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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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令-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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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留意一件事儿,那就是,如果聂玉棠没有插手的话,他府中那么多丫鬟家丁到底哪儿来的?虽说云府是国师宅邸,但手下人都是李朝钺赐予的标配,云逸之活的懵懂,向来是无法分辨的,这其中的斤两只有聂玉棠这样的大俗人才能拿捏的出来。所以刚才那番自说自话若是叫尚书令听见了,必定点着云逸之的鼻子问:“嗯?说我没心没肺,你倒是自己说说,没心没肺的人其实是哪个?”这些个帮忙的家丁丫鬟那可都是聂府外借的啊!
  当夜、色、降临,京华城笼罩在一片暗暗的暖火色里。有花,静悄悄的开。有风,轻凉凉的吹。什么都是缓慢的,内秀的。人声鼎沸的喧嚣散去后,云府那些推杯换盏间说的场面话,也都是悦耳的,舒心的,只是纠集在一块儿,熙熙攘攘,竟也汇成了一条河,在夜幕里分外有些被群山环绕的孤立之势,处处留着回声。这回声,是河水表面下的暗流汹涌,这回声,是群山之间漆黑的沟壑,深不见底,暗藏机锋。好在台上唱的文戏,是久不见的鹭鸶小调,从前上不了台面,此刻用来暖场,提上台咿咿呀呀哼唱两句,倒是分外亲切,也就冲淡了那些暗的,黑的,张扬的,尖锐的,只余下一些纯粹的饮酒作乐的心,暂时将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垢腻心思收敛起来,留待明天
  。这就是官场,一边乐着,一边算着,一边恣意放荡,一边又谨慎瑟缩,每个人都是好人,每个人也都能是坏人,大部分时候虚张声势撑得饱满,偶尔也会冒出一根刺来谨防被别人暗算。其实什么人什么事都是分两边,最后不过是一边战胜另一边。
  聂玉棠就是这样一个又俗又雅的人。正是俗的透了,才能想得出各种奇招对付这些朝堂上的大老爷,鲍参翅肚,酒肉海鲜,上菜的顺序也都是他算计好的,趁着嘴被塞住了,才讲不出多余的废话八卦。饕足享受之后,更有糖果糕点见缝插针,一嘴的甜,说的也只能是好话。除此之外,丝竹配乐也是一俗,琵琶胡琴,花鼓唢呐,全然没有钟磬的大气端庄,可也生生的将裹着黄沙泥土的黑河水搅成了涓涓白溪水,全然瞧不出任何威胁危险。这等手段,这份心思,是既浑浊又分明,俗气之中透着诙谐狡黠,是属于聂玉棠独一无二的风雅韵致。云逸之要是再看不出门道来,那就是傻。他对着鲍参翅肚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晓得得花多少钱,而后眼角余光一瞄,逮住了小饭团,令他过来问话,盘算着要将银子还给聂玉棠。小饭团说:“我家老爷这个人,顶顶俗了。愿意在谁身上花钱,就是对人家真的好,所以云大人你要是计较着这些,我家老爷可是要生气的。”云逸之听后,浅笑不语,淡然受之。他想,这份心思,须妥帖收着。
  大戏开锣的时候,群臣正是酒足饭饱,品着茶百家争鸣。话在兴头,乐在兴头,算是一个小波浪将要去到顶点,还未至顶点的时候。
  有一点风,来无影去无踪。有一个人,踩着碎步,摇曳生花的上台来。还未闻其声,未窥其真容,就已觉得这是一个活脱脱的女人,比女人还女人。台下听戏的经意或者不经意那么一瞥,想,啊!这就是秦水香,举手投足,千娇百媚。果然名不虚传。跟着擦亮了眼睛满心期待。可台上的花旦不知卖的什么关子,袖子掩着脸,手上结着花儿,走走停停,犹抱琵琶半遮面。
  舞台是依着一颗大榕树而建,虬枝盘桓在头顶,轻风路过,带起旁边不知名的野花,徐徐漂浮在半空。那花旦舒展了袖子,露出玉一般的手,张罗了一朵在掌心,随后腕节一转,两手交叠,右手趁势拈起了那朵花,换成左手来挡住脸面,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滴水不漏,就是不肯叫人瞧见他的真面目,却开口唱了一句:“哎呀,那个卖花的怎么还没来呐?!”
  当是时喝酒的觉得花香酒醇,喝汤的觉得汤鲜味正,喝茶的觉得馥郁回甘,却没有一种味道,叫做清,于是这一把嗓子音起的高,字正腔圆,霎那间令这些复杂的味道通通破了功,顿觉淡而
  无味。唯有赞叹这把天籁之音,自九天银河而下,直捣凡世,教化众人。而所谓广寒清歌,嫦娥舞袖,应当如是光景。
  一个个摆下酒盅,茶杯,鼓掌不断,齐声喝彩道:“好!”
  而后一个大汉套上髯口,提着大刀,蹭蹭蹭从侧边踏到舞台上来,中气十足道:“小姐,你等的可是俺吗?!”
