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西……”观莲音从摆放着飞行法器的摊子上拿起一柄闪着银光的宝剑,侧头问我道,“这剑看起来如何?”
我细细端详了它一阵,道:“不如何,但作为阿西筑基后的飞行法器,已是足够了。”
观莲音从储物袋中数出应付的灵石给了小贩,将手中的剑幻化为极精巧的挂坠,低头为我系在了腰间。我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将掀开的斗笠重新戴上,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观莲音愣了一下,久久地凝视着我们相握的地方,神情似是有些恍惚。我默不作声地拉着他在这黄沙堆积而成的风城中闲逛,直到头顶的日光已不再毒辣,柔柔地沉入沙漠的地平线时,才与他一起御上剑朝城中的某座沙堡飞去。
既然他已做好了最坏的觉悟,我还能拒绝些什么?
“阿西,怎么来得如此之晚?”在白袍侍者的引领下进入沙堡,我还未来得及站稳脚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绘满鸟兽的壁画边,爹盘腿坐在丝织的榻上,见我朝他看来便眯起眼道:“这几日你都做什么去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观莲音收起飞剑,轻描淡写地看着爹道:“令狐兄,阿西这几日同我在一起。”
爹愣道:“观鸟人?!”
观莲音听到这个称谓后并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地笑了笑便朝我靠过来,亲昵地为我拍着衣摆上沾到的灰尘。这样的动作原本没什么,可面对爹那异样的眼神,我还是不可遏制地感到了一丝微赧,抬头对观莲音道:“世、世叔……已经干净了……”话音未落,眼前猛地闪过一道白光,爹抽出腰间的剑,站起身来直指观莲音眉间。
他又是痛心又是疼惜地看了我一眼,愤愤地看向观莲音道:“观鸟人,你究竟对我家阿西做了什么!”
观莲音叹了口气,一副极无奈的样子。我暗暗对比着我们两人的体形和气场,心知爹定然不会相信我是在上的那个,于是就支吾着道:“爹,世叔他没对我做什么。”
爹手中的剑一顿,怀疑地打量着我道:“真的没什么?”
虽然我很想挺直腰板正经地说一句没什么,可爹的目光实在太过犀利,看得我颇有些心虚,别过头去嘟囔道:“真的没什么啦……”说罢赧然地躲到观莲音身后,默默地对起了手指。
一阵诡异的寂静过后,我纳闷地朝爹看去,发现石化的他正在一块块地破碎,嘴角甚至还有鲜血溢出,身形摇晃了两下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爹?”我紧张地扑上去摇了摇他,好半晌才把他虚软的身子从地上扶正,不知所措地看向笑得极为阴森的观莲音。
“咳咳。”远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我的目光越过排排木雕到达沙堡深处,这才发觉我们已把这里的主人忽略了颇久。
风城楼兰的大祭司伽罗长老坐在一幅古旧的壁画前,略带歉意地对我道:“城中风沙较大,又常年暑热,难怪令狐家主不适昏倒,还望西卿公子见谅。来人,扶令狐家主去客房好生歇着,这场媒事由我亲自说与西卿公子。”
两个白袍侍者上前拖走了爹,我如释重负地起身拍拍衣裳,对着远处的长者抱拳道:“见过伽罗长老。”
风城楼兰是个极荒之地,并不算是主城,城中也没有什么常驻的名修,多数时候被寻宝或游历的修士当成一个补给的驿站。算来楼兰之主坐化已有百年,始终没有其他城主继任,这位相当于宰相的大祭司当真可称得上是权势滔天,虽不像广陵城之主那般一手遮天,将女儿嫁个好夫婿还是不成问题的,就是不知他相中的是哪家公子。
伽罗长老见我和观莲音已然落座,斟酌一番后便开了口:“多日前我就与令狐家主谈过此次媒事,西卿公子虽然知晓大概,想来是不知这其中的琐碎细节。老拙作为祭司在城中独居多年,始终不曾娶妻,仅收养了一子一女以承欢膝下。大儿名唤水仙,二十年前便从风城出走不知所踪;小女名唤青莲,便是即将嫁人的这位了。”
听到这两个名字时,我和观莲音都愣住了。
伽罗长老之子名唤水仙,只是与大哥的另一魂重名而已,我倒也不甚在意;而他的女儿叫做青莲,倒真是狠狠地让我震了一下。观莲音似乎也记得我在恍惚中唤过这个名字,清眉细细地拧了起来。
“青莲!”伽罗长老见我们都不做声,便朝沙堡屹立着彩漆木俑的拱形门唤道,“还不快些出来给大媒奉茶?”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纱裙的姑娘端着两杯飘香的茶水盈盈走了进来,为我们呈上面前木桌,摘下面纱露出清雅的容貌,看着我们柔声道:“见过西卿公子、观前辈。”
我搭在膝上的手一动,神色的变化都被身旁的观莲音看进眼里。
这姑娘身上有股我极为熟悉的气息,原本应是陌生的面容让我觉得有些似曾相识,某种类似于怀恋的情绪自心头油然而生。我莫名地感到些许惶然,也不知究竟在担心什么,下意识自桌下握住观莲音的手,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不安。观莲音看着眼前的青莲,眼底逐渐溢出些许深沉之色,与我交握的手紧了一紧。
“小女是当年老拙从羽灵遗址捡回的孤子,身份有些特殊,乃是天地间难得一见的半龙半羽;因此想要为她寻得一个半神夫婿,实是难事。”
半龙半羽……
巧合吧,不过是巧合而已。“青莲姑娘绝色倾城,若谁能抱得这般美人回家,定会大喜若狂,焉有寻不到夫婿之理?”见那姑娘始终凝视着我,我别过头去干干地恭维了几句,看向伽罗长老道,“不知长老相中的是哪家公子?”
