰醯盟挪椒路鹪诰鞘焙蚵吕戳耍脑嗤L氖焙蛉词翘员呤勘笊汉热媒稚系娜丝熳摺�

野夫身量奇高,走在街上的时候却是个弓腰塌背的模样,士兵让走就走,穆清跟着他走,走出好远,终是忍不住回头一眼,那人恰是个弯腰进门的侧脸,天已完全擦黑,那人最终还是应着火把留了个恶鬼的模样。

及至西山脚下士兵渐少天完全黑下来时候,穆清浑身已是被汗湿透,她身体太虚弱,再是站不住,被野夫背在背上几个起落,到了相国寺。

叩门,门开,穆清被迎了进去,相国寺源印大师,与太后从总角时期就相识。

后,相国寺也被翻了个透天,穆清便被源印大师送下山,进了张府。

张府早已经被翻了个遍,为此天下人大骂皇帝不尊师爱道。张载万万不愿意从相国寺接人回自己府上,只是人送来了不由他。

府上放了这么个人,他胆战心惊,本看不上同个妇道人家见长短,意外相谈几次却是渐渐没了将人送走的心思,甚至让她给府上孩子开蒙,作了家塾的开蒙先生。要知道,府里的开蒙人总是家里的女眷内眷,非出身书香世家女眷不能胜任。

她认为家塾的孩子们学习应该居敬持志、循序渐进、熟读静思、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着紧用力,又以为为学知道,最在穷理,穷理在于读书,读书在于循序而致精,致精在居敬持志。因此设计日程,更加具体而微,等她这么跟他说的时候他习惯是要斥几句妇人之见的,可那次稍稍是语气缓和了些,虽然她向来刻板,对于开蒙的孩子来说她的刻板正好。

看她给孩子们列的教习纲领,卷一论读四书五经法,卷二论读史、读韩文、读离骚以及科举作文之法,卷三则收录正始之音,以为学者识字之助。读书时主作读经空眼簿,日有定程,反复涵泳,然后循序渐进,以立根基;又主背诵手钞,云云全是一本正经写好给他过目,认真又尽心,批改之时,以果斋史先生法,取黑角牙刷柄,一头作点,一头作圈,至妙,遂张府拨了个偏院给她。

张载年轻时候不是个爱才的人,况且在他眼里穆清一介女流也算不得什么人才,只是晚年时候看年轻的孩子板板正正同他论道论禅觉出了几分兴味。

兴味也是味,人生能找几个对味的人。

穆清便在张府正正住了下来,一晃就是两年。

这一个梦悠长的仿佛将上半生都演了一遍,穆清辗转反侧,呓语发抖,一忽儿觉得她现在是刚出宫听到萧家一门殁了,一忽儿又是看见一列士兵破门而入将她抓走了,又是觉着深夜里她正站在山顶上,看见山底下的城里满是大火,有恶鬼红发红衣满口獠牙,在一片火海里仰仰天长啸。

“穆清,醒醒。”正自惊慌失措,乍闻人声,穆清寻来人,惊呼着睁眼,屋里一片不甚光亮,床帏被撩起的缝隙里透了一点窗户里进来的月光,野夫正弯腰低头看她。

“不要过来。”穆清惊叫,恍惚间她以为看见了缉熙。

野夫僵着身体弓腰没动,看缩在床里的人满是一脸湿润。

“睡吧,没事儿了。”

野夫开口,穆清缓缓动动身体,翻过身对着床铺里面,不过两三秒又翻过来,卷着被子僵成一条硬棍,看野夫将床帏撩起来纶好,床榻里瞬时亮堂了许多。

两年的时间该是有多长,那样悠长悠长的日升日落里,该是有多少的逝去和发生,穆清很少往回看,过了今天绝计不回头,可是方才却是将这漫长的日月尽数过了一遍,一时再也睡不着,只盯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缕月光。