  “扑哧——!”一群人笑开了。
  秦观首当其冲,起哄道:“哎,程铁峰,别以为你把脸画花了,大伙儿就不认得你啦!”
  程铁峰憨厚的笑笑,尤其是向着云逸之露出八颗雪白的大牙齿,顺便再从屁股后头捞出一根毛茸茸的狼尾巴,冲台下众人挥了挥,把所有人逗得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这才回过头去继续调戏捂脸害羞的小花旦。
  “小姐,你等的可是吾,我,俺么?”他一边重复,一边将海棠花递过去。
  小花旦退了一步又一步,退无可退便打了个圆,幸运的从程铁峰的魔爪之下逃走,叫这色狼扑了个空,随后气急败坏,穷追不舍,期间小花旦一边逃一边还舞一舞袖子,风姿绰约胜过烟柳,欲拒还羞勾引煞人。把台下众人熬到伸长了脖子,一个个抓耳挠腮,痒的不行。——喂,你倒是露个脸啊…
  好不容易,终于将人逼到舞台边上,小花旦一个脚步连跌,绣花鞋咕噜咚翻了出去,滚到了程铁峰脚下。
  “哦呵呵呵!”程铁峰一手叉腰大笑,一手捋着假胡子,将那绣花鞋提到了众人眼前展示一下才道:“小姐,你滴绣花儿——咿呀鞋!”
  小花旦回过头来,掩面的袖子微微低了一些,露出饱满的光洁的额,在珠钗金饰之中像一截芙蓉锦,水香玉。然后是半张脸,整张脸…‘她’千呼万唤始出来,逐一揭秘真容。
  而后一边跺脚,浑身媚态,一边害羞脸红的娇嗔:“哎呀,你这个采花贼!”
  这一声,还是那样清冽动听。这一面,却叫人意外惊艳。
  那是五月里,满城柳絮翻飞,沾在一身花旦戏服上,像覆盖了细软轻白的雪。那是海棠花红,红在身后不远处如同升起一簇跳动的火焰,染红了他的鬓边。那是漆黑的眉,柔亮的眼,褐色虬枝与树,白色飞絮与花,衬得他,一双眉目会说话。那是一个怎样的人,多少年后都值得人念念不忘吧…
  聂玉棠,就是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晚上睡下去,我都发誓明天起来要码一万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为什么没有哪个科学家可以发明一种仪器,贴在太阳穴上,晚上咱们睡觉,机器吱吱吱自动记录,第二天醒来全都写完了。。。如果这样,世界多么美好啊,别说日更,他娘的,一日十更都行啊。
  另,我写了几个文,这是第一个被问NP的,难道说,NP是你们的心声吗?
  其实就我这种变态而言,从来都觉得NP太和谐了。。。不符合我变态的属性啊。


    ☆、玉棠记(下)

  无人料到堂堂尚书令会来客串一个小戏子。
  声音,自然不是聂大人杀人不见血的魔音,而是秦水香幕后代唱。
  聂大人只负责台上摆好功架做个样子,可即便如此,门外汉学着也是够呛。云逸之终于明白聂玉棠这段时间神龙见首不见尾是为着哪般,竟是为了一场别出心裁,独具匠心的寿宴。
  陆世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撒了满身酒水,狼狈不堪。秦观向痴痴盯住舞台的郭定礼凑过去调侃道:“嗳,国舅爷,你流口水了…”
  郭定礼抹了抹下巴,还真是…口水。
  李朝钺这厢也不能继续淡定,一口茶含在嘴里,要喷不喷,最后在那一声‘你这个采花贼’出来以后,连同茶叶梗子一起吞进了肚子,边笑边咳嗽。
  聂玉棠却很得意,在台上摇头晃脑的,心里嘀咕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你们讲我五音不全呀…老子除了唱不行,身段什么那是一流!顶呱呱!一边想着,又摆了几个姿势哗众取宠,顺便对云逸之抛了个媚眼。
  抛媚眼的空档,不凑巧,瞧见了坐在云逸之和李朝钺中间的安平郡王,鼻子轻轻皱了那么一下。
  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基本上不太会惹人注意,但有两种人可能会注意到,一种是亲近的人,还有一种是想要留心的人。
  所以,程铁峰,李朝钺,秦水香,云逸之,甚至连同陆世安在内全都注意到了。
  跟着一齐提心吊胆的揣测,今次聂玉棠不知又要作弄谁…谁会那么好彩撞了大运…
  当最终这彩头落到安平郡王身上时,大家又觉得,嗯!实在是意料之中。皆因蔡晓楼事件之后,聂玉棠和安平郡王几乎达成了一个共识,哪怕没有白纸黑字,或者宣诸于口,彼此都心知肚明,以后安平郡王看见秦水香是要绕道走的。这么多年,郡王一直恪守本分,只要是秦水香的场子,他半步不曾踏入。可今次云逸之寿辰,他没有不来的道理呀!郡王他老人家打的算盘是,秦水香来了也不要紧,只要聂玉棠不在就好。聂玉棠疯起来没人受的了。后来几番打探,都说聂大人闭门不出,郡王这才存了侥幸的心理,大摇大摆的登门。
  当下依旧懵懂的郡王以为此刻有李朝钺坐镇,自己可以活的稳妥。当然,他确实活的挺稳妥,但还有一句话,叫做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而恰好小惩大诫向来都是聂玉棠的拿手好戏。
  台上的程铁峰扮演一个色狼扮的是可圈可点,渐入佳境,而聂玉棠本是要跟着秦水香的唱词走,却因郡王的缘故突然定住,站在与郡王面对面的位置,单手指着他,目露凶光,目眦欲裂…
  秦水香楞了一下,随即领悟过来聂玉棠是要即兴发挥了,立刻
  吊高了嗓子,唱道:“…我与郎呀花前又月下,山盟海誓许了情话,可叹呐有人权势滔天强抢逼难,莫不是我与郎呀,终究要一对鸳鸯两分散,从此生离死别两相忘呀!”
