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偶有夏虫呢喃之声,絮絮传入耳中。洁白的月光慢慢照进屋内,正映在床榻之上。
云修儒回头望着廉松风,犹豫了半响,方鼓起勇气轻轻唤了一声。廉松风朦胧间转过头,只觉嘴上柔软一片,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撬开自己的牙。猛地清醒过来,只听那人在耳边若断若续的道:“我……想给你。”廉松风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一面抱紧他,一面将帷幔缓缓拉下。明月隐入云中,室内变得晦暗不明,只闻得急促的喘息声连绵不绝。
四更天时,廉松风被敲门声惊醒,方要问什么事,只听汲庆祥在外道:“急召二爷往青平宫去,说是陛下正发烧了。”云修儒慌得打床上爬了起来,梳头穿衣。开了门才跑两步,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亏了汲庆祥在跟前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跌倒。廉松风也穿戴了赶出来。一面安慰他,一面提了宫灯扶了他的手,同来接的内侍,往青平宫而来。
艾丰泰在宫门外正急的跳脚儿,远远儿的瞅见云修儒过来,几步抢过来扯住道:“爷爷,你可是来了,快着点儿吧。”云修儒急问是怎么回事?艾丰泰说,估计是这几日陛下玩儿热了便脱衣服,凉的东西又吃得太多。再加上睡得太晚,上朝起得又早,慢慢便将病给攒下了。快进屋时,忽然悄声道:“今晚皇后侍驾,云爷小心了。”云修儒道了声谢,同他走了进去。廉松风不曾奉召,只得在屋外伺候。
里面的人见云修儒来了,都纷纷与他让路。皇后脸色很是难看,一见他便又黑了几分。不得已起身让到一边,示意他上前伺候。云修儒向她躬了躬身,几步赶至床前,几乎是用尽全力的,按住慧锦帝乱抓的双手,只觉那肌肤格外的烫人,轻声唤道:“陛下,陛下!”慧锦帝满面通红,闭着眼,含糊不清的叫了几声。在场的人听着,早已是见怪不惊了,皇后虽已听说,慧锦帝有时管云修儒叫“娘”,可那毕竟只是听说。如今亲耳听见,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连环,天香忙上前将她扶住,主仆三人惊愕的望着眼前的一幕。
云修儒一面答应着,一面轻唤着欢郎。皇后猛地惊醒,问道:“他在叫谁?”艾丰泰小心的回道:“回娘娘,此乃陛下的乳名。”皇后愣了片刻,使力甩开扶她的手,眼里含着泪,向外面疾奔而去。不想在台阶上被裙裾绊了一下,廉松风离得最近,来不及细想,冲过来一把抱住。皇后正自伤心恼怒,身子陡然间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猛抬头,灯光下那人双眼灿若星辰。连环喝道:“大胆的奴才,还不放手!”廉松风慌忙松开手,跪伏于地道:“奴婢廉松风叩见皇后娘娘。”皇后一怔,擦了把眼泪道:“你便是廉松风?云修儒的结拜兄长?”廉松风回了声是。皇后暗自恨道:“云修儒,这世上的好事总不能让你都占了去!”不知哪儿来的邪火儿,几乎将她胸口冲的炸开。抬脚踢在廉松风的肩上,怒冲冲的去了。外面伺候的内侍们见了,大多心存不服。艾丰泰同几个内侍赶过来将他扶起,让他到那边值房去歇会儿。廉松风微笑道:“皇后一介女流,能有多大的力气?不妨事的。”一边又暗自想道:“果然是练过武的。所幸,这一脚不曾踢在守真身上。”忽又想起什么,望着在场的几个内侍道:“今日之事,万不可传入陛下耳中。若谁敢多言多语,骆掌印可不是好相与的,都记下了?”众内侍忙躬身答应着。哎丰台点头叹了口气道:“这差难当啊!廉掌印请到里面去吧。”廉松风颔首,随他往屋里去了。
慧锦帝已扎完了针,太医写了方子,退了下去。云修儒叫了两个年轻内侍,按照太医说的,将慧锦帝上衣脱去,俯卧于床。另有内侍拿了烈酒过来,涂在他的背上。云修儒一面用力揉捏一番,一面又让抹酒,接着再揉。廉松风见他不一会儿便满脸是汗,喘了起了。忙走过去拉开他,用好的那只手继续揉起来。云修儒此时一心都在慧锦帝身上,并不曾察觉廉松风有什么不妥。
不到半个时辰,慧锦帝渐渐的退了烧。云修儒名内侍把衣服与他穿好。见他尚未清醒,竟发起急来,在他耳边连声呼唤着。慧锦帝似乎能听见他的声音,张着两只手,朝云修儒的方向乱舞。猛地抓住那人的手便再也不放开。身子有意无意间向他挨过来。云修儒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将他连人带被的抱在怀里。闻着那极淡的体香,慧锦帝这才安静下来,渐渐睡去。廉松风怕他撑不了多久,叫人拿了厚的被褥,分别垫在他身后,手臂处。
