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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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令-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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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离开,程铁峰后脚便冲了进来,压低嗓门对聂玉棠道:“嗳,你别说,小云这人还真上道,晓得你心眼儿多,事情也多,还特意避开,多善解人意啊。”说着,从背后拉过来一个人。
  这已经是今夜的第二个访客。
  聂玉棠一点都不意外,算算日子,也是时候人该到了。
  当即抬起头,只见来者穿着一身黑色斗篷,帽子套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风尘仆仆的。若不是帐子内点着油灯,还真叫人分辨不出来是人是鬼。
  那人上前低声唤道:“大人。”
  态度谦逊恭敬,一并掀开了帽子,露出一张老陈的脸。
  是霍启明。
  “嗯。”聂玉棠点点头,“来了就好。路上可有遇见什么?”
  “一切顺利。”霍启明顿了顿,等程铁峰出了帐子才道,“情况比预想的都好,所以属下才能速战速决,连夜赶过来见大人,只是…恐怕不宜多作停留。”
  聂玉棠颔首。霍启明是被李朝钺派去江南彻查王鹏的,他在押解王鹏回京的途中偷溜出来,争取一个时间差,来向聂玉棠汇报,此刻就连远在京城的李朝钺还不知情,未免被人发现,的确是不宜久留的。这倒不是说聂玉棠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只
  不过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谋定而后动才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假使说此前的博弈是聂玉棠在明,敌人在暗,那么到此为止聂玉棠是已经先一步将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摸清楚了,那样一来扭转乾坤便是迟早的事,全看聂玉棠股掌之间如何覆雨又翻云了。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霍启明赶紧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图纸交给聂玉棠,嘱咐道:“在江南的时候,秦观差人快马加鞭送过来的。”
  聂玉棠闻言瞬间背脊一直,赶忙伸手去接:“我来之前他还没来得及发现什么。”
  “是啊。”霍启明重重舒了口气,“总算还赶得及,他也想过直接送到大人手上会更快一些,就怕人多耳杂,坏了大事。”
  聂玉棠顿时心情大好,笑道:“亏得他平时看起来插科打诨的,正经事上倒是滴水不漏。如今从你手里转一圈,撇了个干净。”
  说完,将两份图纸包在一起,欲在帐子里寻一处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贴身夹在衣裳内侧里顶保险。
  接着,霍启明就玉州盐案一事的始末同聂玉棠一五一十的交待清楚,期间聂玉棠静静的听着,时而蹙眉,时而绽露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待霍启明讲完,想听听聂玉棠的看法,尚书令却一脸木然,没什么表情,仅仅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桌面,刚好手边有他和云逸之下棋的棋子,便拈了一粒在指尖玩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黑白两色的棋子在棋盘上各占一方,泾渭分明。
  霍启明低头望着一眼,思忖着自己到底要不要开这个口。尤其眼下聂玉棠与云逸之走的很近,说出来只怕聂玉棠听了会不高兴,可聂玉棠对他有知遇之恩,若是不说,他又着实担心,斟酌了良久终于开口道:“大人,这一路可是随云大人一起?”
  “嗯。”聂玉棠抬眉,“怎么?”
  霍启明道:“哦,也没什么,只是…或许是下官多虑了吧,总觉得事情尚未明朗之前,大人还须万事小心,毕竟云大人他…下官实在是看不出他究竟是哪一边的人。”