野夫仰身躺在榻上闭眼,良久之后却是起身,走了几步到了床榻跟前翻身躺在床边上,隔着被子虚虚拥了拥还是硬成一条棍的人。

“睡吧。”他说。

穆清闭眼,翻过身去,野夫半边身子悬在床榻外面,和衣躺着,他睡觉向来是不脱衣服,他胳膊颀长,虚虚就能将人罩成一个圆。

“你出去了?”穆清问。

“嗯。”野夫答。

于是屋里就再也没声儿了,夜深的世界都睡了,穆清终是睡得不很踏实,迷迷瞪瞪的等着天亮。

第9章 主仆

太傅府里有书房,这书房是天下多数读书人第二想去的地方,当然第一想去的地方是见天颜的金殿堂。书房本来没什么稀奇的地方,只是太傅家的书房过大,整整三层大瓦供楼被太傅作了书房,相传这天底下太傅最不愿意干的事情就是搬家,先前皇帝给太傅赐宅子搬家时候据说太傅须发冲冠据不受,还是韩应麟找了好一批国子寺里的学生先生给搬了书房这才了了事儿。

太傅府里藏书奇多,统共不知有多少卷,总之三层楼两层半是书架,还有靠墙堆着的大箱子占了半层里面的又半层,因此留出来的地方就不很多。

南开的大屋子,一层没被书占的地方一左一右放了两个大台案,这会儿太傅在西头案前坐着,从早一直坐到了午后,他面前摊着一张锚金纸,纸上却是空白的,就那么摊了大半天上面还是一字未落。

书房东头的大台案前却是坐着一个小孩儿,小孩儿约莫五六岁,挺直脊背板着小脸正写大字,这是太傅长孙文钦。太傅有两子四女,长子幼年体弱多病,早早送进了相国寺长在源印大师身边,修身养性讲禅论道,本要成为一代大师,四十余岁却被源印大师赶下山还了俗。二子身强体健持家有方,然,连生五女。本以为太傅平生无男孙,谁成想还了俗的老大若年之后娶妻生子一举给太傅添了长孙。

太傅自是喜不自胜,将长孙养在自己身边,于是书房里本来不大的地儿,太傅给自己添了大几后也给长孙添了个,爷孙两长年一人一个大台案。文钦咿呀学语时候是太傅教的,等真正要开蒙的时候穆清作了张府家塾里的先生,因此文钦性格像极了穆清,板板整整老气横秋,是个孩子大人样儿,坐着写大字能写半天都不挪腾一下。

是时书房静极了,入耳只余书房不远小竹林里的鹊叫和翎羽扑棱声,张载沉沉坐着,昨日韩应麟来过之后府里侍人就觉着太傅大人不很说话了,及至今日此时,太傅竟是说话未超过十句,显是有了心事。

良久良久,太傅长叹一声,那空了大半天的纸上终是落了墨,太傅写了删删了写,一张大纸,等写成时候上面也不过数行。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觮,汉箭朝飞金仆姑。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太傅说,你沙场激战,意气风发,你有少年豪气,你有慷慨激昂,你有伤心透骨,可种种种种,最终也不过是骏马宝刀俱一梦,夕阳闲和饭牛歌,少年人,听我一句,将心思打开放下。

太傅添添减减,终是没提他这话是从哪儿说起又所欲为何,只是沉坐半日写了那么几句,然后起身,那头的小孩儿依旧写着大字,太傅踱步过去端详,见小孩儿抬手间已经很是像样,竟有些个笔断意连,笔短意长的意思,若非不是劲力不足,很能像个写字的人了。

文钦习字,是家塾里受着穆清的要求练的,因而小孩儿的字里稍稍带了点先生字的韵味,要不是看过穆清的字,太傅大人都要为自己的长孙自豪了,可惜知道长孙的字是受了先生指点,小孩儿也不是自己写成这样,于是也就没有那么自豪,只是觉得小孩儿写字,像样。

“文钦,将祖父案上的字抄一遍。”太傅开口,桌上他纠结了一天的字被墨了好几处,好容易写成这么个不咸不淡的话,委实再不愿意看第二眼,方开口叫小孩儿誊一遍。

于是小孩儿从自己案前下来,将祖父写好的字拿来,认认真真誊写了一遍,太傅大人不胜烦躁的落了款,叫了管家来,管家将锚金纸装好碟,晚些时候,太傅的折子就被送进宫里了。

天已擦黑,宫里四处都起了灯,只有垂拱殿里还黑着,檐下的灯起了,可殿里的灯无人敢进去起,今日皇上在垂拱殿呆的时间长了些,等天要黑了都没有出来,于是掌灯的大总管连同几个小的内侍奴才急的在殿外团团转。