伽罗长老见我并无为难之色,便欣然道:“龙族三王子。”
我闻言一抖,青瓷茶杯从手中落下,被身边眼疾手快的观莲音用灵息擒住,稳稳地送上木桌。“长老指的可是……三王子敖雅?”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悚人的画面,我擦掉额角冒出的冷汗,佯装镇定地问道。
伽罗长老颔首道:“正是。”
身上的冷汗越冒越多,我凄凉地笑道:“这场亲事就交由家父去说吧,在下实在无能为力。”伽罗长老愣了愣,不解地问道:“西卿公子何出此言?令狐家主说他已经金盆洗手,不再亲自与人说亲,一万块中品灵石早已付清,此时反悔老拙会很是为难。西卿公子曾促成过九王子与凡女张秀秀的姻缘,想来小女与三王子的亲事也应能水到渠成才是,公子可是有什么顾虑?”
一万块中品灵石,早已付清。
我淡定地看了一眼不久前爹坐过的位子,嘴角漾出一抹冷笑。臭老头你真是好样的,自己收了媒人红包不做事,把你的亲生儿子往火坑里推。
一抹温润的灵息缠绕上我的手臂,渐渐攀爬着到达我的耳畔,观莲音的声音从中响起,语气有些隐隐的复杂:“阿西,你跟三王子敖雅,有过什么难以启齿的往事吗?”
我嘴角一歪,心中叫苦不迭,忙解释道:“世叔不要臆测,我与他只是……”
“西卿公子。”我的灵息还未到达观莲音耳畔,已经凝视我许久的青莲姑娘便幽然开了口,话里有着和方才的我同样的迷惘,“妾身觉得与你似曾相识……莫非我们在哪里见过?”
我收回灵息看着她,恍然间竟觉得她和我在心劫中的情人重合在了一起,半晌着魇一般伸出手,朝她光洁无瑕的脸庞探去。她的杏眼中闪过一抹妖丽的艳色,继而温和地与我对视,似是要将我吸入那潭黑幽的泉水。
“青莲姑娘。”观莲音忽然截住我的手,看着她淡淡地开了口,“不知你是否修炼过《溪客真经》?”
☆、第二十三章
他的声音及时把即将坠入迷潭的我唤了回来,忙警惕地一缩身子,与青莲拉开了距离。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个半龙半羽的楼兰姑娘,似乎并不像我想象得那么简单。观莲音不动声色地朝我挨近了些,我能感到他对眼前女子的怀疑,心下忽然安稳了许多。
“《溪客真经》?莫非是八仙中的何仙姑为门人所创的那套秘法?”察觉到我们两人的动作,青莲的神色并无一丝波澜,依然是楚楚动人的模样,困惑地看着观莲音道,“妾身虽然听闻过,可无奈灵根资质平庸,自是与它无缘,不知观前辈缘何提起它来?”
