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悱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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悱恻-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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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辣的液体入喉,像腹中窜进一股流火,墨车闭眼咳了几声,又是一勺入腹,喉间忽然呛出的腥甜伴着咬舌的烈酒灌下去,刺激的叫人难以喘息。大殿里酒香四溢,墨车面色桃红跪坐在殿中的酒坛旁,慵懒的撑起下巴,竹构在唇间流连一遍又一遍,摇曳的烛火印在身上,自是一派妖冶妧媚风情。

  醉生梦死到手脚麻木,似是十几个轮回的酒坛打翻跌进身体,活了死去,死去后又活过来。酒气升腾中,最能看见真实和虚伪的交替,那感觉恰如云端之仙,缥缥缈缈中却洞悉了内心百态。

  墨车突然咯咯的笑起来,所谓有人贪杯,有人贪醉,竟是这个道理。

  醉眼朦胧中,仿佛有谁拔下束发的簪子,玉冠滑落在地跌作两半。尖细锋利的簪端划过脸颊,不期然听到一片抽气的声音,周围有人哗啦跪了一地,脑壳砸在地上的声音不绝于耳。簪端从眉骨滑至唇角,缓慢而沉重,有人拽着他的衣摆磕头,嘴里还念念有词。恍然间,有人破门而入,一把抓住那只握簪的手,从那只手上传来的是凌厉暴怒的气息,那气息太沉重,几乎让人承受不住。墨车向那气息的源头仰起脸,动作间有温热的液体滑进领口。

  不出所料的,是一张阴郁盛怒的脸。

  “我看见了。”墨车笑,笑本倾城,却平添了殷红的诡异,巨大的伤口横过脸颊,狰狞而恐怖。

  “我不喜欢这只钗,它划伤了我。”他说,颊上的鲜红兀自低落。

  “啪。”一掌拂落,墨车萎顿在地。盛怒的脸换做一个绝尘而去的背影,一个气到颤抖的背影。

  不出所料,从此以后,侍墨殿里所有用具一应换作竹制木做,木钗,木梳,木碗,木勺,原本插花的蓝瓷瓶子撤了下去,换作两个大耳金瓶。那一闹过后,太医院配了最好的药材,脸上的疤痕渐渐淡去,胸前烙印的“墨”字却愈发清晰,原本所期待皇帝的眷恋减少却相反。书房,议事处,寝殿几乎都搬到了侍墨殿。

  那夜过后,郡主与小侯爷全部送去了边疆,墨车安分下来,开始变的顺从而乖巧。皇帝只每日亲自看着墨车,他每日在皇帝身边喝得烂醉,皇帝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不再做过分的事。

  那之后的日子好像很平静。墨车说一句“岁寒新年著梅花。”皇帝便命人在御花园里栽了片梅林。梅季一过,墨车想玉兰,皇帝便差人种便玉兰。墨车想桃花,御花园便又多了片桃林,淡妆浓抹,四季相宜。

  是纵容,是宠爱,墨车却依旧每日烂醉不醒。皇帝懂,墨车也懂,既然是放在手心里把玩疼爱的玩物,自是不许他再有任何棱角。也许这日日醉中娇颜,便是最好的结果。纵是醉了,可是会邀宠,会撒娇,会侬声细语,会耳鬓厮磨,会轻歌艳舞,会婉转承欢,何乐不为又何必打破,硬是要他清醒过来,也许一切又要结束。

  墨车在他面前操艳冶的琴,唱婉转的曲,跳轻灵的舞,那个谪仙般的人儿,那人妖精样的身子,常常一曲未终便被抱上床榻。任凭他辗转呻吟,嘤嘤啜泣。落红纷飞玉砌暖,纤枝不堪风露重。烟雨迷蒙处,最是销魂。




