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护的卧房中一片凌乱,高长恭借着月光仔细搜寻每一个角落,暗匣机关丝毫寻不到,找了半晌仍毫无所获。他微微焦急。
“你是在找这个吗?”背后忽然有人出声。高长恭乍惊转身。
月光下独立着面容妖艳的少年,正是今天下午他在酒楼看到的那个少年。玉白的身体用大红衣衫胡乱掩着,令人心惊的是雪白的皮肤上各种各样的伤痕,烙印、鞭痕、掐痕,青紫一片,触目惊心。少年目光妖异冷冽,透着一股倔强的坚韧。重要的是,他手中握着一卷布帛。随着布帛慢慢展开,上面分明绣着山川江河及红色的行军路线。
长恭暗暗吃惊,默默计算自己有几成把握能够夺下。
“可惜,这幅是假的。”少年嘲讽轻笑,“他怎会让我看见真的图。”收起布帛,少年随手指向一处,“真的在那,你拿走吧。”长恭再惊,看到少年神情平淡,猜测这少年定是被宇文护虐待,心生愤恨才肯告知,随即向着少年所指的地方找去,果然在一幅画背后看到行军分布图。两幅图很相像,仔细看去却是不同,对比之下,真假立分。这幅真的行军分布图,任谁也想不到正面是牡丹花开,反面是图。高长恭不得不感叹宇文护心思不浅。若不是碰到这个少年,恐怕他最终也找不到真的图,反而可能会因为假图而中了对方的计损失不少北齐大军。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是谁?娈童?”高长恭注视着面前的少年,还是忍不住问了。
“我——哈哈,就当我是娈童吧。”少年尖利的笑出声来,“我告诉你,当然是为了我自己。”
将要出门的时候,高长恭回过头。“作为一个北周人,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予我,可见你很恨他。可是,人的生命,不能全都是仇恨。”他顿了顿又道:“不管怎样,我欠你一个人情,希望下次见面时能还你。”
“拦住他——”高长恭刚刚迈出一步就听到宇文护的大喝声。长恭几个起落之间已经有大批护卫迅速赶来,想走已难。长恭苦笑,那少年帮了他也害了他,他是故意大笑引来这么多敌人的吧。他虽然把图给了他,也打定主意要他付出代价。果真是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速战速决!
见此高长恭拔出剑迎了上去,趁其不备迅速杀掉几个护卫,包围圈被打开一个破口。忽然有箭呼啸而去,射中层层侍卫保护下的宇文护。情势立变,人群慌乱。高长恭抬头看到墙上高湛狭长阴鸷的凤眼。这一分神导致高长恭的肩上中了一刀。高长恭慌忙回过神来,忍着剧痛跃上墙头,墙外高湛骑马接住他,纵马飞奔而去。
不久之后,黎明的第一缕光线划破黑暗。
客栈中,高长恭看着已包扎好的伤口,目光直视高湛:“湛叔叔,为什么不趁着宇文护受伤连夜离开长安。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口气不满责问道。高湛仔细将带血的衣物藏好,头也不抬,“图我已经差人送回去了,不用担心。而且你有伤在身。”“现在整个长安城都是通缉令,任何进出的男子都要严格盘查。我们走不了。而且,我这种小伤根本不碍事,我受得了!”高长恭目光缠着他,不肯放过。
高湛抬起头来,一直伪装的平静打破了,“可是我受不了!长恭,你受伤了!我竟然让你受伤了。”冷厉的声音是对他自己的责备。
长恭愣住了,心头微微酸楚,莫名的情愫缠绕心上。他从未见过这一刻的湛叔叔,这样为他心疼,为他自责的湛叔叔。他撑起身揽过高湛的肩膀,像是安慰伤心的孩子,感觉到他的颤抖,他把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就像以前许多次他安慰自己一样,“我没事,湛叔叔,我没事了……”
说不清,到底是谁更在乎谁的心疼。
逃亡
距宇文护遇刺已经过去两天,街坊谣传宇文护重伤不起,龙颜大怒,令严查。城门口,高湛望着盘查严格的官兵,揽紧怀中的人,莞尔一笑。他们现在的样子,任谁都猜不到这就是所谓的真正刺客。
怀中的人,眉目如画,唇红若丹,淡淡的扑了胭脂的脸上羞红一片。罗裙轻纱,金钗玉饰,美艳动人。不是男扮女装的高长恭是谁?想起今天早上死活也不肯出门的长恭,高湛笑的奸诈,又莫名动容。他的长恭啊,这样美丽的长恭,真想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之前早已商议好,他们为了行动方便,除莫灵外其余的人都已经分批返回,他们这样夫妻的装扮虽只有两人,反而安全许多。
“什么人?停下来接受检查!”