观莲音摆手道:“在下只是见青莲姑娘清丽可人,与修炼《溪客真经》的女修气场略同,故而一问罢了。”
青莲微微颔首,没有向下接话,两人在我面前隐隐形成相峙之势。伽罗长老见我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僵硬,咳了一声便接着问道:“敖雅王子半月前在礼官的陪同下到了我们楼兰城郊的追风平原,若是西卿公子方便的话,不妨趁后天的吉日与老拙一同去拜会。若公子当真不愿,老拙也不再为难,只是那媒金……”
我笑得颇有些凄凉:“西卿愿意一试。”
见伽罗长老面露欣慰之色,我抚着胸口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伽罗长老,半神族的王子众多,您为何偏偏要将青莲姑娘嫁与敖雅?”想了又想,我还是决定做最后的挣扎,以一种相当无奈和沉痛的语调道,“据我所知,敖雅王子虽是一表人才不假,可性子过于嚣张暴躁,青莲姑娘若是嫁入龙族,怕是会受委屈……”
伽罗长老叹气道:“西卿公子也知楼兰不过是一弹丸之地,城中资源匮乏,自城主坐化后更是连驻扎的高阶名修都没有。前些日子定云宗还没有密布寻仙令的时候,妖域之地瘴气弥漫,许多妖修魔修纷纷前去借助邪灵瘴气精进修行,途中必定经过我们楼兰;若没有靠山,老拙不知这摇摇欲摧的古城还能坚持多久。如今已证实了东海有异,天下恐将大变,更是不得不尽快寻找庇护。敖雅乃是龙族嫡王子中唯一尚未婚娶的,虽说羽族王子还有许多,可青莲羽族之血不纯,龙族气息倒是难以掩饰,便只好在龙族中选婿了。”
我默默地点头表示理解,转念想起那个嚣张的三王子,胸口又是一阵闷痛。
这时,坐在我和观莲音对面的青莲忽然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地朝伽罗长老递去一个眼神,与之前优雅的模样大相径庭,戴上自己的面纱便匆匆离去了。
观莲音看着她,嘴角渐渐流露出一丝嗤意。“阿西,你先去找令狐兄吧,世叔有话要单独讲与伽罗长老。”
伽罗长老灰白的眉一颤,面上流露出些许复杂之色。我一头雾水地站起身,虽然不知观莲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没有出言去问,对伽罗长老拱手道:“既是世叔有话要讲,西卿这便去寻家父了。”
……
撇下那两人跟随着白袍侍者一路朝爹落脚的地方走去,我踩在砂制的走廊上,心中有些难以言状的古怪。
那青莲姑娘看起来有些不对劲,伽罗长老看起来也有些不对劲;然而究竟是哪里不对劲,我却想不出来。
四面绘着壁画的阴凉石室中,我站在爹挺尸的小榻边,幽幽地看了他一会儿,道:“爹,别装睡了,孩儿知道您醒着。”见老头把双眼闭得更紧,怄气般继续装睡,我幽幽地凑上前,伸出手来在他的胳肢窝里挠了一下。
爹一个激灵坐起身,捂着胳肢窝瞪我道:“你这孽子!还知道来看看爹的死活!”
我沉默许久,用无比认真的眼神看着他道:“爹,我都说了世叔没把我怎么样……”
“一口一个世叔唤得比爹还动听,我如何能信你?”爹皱着眉,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阿西,观莲音为人剑戟森森,你若不小心提防着,连怎么被拆吞入腹的都不知道!”
“……”爹啊,把人家拆吞入腹的可是孩儿我啊。我不知该如何跟爹解释,于是忧伤地坐下来,垂着头不再说话了。
“罢,爹只是想让你知晓些分寸,以后不要与他靠得太紧就是。”爹似乎很自然地把我的动作理解为了沉思反省,颇具威严地咳嗽了一声,又道,“昨日我收到飞书,广陵城之主司徒烟即将大寿,南卿这几日在王屋山迎亲,刚从神翼回廊回来的北卿已先行上路去广陵城。阿东正在追查元神之书残页的下落,如今没有觉醒的八仙供我们令狐家立功,你且快些说妥这门亲事,爹带你去广陵城散散心。”
提起亲事,我想起方才的异状,下意识蹙起眉道:“爹,你难道没觉得那位伽罗长老和青莲姑娘……”
“令狐兄。”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男音。
爹的双眼顿时喷出火焰,老母鸡护崽般将我挡到身后,扬起下巴朝观莲音冷哼了一声。观莲音倚着手中的玄剑,无奈地道:“为何一见我就露出这般表情?我似乎没亏欠过令狐兄什么。”
爹仍是用不爽的表情看着他:“你们定云宗诡计多端,现在不亏欠,不代表将来不亏欠。”
眼看这针锋相对的两人间又弥漫起了硝烟,我哀怨地看着爹,不知该如何出言相劝。战火即将燃起之时,观莲音微微一笑,道:“令狐兄似是忘了我那日带走阿西时对你讲的话。”
爹闻言一僵,挡在我面前的手臂变得不坚定起来。许久,他那张俊脸上透出两抹红晕,恨恨地瞪了一眼观莲音,继而沉痛地摸着我的脑袋,似在纠结着什么一般。待我被摸得浑身泛起鸡皮疙瘩时,爹羞愤地掩面奔出了客房,经过观莲音时还给了他一拳。
我被爹的反应吓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眨眨眼睛,迟疑着看向观莲音道:“世叔当时究竟讲了些什么?”
问出这话的同时,我已经沉痛地想出了无数个可能,譬如观莲音当年与爹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却始乱终弃害得爹蹉跎百年最终在爷爷的安排下与并不相爱的娘结为连理多年后观莲音念起初恋见爹已然老态便勾引与他极为相似的我作为替身从此虐恋情深一发不可收拾的狗血故事。
观莲音并不知道我此时的天马行空,俊脸上仍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没什么,只不过是问令狐兄我要不要将他少时的那些糗事譬如还未辟谷时误食觉元真人喂给圣兽的丹丸一连便秘数日在向一个羽族女修献殷勤时由于太过紧张而失禁挨了对方数十个耳光,又譬如自取其辱地与我比试那物的长短第二日就愤怒地买了一条灵虎鞭装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