屋内的闲杂人能等皆已退去,只剩下廉松风同艾丰泰,二人搬了椅子坐守与床前。
不知不觉中,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丝丝缕缕的阳光照射进来,瞬间将黑暗驱散得无影无踪。
慧锦帝微微的睁开眼,惊异的发现,自己躺在云修儒的怀里。虽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心里却格外的高兴。于是继续装睡,贪楚的闻着令他着迷的味道。因为他知道,现在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一旦错过,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他这般亲近。
小内侍轻手轻脚的,将熬好的药端进来。云修儒低头看了一眼慧锦帝,只见他把整张脸都贴在自己怀里,也不知道醒了没有?低低的唤了几声不见应答,只得示意他先放在一边。
又过了许久,慧锦帝大慨是良心发现,这才“醒”过来。云修儒尽管疲惫不堪,脸上依旧露出醉人的笑颜道:“陛下总算是醒了!”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除了一些薄汗,温度已然很正常了。艾丰泰端了药过来,云修儒接过试了下温度,慢慢与慧锦帝喂下,艾丰泰又端过清水与他漱了口。
这时,皇后走了进来,一眼便瞧见屋内的情景。想着方才连环,天香的劝告,强自压住了胸中翻腾的怒气,命宫女们将早膳摆在桌上。违心的笑道:“陛下可好些了?”慧锦帝不防她进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忙打云修儒怀里起来,在床上躺好。云修儒被他压了好几个时辰,浑身酸痛难当,由廉松风同艾丰泰左右扶持着,向皇后行礼。见他此时弱柳拂风一般,皇后暗中狠骂了声“狐狸精”,叫退了他们。
艾丰泰劝云修儒在值房歇会在走,他见皇后在此怕生事端,执意要回去。艾丰泰知道廉松风肩上有伤,只得叫个内侍驮了他,随廉松风一道回转梧桐院。
等将云修儒安顿好了,廉松风才悄悄叫了汲庆祥去太医院的值房,拿了几贴治跌打损伤的膏药回来。躲在书房里,除去衣衫一看,只见青紫一片形似一只脚印。汲庆祥当下便火儿了,高声道:“谁干的?”廉松风起身,一把捂住他的嘴喝道:“你是怕他听不见吗?”汲庆祥呼呼的喘着气,朝外头望了一眼,点了点头,廉松风这才松开手坐下。汲庆祥燃了烛,把膏药在上面烤软了与他贴上。一面服侍他穿衣,一面道:“是皇后踢的吧?”廉松风拍开他的手喝道:“你听仔细了,胆敢在外乱嚼舌头,莫怪我不念往日的情份!”汲庆祥跪下道:“爷,究竟是为什么呀?”廉松风见他连眼圈儿也红了,不由的叹了口气,缓和了颜色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孝顺,可有些话是不能说的。一旦出口,必将惹出祸端。”说罢,拍了拍他的肩,扶他起来。汲庆祥立起身道:“爷这一身的药膏子味儿,如何瞒得过二爷?”廉松风道:“所以,得趁他未醒之时走。”汲庆祥道:“哪里去?”廉松风道:“他若是醒了,便说我有公务,要在监里住几日方回。你就不用跟着了。还有,此事不许你对春来讲。记下了?”汲庆祥拖了个长音,应了声是。
54
54、第 54 章 。。。
次日,慧锦帝风寒痊愈。
下朝后,在御书房看了近一个时辰的折子便故态重施,又要往外跑。云修儒一直都在留意着他,见此,放下笔,抢上几步在他身前跪下道:“陛下,奴婢有事启奏,”慧锦帝含笑拉他起来道:“你说。”云修儒示意屋里的人都退了出去,挽了他的手坐下道:“陛下每日将奏折,几乎全交由奴婢等批拟。长此下去就不怕荒废朝政,不怕内侍专权吗?”慧锦帝笑道:“你要,我与你便是。”云修儒惊愕的盯着他,实在不敢相信此话出自他之口,猛地跪下叩头道:“奴婢冒死,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历朝历代的昏君,哪一个不是从肆意玩乐开始而荒废朝政走向衰败,甚至是灭国?陛下读了那么多史书,竟不以前车之鉴为戒,还要重蹈覆撤吗?”慧锦帝听他将自己与昏君相提并论,不免有些生气,沉着脸道:“我每日都有上朝,该我批阅的折子,一份儿也没落下。那些不要紧的,才交于你们秉笔内侍查看。皇帝虽是‘天子’,毕竟也只是个凡人。若件件事必躬亲,还要百官跟你们何用?”云修儒摇头道:“陛下言之差矣。百官只是辅佐陛下治理天下,而奴婢等不过是陛下的家仆。这万里锦绣江山之主,是陛下自己。主人都不愿奋发图强,甘愿大权旁落,叫辅佐之人怎……”慧锦帝不等他说完,烦躁的走回龙案后坐下道:“我们夫妻恩爱,你不替我高兴就罢了,反倒说我荒废朝政,把我同那些昏君比在一处,什么意思?”