第四十一章
  三月,草长莺飞。这日,墨车温了热酒,歪在皇帝怀里啜饮。

  “墨家的案子清了,昨天刑部堂审,都结束了啊。朕叫人寻了样东西进宫,你可弄好了它谢我。”皇帝放下正在看的折子,揽着墨车柔软的腰身儿,在他耳边呢喃。

  “嗯。”墨车含糊应了一声,又自啜了一口温酒,脸上的红霞似烈酒醉人。

  “唔。”猝不及防的唇覆上来抵死缠绵,一时叫墨车惊洒了手中的酒。

  口腔中满是烈酒的味道,却并不令人讨厌,反而沁出辛辣过后的软绵香甜,愈发叫人欲罢不能。手指缠上领口的绞丝盘龙扣,一颗一颗剥下来,满室春色生香。

  “墨儿,你心里可曾有过我。”情动之时声音低哑难辨,却隐隐透出一丝不安和焦灼。

  破碎的呻吟自樱唇中溢出,却并没有皇帝想要的答案。墨车紧闭双眼,不愿泄露眼底一分惶恐。

  什么,要答案,却根本没有答案。你叫我同你作戏,我便陪你施了粉黛盛装登场。三个月来你我在追逐沉沦中游戏到尽出,我好容易放下一切,在你设想的境地中纵横捭阖好不热闹,如今你来问我要答案,我若不将自己从游戏中拽出来,撕扯的鲜血淋漓,如何再给你答案。墨车闭着眼睛,再一次沉沦到梦境里去。你以为自己缠绵中走过,总能全身而退?你以为总能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在这种啖人生骨,饲人情血的游戏里浸淫的时间久了,谁还能进出自如。你发现自己的腿沉了,拔不出去了,要我的答案,可我早已溺毙,从未想过出去,所以我救不了你。

  四十二,

  天气日渐转暖,五月,南征将军永安王班师回朝,大捷,喜报先行。

  这日晌午,墨车好容易睡够了醒酒,心中有了一丝清明,立在案前执笔落金,在案上一幅观音图上落下最后一笔。这正是当日赠与子生的那幅白庙观音,被皇帝寻了来叫墨车加以上色改造,再作洗白墨家的谢礼赠他。皇帝想要洗白的却是墨车的心,其实那点儿心早就消磨殆尽一点儿不剩了,谁还在乎是是非非,皇帝只是洗错了人。墨车每日醉酒,清明的时候太少,拖拖拉拉浑浑噩噩到今日才完工。上色的金粉每日干了又调调了又干,最后像身上的衣物一样渐渐转薄。墨车拿起桌角的酒壶倒了一口仰头饮下,不再去看那幅完成的观音图。观音含笑,清绝出尘慈悲普渡的姿态却在金粉的淹没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眉心的朱砂妖冶而殷红,更点了异样的笔触。

  刚一回头,袭人的寒气便逼向颈侧,皇帝执剑冷冷看着他,眼里却是莫名的凄凉。

  “则恬,反了。”皇帝的话本似一计重雷,却停在墨车耳畔轻轻飘荡,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朕叫人去查,他竟与南部蛮夷不知成了什么约定,一兵一卒未动,却在蛮夷之地养兵五月,捷报日日快马传回,派去的官员一个一个的背叛了朕或是被杀害。他竟然瞒了朕五个月,五个月啊。”皇帝的双眼血红,几近嘶吼。

  “你当他是为了谁?”锋利的剑尖侵入肌肤,倒像皇帝平日异常激烈的吻,血如落花,在地上碎成残瓣。

  “我不知道。”墨车腰身儿一转,脖颈又向前送了几分,却逼得皇帝猝然收剑。

  “你逼我杀你……”皇帝眼神阴郁,一双眸子锁住墨车,恨不得将其拆吃入腹。

  “墨车不敢。你早说过,君王该没有弱点。”墨车颈上的血早已浸透薄衫,脸色苍白却强忍了颓势不倒。

  “朕有弱点,是朕一手所促,与人无尤。墨儿,朕舍不得,朕的弟弟也会舍不得,我们弱点相同,朕却不能倾尽天下。”皇帝一把将墨车禁锢在怀中死死抱住,力气大的令墨车骨骼生疼。是啊,红颜祸水也好啊,虽说朕从没想过溺死在里头,却是事到临头了无法放手。墨车啊,你若从未存在,人人相安无事,偏又人人无所事事,这样的抱着,感受着,总好过空洞无存。