严五儿方才去了御膳房和太尚令勾兑这几日的菜色,御膳房里见严五儿来勾兑菜色,趁着这机会好是展了展手艺,严五儿毫不客气的受了,于是严大总管边勾兑边品尝,耽误了点时间,急匆匆赶回来时候还因为吃的太饱跑太快胀肚子,遂等吃撑了回来时候就看见垂拱殿里黑漆漆的,殿外站着的人一看见他就急忙恭了上来。

“严大总管,您老可终于回来了,您看这……皇上还在殿里,我们这灯是起不起啊,您老是知道的,皇上不唤,我们这没人敢进去啊……”这掌灯的大总管看见严五儿回来了,又是拍大腿又是拍掌,险些要哭出来。

“别慌,我先进去看看。”严五儿摸着肚子很镇定的受着老太监的“您老您老”,像个人儿似的拍着掌灯大总管的肩膀让人家别慌。

撇下外面的那些个,抬手用袖子将自己嘴又抹了一遍,严五儿耷拉着肩膀进了垂拱殿,入得殿里,走好几步才看清殿里的模样。

偌大的宫殿里没一个候着的奴才,虽时令还未到冷的时候,可垂拱殿里却是无端让人觉出一丝寒气来,约莫是殿里太大人气又太少的缘故。牡罾锬切┳酪位ㄆ磕叛牢枳ζ鹄矗矫壮さ墓鞍负竺妫实垡皇种敉芬皇种幢剩雌鹄聪袷窃谂嗾鄣氖焙蛩帕恕�

才正要退出去,皇帝却是醒来了,睁眼两眼猛禽一样射向进殿的人,待看见进来的是严五儿之后方将目光收回来。

“皇上,您睡着了?”严五儿被皇帝眼光射的一个胆寒,就算从小跟着皇上一起长大,可他还是时不时能被这皇上吓一大跳,缩着脖子开口,小步走着挨近了皇帝的大案。

“……”皇帝没有吭声,只径自理了理自己衣服。

“我去那哪儿了,御膳房了……”讪讪的开口,严五儿看出皇上心情不很好,心下将今日所有的事儿都过了一遍,末了才发现今天是该去皇后那里的日子,于是就及时闭了嘴。

皇帝却是连个冷哼都欠奉,才要翻开奏折,终于觉出了暗来,本要出口唤人进来点灯,看严五儿缩着膀子傻子似的站在边儿上,咬牙将手里的笔扔出去。

“滚出去叫人点灯。”皇帝呵斥,他不愿意宫里站那许多人看着他,也是知道严五儿这狗东西的德行,可他都当皇帝了,严五儿还是之前那个德行,简直是忍无可忍,就算严五儿在宫里要横行霸道,可该干的事儿要干,一时心里生气,简直想要将这狗崽子给揍死。

皇帝扔出来的笔将严五儿砸了个劈头盖脸,飞起的墨汁也是溅了个满身,严五儿忙忙的低头跑出殿外,等出了殿又挺直了后腰抬手召唤外面站着的几个,恢复严大总管的样子。

皇帝在里面听见严五儿在外面扬着嗓子说话,越发咬牙切齿起来,当皇帝的是他,享皇帝威风的倒是严五儿。

宫外候着的那几个奴才们,终于等了召唤,赶紧进殿去点灯,一进去就自动屏息,悄没声儿的将灯点起来然后鱼贯退出去,他们是连个告退的安都不敢请的,这宫里奴才里面敢和皇帝说话的就只有严大总管。

殿里所有的灯点起来,殿里就亮堂起来,亮堂的殿里皇帝一个人坐着,巨大的影子投在地上,同那桌椅摆件儿的影子遇在一起,于是影子们就互相作了伴儿。

须臾,严五儿将自己头脸收拾齐整进来了,这两年他得时时注意自己的仪容,他可不能给皇上丢人。抬眼瞅皇上一眼,却见皇上好像没有先前那么大的怒气,于是就悄悄站在边儿上,等着一会儿去延庆宫里。

“皇上,今天是十五。”严五儿等了老半天,不见皇帝回话,今天他没有传膳,是知道皇上要去延庆宫里吃饭的,可天已经完全黑了,皇上还没个动静儿。

皇帝终于搁下笔了,起身转出大案来,抬手狠狠打了严五儿头顶一巴掌,将个单薄的奴才小子险些要打趴下,得严五儿扯着嗓子哭嚎就神经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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