云修儒慢慢起身,在龙案前跪下道:“陛下难道忘记,先帝临终前的话了吗?”慧锦帝冷笑道:“你不是恨他吗?怎的今日倒想起他说的话了?当初怎的不愿听他的话了?”云修儒无论如何也不曾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仿佛有人拿着鞭子,在最脆弱的地方,狠抽了几下。一时望着慧锦帝,竟不知如何开口。慧锦帝见他瞬间脸色惨白,不由暗自后悔不迭。可说出来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哪里收得回来。又拉不下脸说软话,赌气掉头装没看见。云修儒双手扶着地,微微闭着眼平静了会儿才道:“奴婢记得当日先帝要传位与陛下,先帝说:‘不要以为做了皇帝,便可为所欲为,得尽天下所有。相反,常人能做的,你却不能做,常人能得到的,你未必能得到。’陛下难道都忘了吗?夫妻恩爱这本是一件幸事。陛下与娘娘新婚燕尔,又是少年夫妻,难免情意缠绵,难舍难分。可毕竟身份非同寻常,不比平民百姓。就算是百姓之家,若丈夫不思进取,只爱在闺房玩乐,也会被族人邻里笑话。所误的只是他自家。而陛下则不同。若贪图享乐,不理朝政,只按自己喜好去做事,不能调理好后妃之间的关系。乃至波及到外廷,导致大臣不和,奸佞小人趁机作乱。所误的,便是整个国家了。人都说:‘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陛下乃百官之表率,不能律己何以律人?”又再次叩头道:“奴婢虽是区区一介内侍,原不配说这话。然,奴婢想,人的心总是不分贵贱的吧?奴婢也是兰玉国的臣民,见陛下有不妥之处自当劝谏。求陛下以大局为重……”慧锦帝不忍心再让他跪着,挥手道:“我知道了,以后不这样了,你快起来吧。”云修儒谢了恩,极力稳住身形爬起来,到门口叫了另两个秉笔内侍进来,各归其位,继续批阅奏章。
青鸾宫内,皇后拿了马鞭愤怒的挥舞着,到处是破碎之声,满地的古董残片,合宫上下黑压压的跪了一地。便是那几个贴身侍婢,也不敢出言相劝。
暴风雨总有终结之时。连环向众人使了个眼色,顷刻之间便走个干净。
皇后逐渐平静下来。呆坐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倒是低估了他。此人不除,我永无宁日!”连环有些迟疑道:“他在这宫中许多年屹立不倒,想来,还是很有些手段的。如今又与廉松风结拜,越发的不好对付了。须寻一个机会,一击而中。否则便会殃及自身。”天香道:“再过些时,娘娘劝陛下往尚江行宫避暑。”皇后若有所思的望着她,脸上缓缓的露出笑容。
果然,四月中旬时,慧锦帝携皇后妃子,并几位太妃,文武大臣登舟往尚江行宫而来。船只浩浩荡荡的在云渡江绵延数里。尽管烈日当头,岸边又有禁军把守,百姓们还是热情高涨的,将沿岸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引颈翘首,希望能一睹帝后之风采。
自那日慧锦帝的一番话后,云修儒便觉恹恹的,时常的发呆走神,又不像是什么大症候。此次本不打算来,禁不住慧锦帝再三的央求,只得从命。
从京城到尚江,最快也要五日。所幸两岸景色优美,又有美人相伴。正所谓,清晨看朝霞,夜晚枕涛声。慧锦帝感到从未有过的惬意,直夸皇后的主意好。
云修儒陶醉在两岸的美景之中,每日清晨必在甲板上眺望。远处青山掩映间有二三人家,牧童跨牛背,口中笛声悠扬。两只大狗被这庞大的船队惊到了,冲着他们一阵狂吠。有水鸟自头顶掠过,展翅翱翔在无垠的蓝天上。云修儒微微的仰起头,近乎于羡慕的望着它们。明明已然变好的心情,却突然之间有些怅然若失起来。
船行第三日时,慧锦帝忽然临时登岸,说是要去看看著名的望海书院。云修儒少年之时,曾听恩师不止一次的提起过,那时,便对这里充满了向往。此刻,心中圣地近在咫尺,叫他怎能不去?于是,帝后二人,并宫女内侍,随行的十几位大臣换了便装,廉松风同锦衣卫指挥使栾泽,各带五十名高手,浩浩荡荡的上岸了。
魏允之打扮的偏体风流。一手牵了雍小君,旁边跟着杭士杰,另有数名家将随在身后,轻摇折扇四面观瞧,慢条斯理的在山坡上走着。不知他跟杭士杰说了些什么,那人顿时便有些着恼,转过脸去不理他。雍小君推了他先走,自己挽了杭士杰的手轻笑道:“他说话向来如此,哥哥理他作甚?”杭士杰不止一次听他这般称呼自己,仍旧是不习惯。一面扶了他慢慢往前走,一面低声道:“小君只管拿奴婢打趣吧。倘若让前面的人听见了,岂不给王爷惹祸?”雍小君笑道:“横竖我心里早把你当哥哥了,那,我叫你子谦吧?”杭士杰含笑点头。魏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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