  “宣太医。〃皇帝的声音说不出的疲倦,下颚搁在墨车颈间,一瞬间,仿佛时间停滞。

  “答案我没有,只是我尚在这境地里,必不负你。”墨车轻声幽然决绝,缓缓合上眼睛,也许生机已在此时消失殆尽。




第四十二章
  五月中旬,永安王兵临城下,六军不发已余半月。朝中权臣分为三派,一派明里主和,暗里却秘与永安王私会。一派主战,京中却无人马,宫廷禁军加上守城石卫军不过五万,主战派却人人誓死忠于则殷。中间派则隔岸观火,作壁上观等明哲保身,起码风头尽过之后也可保的不退不进。

  六月初六,永安王轻骑入宫与皇帝家常宴饮,城外大军十里处蠢蠢欲动。

  御花园中,皇帝抱了墨车吟酒赏花,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置于墨车颈间,皇帝抬头向则恬微笑。

  “江山?美人?”皇帝的笑容有些许苦涩。

  “皇兄,臣弟特意携了礼物入宫面圣。”一挥手,侍卫抬出个一人高的箱子,紫木雕花,甚为奢华典雅。箱子打开,呈出一具躯体,白肌红唇,眉心一点朱砂甚为妧媚,如同酣然甜睡的仙子。

  皇帝猛震,右手几乎握不住匕首,电光石火间,墨车已到了则恬怀中。

  “呵,皇弟身手又有精进。”皇帝抚掌轻笑,眼神却笼住箱中的躯体不放,有雾气自眼中凝聚,仿佛一切都已置身事外,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臣弟惶恐,不知礼物皇兄可还满意?”则恬单手揽紧墨车,另一只手向皇帝行礼,一个瓷瓶在空中划过长弧落入皇帝掌心。

  “置于鼻下轻嗅,不日可醒。”则恬瞄了眼箱中的人,形势早已倾斜。

  良久,皇帝微叹一口气,早已浑浊的眼睛望向墨车。

  “眷花之姿,生意已绝。则恬,记得善待天下苍生,可许我与他共赴几日。”皇帝指着木箱里的躯体,语气平淡。

  “诺。”则恬一把将墨车抱起,转身便走。

  墨车看着木箱中的人;冰肌玉骨;的确美的无言。却并不十分与自己相像。只七八分相似的容貌,原来他们的爱;都是那般的潜入深出;转嫁到自己身上竟演变的这般浓烈。

  是游戏;是入戏;似小孩子扮家家酒;又像戏台上串场的嘉宾,以为自己进入了;玩一会儿;解一解苦楚;过一过瘾,谁知他这个陪戏的却是主角次次入戏;可笑至极。

  游戏结束;幕布拉上;似烟花散场。缠绵自是缠绵;只是出了来;你们一个个都潇洒的走了;陪玩的却早已支离破碎。

  四十四,

  墨车伏在则恬肩上,好容易出了宫门,进了王府就倒头睡的像个孩子。

  则恬坐在窗前,想伸手拂去墨车鬓前的乱发,墨车猝然睁眼,令则恬伸出的手讪讪回收,仿佛怕唐突了佳人。

  “王爷。”墨车起身行礼,颊上还有酒后淡淡的水红,明眸皓齿芙蓉面,风过留香。

  “你…”则恬开口,却又顿住,他扶住墨车身形,却不敢亲近。“你叫什么名字,我知你不是墨车。”

  墨车一怔,不是墨车?那他又是谁?谁来告诉他,谁又能告诉他,去掉了墨车这层桎梏,他又在哪里立足?