马车外的官兵大喝,只听赶车的莫灵笑道:“大人,里面是我们公子和夫人,刚探完亲准备回家。怎么?这是除了什么事了?”又听有官兵道:“问这么多做什么!只管叫马处理的人下来接受检查。”说话间马车的帘子被掀开,高湛扶着长恭下马,引来一片艳羡的目光。很快有两个士兵过来搜查了马车,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搜查无果后放了他们。马车出了城门,莫灵一阵唏嘘:“这世道,真不太平。”莫灵本来不知什么,只当他们当真是来探亲,又说是遭到仇家追杀所以乔装逃走。
马车内,长恭仍扭捏着,头压得低低的不肯抬起。
从高湛的角度看去,恰能看见他莹白的耳垂,弧度美好的侧脸,小小稚嫩的喉结,线条蜿蜒着藏进衣内。高湛忽然很想拨开衣衫一探究竟,终究忍下这种欲望,暗骂自己鬼迷心窍,却还是被吸引,在他圆润的额头印下浅浅一吻。长恭在他的视线中缓缓抬起头,微翘的长睫慢慢张开,若花朵初绽,半掩的黑瞳微微迷乱,这样撩人的姿态叫人险些把持不住。
高湛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有心找个话题打破这份暧昧。“从我这两天收到的消息来看,河南王近来似乎与皇上走得挺近。”大哥?高长恭的大哥高孝瑜与皇帝高演走得近,高孝瑜素来不喜欢高湛,而遍观天下,螅笠阉溃嗟骋惨丫磺謇淼貌畈欢嗔耍挥懈哒空庖恢屏Χ曰饰淮嬖谕玻训浪窃诙哉渴迨宀焕�
自从爹得去世后,长恭与那几个名义上的哥哥关系并不亲厚,身为庶出又无依靠,若不是湛叔叔照顾,长恭都不知道自己能否活下来。他原本也不是善人,不会傻傻的去相信什么骨肉亲情,当年的事情足以让他看清所有人。而今他也明白湛叔叔这么说是在提醒他大哥的行为过分了,可是,他又何曾在意过?
这么想着,长恭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年轻男子,目光坚定:“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只有湛叔叔一个人。”
是啊,他最重要的人,在他艰辛生存在这个人情冷暖的黑暗中时,唯一给他温暖的人,在他无父无母的成长中给了他亦父亦母的温情,他给了他人世间所有最美好的情感,让他有了信心,看到了希望,挣扎着活下去。
高湛眼前这双灵动的眸子里有着最彻底的信赖,最清澈的坦诚,最深厚的复杂感情,自己,是长恭最重要的人。
他紧紧握住他的手,似乎在握紧此生仅有。
马车行了半日后,长恭想起盗图那夜所见的少年,遂讲于高湛听,高长恭猜测少年身份是娈童,高湛却说,极有可能是宇文邕。宇文邕据说容貌异常美艳,但无人得见,宇文毓虽为皇帝,但朝政由宇文护把持,一手遮天,宇文护先后杀了宇文邕两位兄长,现在又自封摄政王,压迫着宇文毓,偌大的北周皇宫人人提起宇文护的名字便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宇文兄弟对宇文护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这么说来,倒是能理解为什么宇文邕那么恨宇文护了,恐怕是恨不得他死在战场上,以除去这个心头大患。
高湛和高长恭不知道的是,长安城将军府里,妖艳的少年背对着床上重伤昏迷的宇文护,双拳攥紧,心乱如麻,很久之后走过去,俯身在大周摄政王唇上轻轻触碰,吐出的话语不安又茫然。
“我答应你,做大周的皇帝。”而后泪流满面。
谁能想到,宇文护杀害兄长,压迫皇室,也不过是为了能留住所爱的人,与最小的皇子宇文邕长相厮守,相濡以沫。
同年四月,宇文护毒杀皇帝宇文毓,立宇文泰第四子,十八岁的宇文邕为皇帝,史称高祖武皇帝。
这一次,长广王与兰陵王合力智取北周分布图令孝昭帝龙颜大悦,朝堂之上高湛将所有功劳都让给高长恭,孝昭帝赐兰陵王食邑五百户,黄金百两。自此,北齐朝堂上兰陵王高长恭隐隐有崛起之势。当真是少年英雄,春风得意。
请战
北齐皇建二年冬,突厥十万大军直逼晋阳,晋阳告急。
朝堂之上一片肃穆,皇帝的面容在太平珠冠的遮挡下模糊不清,但见珠玉乱撞,皇帝的声音听得出焦急愤怒:“十万大军!这么猖狂犯我大齐!欺我大齐无人了么!”龙颜一怒,底下文武纷纷下跪,“皇上息怒。”
太常胡大人道:“皇上,眼下我大齐被犯,当务之急是选出可抗敌之将才,点兵迎战。”
中常侍李大人附道:“晋阳告急,晋阳城里只有区区两千兵马,恐撑不了几日,还请皇上马上发兵。”
皇帝道:“那何人愿领兵迎战突厥十万大军?”
太子太保斛律光道:“末将愿往!”
尚书令段韶道:“臣不才,也愿一战!”