  聂玉棠轻声嘀咕了一句:“哪一边?”而后紧紧抿着唇,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可嘴角却轻盈的微微抬着,就连自己大约都无所察觉。他的指尖在棋盘上划过,最终点在中间的一片灰色地带,缓缓道:“或许,是这一边吧。”
  霍启明默了片刻,良久开口道:“可之前钦天监还帮着郭孝如参过大人一本,理由也甚是荒谬,不知皇上会信多少。”
  聂玉棠似笑非笑道:“多荒谬都会有人信的,也会有人选择不信。其实云逸之是哪一边的都无所谓。”说着,捻起一枚黑子放到对方的地界
  ,就是霍启明的眼皮底下,说道:“我原先也以为他是那一边的,尤其是从宫里出来那一天,可事后他又救了我。当时,我曾怀疑过他是假惺惺的做戏给我看。这并不是说我多疑,你我皆在官场,都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是不是?可这一路上下来,他若果当真想要害我,有的是机会下手。”
  “所以大人就相信他了?”霍启明叹了口气,“属下就是担心的时间一长,大人会失去防备,会松懈大意。”
  聂玉棠笑着又拿回方才那枚黑子,这次摆到了自己的阵营,不知是真的轻松,还是故作轻松道:“就云逸之一贯的作风而言,他大可以乖乖的呆在他的安全地带,岂不是更好?后来我想,也许从一开始,他根本就是一粒白子儿,不过是知道了什么,发现了什么,才为着我涂了黑漆混到对方的阵营里去了。其实他大可不必淌这一趟浑水的。”
  说着,聂玉棠突然生出几分感慨,欷殻У溃骸袄匣舭。∮芯涔呕八档煤茫站眉诵模馐郎厦挥惺裁幢鹊纳鲜奔淅吹墓置鳎删焕洹!�
  这把声音清脆明晰,像撒了一把珠子到地上,在人心里溅起空旷的回音,余味萦萦。
  霍启明蓦地一震,总觉得聂玉棠话里有话,似乎隐隐暗示着什么,立刻道:“大人,属下必定为大人马首是瞻。”
  “嗳。”聂玉棠摆手,似乎有点疲累,却还是勉强笑道:“你我都是皇上的人,你要效忠的是大覃,不是我。”
  “大人!”霍启明还欲急切的再说些什么,可聂玉棠显得意兴阑珊,不想听了,示意他‘走吧’。霍启明便站起身,识时务的点头,套上帽子,往外走去。
  帐外点着幽幽篝火,他一路想着过往历历在目。
  霍启明是聂玉棠一手提拔的,没有聂玉棠,就没有今天的他。想当年,李朝钺刚刚登基,对内对外都要休养生息,不宜再大动干戈。只是大覃历代江山至今,积习颇多,其中一项便是重典重刑,养成了酷吏制度。一点小事被搞得屈打成招是屡见不鲜。无奈朝中旧势力残余,特别是文人士官,迂腐守旧,轻易不肯破旧革新。当时霍启明已经是刑部的一名小小官员,手中却并无实权,只干着类似于衙门里师爷的角色,对于上级乃至整个体系的运作,是不敢置喙的。一旦遇到冤假错案,除了叹一声可惜,也别无他法。偶然有一次酒后憋不住吐了真言,指着上级的头脸愤愤然一通怨骂,从此便处处受到排挤,险些干不下去。
  聂玉棠就是在这个时候找到了他,请他落座,问了几个问题。第一句:“霍大人,你是喝碧螺春还是菡萏雪?”
  霍启明有些受宠若惊,答道:“碧螺春。”
  聂玉棠吩咐让下人上茶,又问:“霍大人以为大覃当下如何?”
  “托皇上的洪福,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聂玉棠点了点头,又道:“《礼记》有云,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霍大人对此怎么看?”
  遇着平时,霍启明是不敢大放厥词的,可他听闻新来的尚书令性情十分古怪,而他又已经下了决心要挂冠归去,便干脆放开胆来,振振有词道:“天子当与庶民同罪。所谓‘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不过是护佑了特权阶级。”
  “亦有道是乱世当用重典?”
  “话是不错。可这‘重典’的前提是‘乱世’。诚如下官方才所言,如今大覃早已不再是各路诸侯逐战沙场的混乱局面,何须动不动就‘重刑重典’?”叹息一声再道,“宽严相济,政是以和,百花齐放方能彰显盛世之开明。凡事皆以‘重典重刑’去应对,不免过于僵化,有欠灵活,有失宽和,亦是对乱世用重典这句话的断章取义。”
  言罢,聂玉棠抚掌击节,大声道:“好,说的好。”
  霍启明有些不好意思,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是怎么知道我的?”
  他一个刑部的小官,统共才见了聂玉棠没几次,断不可能就让尚书令记住自己的名字。
  聂玉棠直言不讳道:“数日前在醉仙居喝花酒,听见楼下吵闹,便多管闲事瞧了一眼。呵,霍大人你胆子可不小,竟敢指着刑部尚书的鼻子骂他草菅人命,还骂道掷地有声。只不过,刚好弹琵琶给我听的娘子与大人可真是知音,霍大人你骂道舒服,她弹得也畅快,便叫听的人——我,觉得十分解气。”说完,站起来哈哈大笑,袖子一甩。“送客!”