  唱着唱着,秦水香眼里是含着泪的,声音沙沙软软。聂玉棠还配合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一副小媳妇含冤受屈的模样。
  台下众人鸦雀无声,心中都道:“糟了,糟了,聂大人要发作了!”
  程铁峰近些日子随着小戏子和聂玉棠排练贺寿压轴大戏,对蔡晓楼事件算的上是一知半解,遂拎起他的大刀在半空舞的银光闪烁,阴风阵阵,一边还放出豪言壮语:“哪里来滴歹人,吾砍得他魂飞魄散!杀——呀呀呀!”
  聂玉棠心中暗道一声妙!这种台词都不必事先编排,程铁峰一直用来当口头禅讲的。
  而后众人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循声望去——咦?郡王怎么不见了?再一看,是郡王仰天向后倒,脑瓜着地,两条腿在半空蹬啊蹬的想要翻起来,奈何上了年纪,做不到鲤鱼打挺一跃而起。样子又滑稽又寒酸。而他屁股下面的凳子不知何时已被人削断支脚,像极了传说中的酷刑‘腰斩’,真真叫人胆寒。
  程铁峰望天,我什么都不知道…
  聂玉棠唱戏,咿咿呀呀,翘着兰花指,回眸一笑百媚生…
  可怜郡王最后总算在随从的搀扶下惨兮兮的爬起来,再惨兮兮的冲李朝钺哀嚎道:“皇兄。。”
  李朝钺只顾着和台上的聂玉棠目光纠缠不休,正是浑然忘我,专心致志,仿佛未曾听见…
  云逸之也是一样的,看戏…含笑目不斜视。
  群臣则眼观鼻鼻关心,见皇上都当做没看见,他们也只当没看见,且郡王这个当事人摔得这么难看,必定也是希望大家看见也装没看见。遂,一致看舞台,统一整齐,训练有素。
  郡王心中是恨得怒海滔天,但当着云逸之寿辰,聂玉棠风头正盛,他无论如何是捞不到好处的,也不会有人出手相助。一番衡量之后,郡王按捺住了心头的火,决定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同李朝钺拱手道:“皇兄玩的尽兴,臣弟先行回府了。”
  李朝钺这回不再装聋作哑了,敷衍似的挥挥手,意思是:去吧…去吧…
  郡王便在侍卫的拥护下默默的走了。郭定礼回头望了一眼,望着郡王落寞的背影,突然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心里多少有点后怕,不知道聂玉棠还存着什么后招来折磨自己?当下便也声称喝高了,头晕,同李朝钺云逸之打了招呼,速速遁了。
  还没出云府的大门口,就听到身后程铁峰的声音:“小娘子啊,歹人全都被吾打滴团成一团
  ,圆润滴去了…”
  聂玉棠奸计得逞,对月高歌:“啊呀,我对郎呀,我邀你快点入得我那春闺梦里来,我一颗丹心向明月,红彤彤,啵啵跳,你摸摸——你摸摸呀!”
  秦观和霍启明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聂玉棠道:“哎呦,我的聂大人呐,真真是个活宝!活宝啊!!!”
  聂玉棠对大家的反应很满意,在大戏结束之前,很给面子的长袖一抛,别有用意的抛向了李朝钺和云逸之的方向。他二人在郡王离开以后中间隔着一个空位,聂玉棠的袖子便恰恰好抛到了他们之间,两个人都有点按捺不住,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动了一动,却又不知是不是该自己去接…结果,就慢了这么一拍,琢磨了,犹豫了那么一小下,袖子就跟有灵性似的,回到了吝啬的聂老板手里。他二人回过神来,惊觉这机会不在,这风情昙花一现,懊恼不已…
  虫鸣声愈响,是京华城愈来愈夜。群臣都喝得醉醺醺,肿着大舌头颠三倒四。程铁峰攒了一篮子的海棠花,冲他们嚷嚷道:“哎哎,聂老板的头花啊,见者有份!”拈起一朵朵,往高里抛,抛向他们。一个个也就像孩童似的,兴致勃勃的去接。
  聂玉棠则是功成身退,施施然的去了后台。
  云逸之趁着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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