  “我会好好对你。”常年行于军中,则恬并不会什么甜言蜜语,一句话,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墨车笑笑,不答,自是安静看着眼前王爷的不知所措。

  默默上前,将则恬揽进怀里,真实的,温暖的,不只是一个易碎的梦。

  夜,墨车着了白衣,轻纱袅袅,在芭蕉丛里抚一曲长相思。琴音渺渺,似载了并不满溢的情谊在瓶中,摇摇晃晃,溅起轻灵的水花。

  则恬看着听着,流萤围绕中,那姿影如鬼魅般清雅,芭蕉阔绿的叶片悄然展开,指尖流失的音符竟如淫雨霏霏,无遮无拦的钻入骨子里去。墨车无言的遥望过来,微微吊起的眼角正是黑白分明,晕着月亮的光华和层层水汽,叫人心疼不已。从没见过如此般美丽,却怎的在心底升上一股不详。

  曲终,人散。墨车抱琴背离转入芭蕉,一闪而逝的白衣如电乍灭。则恬呆呆的看着,呆呆的任凭他走,始终确信不了手中的一切。

  长相思,长相思兮长相忆。谁为你谱这曲长相思,谁为你成就了这首长相思。那日劫火中飞檐,你赤足抚琴,月下如若飞升,第一眼惊作了天人,哪怕是今天,仍旧叫我不敢不愿也不能靠近,只是哪怕如此,亦要看着你守着你爱着你,捧着你灿若星辰。



第四十三章
  永殷十年,宫内大火,帝永殷崩,先皇永殷膝下无子,得遗诏禅位于永安王则恬,史称永安元年。

  帝都外十里有山,高耸入云,灵气缭绕,新皇登基当日,祭天大典于山顶举行。

  祭典当日,皇帝御辇之上,斜倚着一个束发的少年,自是眷花之姿貌,幽目檀口,眼眸缓缓的睁开,温柔的,愁苦的,内敛的,缱绻的,尽似潋滟了万丈红尘。

  “则恬,到了山顶,我跳舞与你看,好不好?”少年抬头,勾着眼眸一笑,犹若初阳般温婉动人,自是韶华好处,顾盼之间,夺人心神。

  “好。”新皇低下头,忍不住轻啄少年唇角,看那白玉双颊晕上醉人的淡红。

  山风飘摇,长袖善舞,彩云雕雾。一身白衣,风姿青窬,那整个人如弱柳瘦菊,又似云般随意翻飞。轻哼起舞,这必是九天的谪仙。

  “酒香和泪落君前,相逢恨恨总无言。暖风前,红尘尽处,此心过万山。披石着兰,折芳余馨,冥冥夜色难嘉会,念子清心不过三。”歌声婉转空灵,应着舞姿恍然若梦,文武百官都看得痴了。

  一曲罢,舞姿未停,少年身形一转,竟是步步生莲步步惊心。则恬心惊,忍不住想要上前抱住他,只恐他乘风归去。

  舞姿翩跹,忽的在则恬上前时顿住,少年回头望着新皇,笑意盈盈。

  “呐,则恬,你记得要善待天下苍生的哦。”少年忽的后退几步,悬崖深不见底,那一袭白衣更是摇摇欲坠。

  “记得记得。”则恬慌了神,差一些口不择言,忙要上前抱住他,却听得一声裂帛,手中一截衣袖洁白的猎猎飞舞,少年已飞入尘埃。

  风声自耳边掠过,少年一笑,是最后的惊艳。他着一袭染尽红尘的白衣,终于向红尘跌落。他看向新皇,看那脸上满是悲恸惊愕,随后转为空洞的茫然。都请原谅他吧,他在别人的游戏里呢,他既已见到了真正的墨车,那个人死了,那游戏也该结束了。

  结束的这般容易。真真假假,都随风散了吧,现在的自己只是自己,干干净净,却像是被抽离了支撑的骨头,所以活不成了。横渡红尘本是各安天命,每人各自斟酌各自珍重各费思量,没谁威胁谁钟情,也没谁威胁谁无情。人人自恋,人人自危,可为何像他这样甘心眠于他人冢上。

  他没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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