  霍启明望着聂玉棠离去的背影,有感道,尚书令大人果真如传言一般,性情十分诡异。
  事后仅一天,霍启明还没来及请辞,便听闻刑部尚书裘耀海因涉嫌收受贿赂且金额高达数十万俩白银而被抄家,连带着还有一干党羽,均被革职查办。而他霍启明则是突然鸿运当头高高照,一跃官升三级,当起了正三品的刑部侍郎。
  领旨的那一天,他捧着黄橙橙的蚕丝绫锦诏书,看着上面的祥云瑞鹤,翻飞的银色巨龙,一时间热泪盈眶,伏地对着皇宫的方向连磕三个响头。
  聂玉棠,聂大人。这个名字对霍启明是有个至关重要的意义的。这个人改变了他的一生。
  


    ☆、尚书大人的江湖生涯

  当聂玉棠在琼林宴的第二天就被指认可能犯有杀人凶嫌的时候,霍启明心中警号大作。关于他的前任上级裘耀海贪赃舞弊,连带一干党羽全数落网的事又再度浮上心头。试想当年若不是有聂玉棠护着,而他又刚好事前与裘耀海交恶,恐怕也无法确保能在裘耀海倒台时与裘党撇清干系,明哲保身。乌尔哈图之死虽说事出突然,但霍启明也隐隐觉察到正有一股势力向聂玉棠汹涌而来,他面上沉着冷静,内心却是一念三千,丝丝寸寸皆是浮沉。其实官场之中,谁也说不好究竟隶属于谁的阵营。这是游戏规则。打个比方,一直效力于甲方的,可能会在甲方失势之后釜底抽薪,投靠新主。而墙倒众人推,倒不是说倒台的人当真的做了多少得罪人的事,只不过是时移世易,底下的人为求生存必须要选择站到对立面去。政治,从来就只有输赢,没有什么是非对错可言。霍启明是个灵活应变的人,为此,他见到聂玉棠本人施施然坦承自己的嫌疑,说话真一半假一半,便知他或许是想要引蛇出洞。而为以防万一,表面上,他便立刻选择倒戈相向,背弃旧主,端得一副刚正不阿的嘴脸,字字逼问聂玉棠到底事发时在何处,与何人,做何事。他不是没有揣测过皇上的心思,也听闻过皇上与尚书令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苟且,但李朝钺其人是出了名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亲爹和哥哥都挖坑埋了,霍启明以为,若说李朝钺和聂玉棠就算真有什么,皇上也有可能会大义灭亲的,更何况,他觉得这条消息的可信度实在不高。既然吃不准皇上的心思,他便也不打算去猜。只有做好万全之策,保住自己,掩护秦观,将聂玉棠的关系网尽数隐藏到暗处,所幸秦观一直表现的胆小怕事,谄媚厚颜,对任何比他官衔高的都一脸奴媚,看起来无甚杀伤力。而大理寺的高扬就比较令他头疼。高扬为人憨厚耿直,不太懂得见风使舵,是以离开御书房以后,聂玉棠本人亲自出马,激怒高扬,与之当场高声喧哗,使彼此看起来势不两立的模样。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当年裘耀海也是如此有的放矢,就不至于在出事时连个暗中帮忙的人都没有,落得一个百口莫辩,直接被拖去斩了的下场。
  然而霍启明最最摸不透的,还是尚书令的心思。他被设计成乌尔哈图的疑凶,明明可以说清楚的,却没有为自己辩驳,反而还心甘情愿的跳了坑?这是玩的哪出,霍启明百思不得其解。
  要说聂玉棠傻,那绝对是外行人的误解。一个入仕仅七年就爬到权力巅峰的人,并且一直无人可以撼动他的地位,除了有本事以外,还要有定力,气度,缺一不可。尤其人在风波中,向来没有谁能把
  自己漂的干干净净的,官场里亦没有谁是真的清白,多少都是有点垢腻,无可避免。而且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后生,连御史大夫郭孝如都无法掌握任何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聂玉棠是个人渣,只能一直在小事上与之纠缠不清。从这点来看,聂玉棠似乎可以算的上精明。然而精明的人又岂会任由自己被喜怒哀乐牵着鼻子走?好像为了秦水香这种人而屡屡得罪郡王此等权贵,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循环往复,实在是不划算的买卖。所以即便是跟了聂玉棠这么久的霍启明,也始终从没能搞清楚尚书令肚子里的一本帐。他要向尚书令表忠心,除去有恩情在里头,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他综合目前形势所得出的结论,假如…皇上和聂玉棠从一开始就是站在同一阵线的呢?
  他不由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而后暗暗庆幸他是假倒戈而非真背弃,否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届时皇上和尚书令必定以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反复小人,就实在是得不偿失了。
  但暗地里,连他自己都有点狐疑,难道他当真毫无私心吗?难道他一点不怕聂玉棠连累自己?
  他沿着帐子外行走,心事重重,知道聂玉棠堵住他的话头,其实是给彼此一个回旋的余地。
  此刻的天色是破晓前决绝的漆黑,远处的青山就像蛰伏的巨兽,谁也不知道黎明来时要面临怎样的局面。霍启明抬头看,意识到自己必须在天亮前赶回他的队伍,遂不由自主加快脚步,与云逸之擦身而过时,彼此都视而不见。
  漆黑的营地杳无声息,云逸之踏着星光回到帐子前,席地而坐数着星星,直到聂玉棠沐浴完毕,才进去到他身边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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