皇帝龙颜大悦,笑道:“有二位将军在,便无忧了。”
忽然又有一少年朗声道:“皇上,臣请命一战。”仔细看去,正是最近名声渐响的兰陵王高长恭。
皇帝一愣,道:“长恭也愿去?”
高湛在高长恭请战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长恭从未带过兵,怎么突然就要去?又听长恭道:“臣蒙皇上错爱,封兰陵王,至今尚未有机会报效朝廷,今突厥犯境,长恭愿为大齐请战!”
皇上凝眉,问:“右相怎么看?”
高湛向前一步,“皇上,兰陵王尚且年幼,又无经验,不可出战。”
斛律光声音朗朗道:“兰陵王今已十八岁,自古英雄出少年,且兰陵王武艺高强,老臣之子尚不能敌,如此人才不用可惜。且兰陵王身为皇室贵胄,出战必能鼓舞士气,对此战大有裨益。”
皇帝道:“既如此,那就如将军所言,命——”
“皇上,臣也愿往。”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高演面色不愉,深深地目光直视高湛,片刻后压下不快,道:“那就应右相之言,令段韶段将军为统帅,右相监军,兰陵王为副将,即刻出发。斛律将军另有军务在身,暂且不去。军情紧急,朕就不为你们送行了,朕在这里等着你们凯旋归来!”
下朝后,高湛被留下来,随着内侍来到一处园子。高演已经等候多时了。
“皇上找我来做什么?”高湛行礼后问。“九弟,我近来时常梦见二哥。”高演一手执槊,神情悲凄:“自从杀了前太子,我未曾有一日安宁。”
高湛不喜不怒:“哦?六哥想那么多做什么,现如今已经是六哥的天下了。”高演沉默片刻:“九弟,我恐怕时日无多。当年委屈了你才得以报了大哥的仇,我们才有今天,”顿了顿,又道:“我死后,会传位于你,只望,”他直视高湛清冷的眼,语气是认真的执着,“你放过百年那孩子。我为他起名百年,只希望他能够活到百岁,一世安好。”
高湛冷冷一笑,不可置否。然后竟是无视皇帝,径自离去。
大军疾行两天一夜赶到晋阳。刚刚到晋阳,就听到传报说洛阳被宇文护领军十万围困,斛律光奉旨抵达洛阳抗敌。原来这一战,竟是北周连同突厥一起出兵,妄图平分大齐。一时之间大齐两面受敌,这个冬季注定过得比往年艰难。
大雪洋洋洒洒下了好几天,黄河冰冻三尺,为突厥渡河提供了天然的优势。两军对峙,突厥人少而粮多,且长途跋涉后方供给不易;大齐兵少粮多但占尽地利人和。长恭指着图上晋阳至黄河这一段对高湛道:“敌方兵临城下,易守难攻,但日久易动军心,我们可主动出击,打一场胜仗以鼓舞士气,然后趁热打铁将他们逐到黄河以北,接下来就慢慢拖延,时间越久对我们越有利。他们久攻不下一旦军心涣散即不战而败。”
“说得好,兰陵王对此次战役分析的很透彻,”段韶掀开帘子大踏步走进来,风雪呼啦灌进,寒风刺骨。高湛起身递给高长恭一杯热水,道:“哪里哪里,还凭段将军指挥才是。”稍显冰冷的话语里掩不住骄傲。高长恭对这位开国元勋很是敬重,连道不敢当。段韶摆手,“兰陵王不必谦虚,你真知灼见,那么依你看来,几时出战最佳?何人可出战?”
高长恭自信一笑:“越快越好,明日即可出战,长恭愿战!”
段韶欣喜道:“那再好不过。明日我拭目以待兰陵王神威。”
高湛脸色微沉,不再言语。
长恭在心里叹口气,其实从一开始请战到现在,湛叔叔就没给过他好颜色看。他当然知道对方心疼他,不想自己受伤,然而自己终要长大。高长恭放下水走出去,高湛跟着,看到少年走了一段路后在一处城墙上站定。
大雪未停,皑皑满山川,从近至远天地一片苍茫,这样壮丽的大气山河。高湛站在他身后,看着一身火红铠甲的少年将军立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忽而转过身来,朝自己展开明媚的笑颜,目光坚定语气执着:“湛叔叔,我知道很快大齐的天下就是你的了,湛叔叔若想要这天下,长恭就为湛叔叔守住这天下。”
高长恭走过来,隔着铠甲抱住倾慕已久的年轻男子,“长恭除了湛叔叔外一无所有,所以湛叔叔,请让我为你一战!”
湛叔叔若想要这天下,长恭就为湛叔叔守住这天下。
湛叔叔,请让我为你一战!
高湛不知道怎么形容这感动。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并不是世事不管。他的长恭啊。他忍不住回抱眼前英气逼人的少年,紧紧的用尽全身的力气,不愿放手。
第二天一大早,突厥大军与大齐隔着城墙相望,风雪呼啸卷起旌旗猎猎作响,城上城下万箭齐对,大战一触即发。沉重的城门吱呀缓缓打开,红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一跃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