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教我用第九金属!」她指控,转过身。
凯西尔耸耸肩。「我跟你说过那不是很重要。」
「即便如此,那是什么?某种天金的合金吗?」
凯西尔摇摇头。「不,最后两种金属不遵照基本八种金属的规律,第九种金属是金。」
「金?」纹问道。「就这样?我早就可以自己试用看看了!」
凯西尔微笑。「如果你想要的话。燃烧金是种有点……不舒服的经验。」
纹眯起眼睛,转头望向窗外。走着瞧,她心想。
「你还是会试对不对?」凯西尔微笑地说道。
纹没有回应。
凯西尔叹口气,手伸入腰带,拿出一枚金币跟锉刀。「你应该弄一把这个。」他说道,举起锉刀。「如果你自己弄来金属,记得先烧一丁点儿好确保它纯正或比例正确。」
「如果不是呢?」纹问道。
「你会知道的。」凯西尔承诺,开始锉钱币。「记得延烧白镴时的头痛吗?」
「嗯,然后呢?」
「不好的金属更严重。」凯西尔说道。「严重多了。金属尽量用买的,在每个城市里都会有一小群商人提供粉状金属给镕金术师。这些商人绝对有理由确保他们的金属纯正,因为没有人想要一名头痛又脾气暴躁、对产品不满的迷雾之子客户。」凯西尔停止锉钱币,从一小块方帕上取下几片金子,将一片放在手指上吞下。
「这个没问题。」他说道,将布递给她。「用吧,记得,燃烧第九金属是很奇怪的经验。」
纹点点头,突然感觉到有点担心。不试的话,怎么会知道,她心想,将粉末般的金片倒入口中,和着水壶中的一点水吞下。
一种新的金属藏量出现在她体内——是她所不熟悉,跟她所知的九种都不同。她抬头看看凯西尔,深吸一口气,燃烧金。
她同时身在两个地方。她可以看到自己,还可以看到自己在看自己。
其中一人是个陌生的女子,是原本的女孩转变而成。那个女孩既小心又谨慎,绝对不会因为一人之言便燃烧不熟悉的金属。而这个女人很愚蠢,她忘记许多让她存活许久的事情。她从别人准备的杯子中喝酒,跟陌生人交际,她不会记住周遭人的行踪。虽然跟大多数人相比,她仍然小心许多,但她也失去很多。
另一个她则是她向来偷偷鄙夷的样子。那其实只是个孩子,瘦到将近全身干扁,很寂寞,充满怨恨,毫不信任他人。她谁都不爱,也没有人爱她,总是偷偷告诉自己她不在乎。有什么是她值得活下去的理由?一定有。生命不可能真是如此可悲。可是,却似乎注定如此可悲,因为生命中别无他物。
纹两者皆是。她站在两个地方,挪动两具身躯,既是女孩,又是女人。她迟疑、不确定地伸出手,一手摸上一人的脸。
纹惊喘一声,影像瞬间消失。她感觉到突然涌上的情绪,既是自我鄙夷又是迷惘。房中没有椅子,所以她直接蹲在地上,背靠着墙,双膝曲起,用手臂搂紧自己。
凯西尔走到她身边蹲下,一手按上她的肩膀。「没事了。」
「那是什么?」她低声问道。
「金跟天金和其他金属一样,也是相辅相成的一组。」凯西尔说道。「天金让你略微得以窥见未来,金有同样的作用,但却是让你看到过去。或者说,能让你看到如果过去有所不同时,会出现的不同的自己。」
纹发抖。同时是两个人的感觉和看到两个自己的经验,相当诡异。她的身体仍然在发抖,意识也觉得……不太正常。幸好这种感觉似乎逐渐在消退。「提醒我以后要听你的话。」她说道。「至少你在讲解镕金术时要听你的。」
凯西尔笑道:「我尽力拖延了,希望你不要想到这件事,但你早晚都要试试的。过一阵子就好了。」
纹点点头。「已经……几乎完全过去了,但那不只是影像而已,凯西尔。那是真的,我可以碰到另一个我。」
「感觉上可能是如此。」凯西尔说道。「但她并不在这里,至少我看不见她,那是你的幻觉。」
「天金影像不只是幻觉。」纹说道。「那些影子真的会显现对方未来的动作。」
「没错。」凯西尔说道。「我也不太清楚。金是种很奇怪的镕金,纹。我想,没有人真的理解它。我的师傅盖莫尔说,金影是一个不存在,却原本可能存在的人,一个如果你没有做出某些选择就会变成的人。当然,盖莫尔的脑子有点不大正常,所以我不确定我有多相信他所说的话。」
纹点点头,但她似乎不会在那么快的时间里得到更多关于金的资讯。如果有可能,她甚至打算一辈子都不要再燃烧金。她继续坐在原地,让情绪稍微恢复,而凯西尔则走回窗边。
过一阵子,他突然精神一振。
「他来了?」纹问道,四肢着地后撑着站起来。
凯西尔点点头。「你想要待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儿吗?」
纹摇摇头。
「好吧。」他说到,将怀表、锉刀还有其他金属放在窗框上。「我们走吧。」
他们没从窗户出来,因为凯西尔想要尽量低调,虽然这块地区空旷到纹不知道他为何坚持如此小心翼翼。他们走下一排摇摇欲坠的楼梯,沉默地过了马路。
沼泽挑选的建筑物比纹跟凯西尔待的那栋还要老旧,前门已经消失,不过纹可以看到地板上破碎的门板。里面的房间闻起来尽是灰尘跟灰烬的味道,她得压下一阵打喷嚏的冲动。
一听到声音,站在房间另一端的身影立刻转身。「阿凯?」
「是我。」凯西尔说道。「还有纹。」
纹走近时,她可以看到沼泽在黑暗中眯着眼睛想要看清他们的身影,感觉很奇怪,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相当清晰,但她知道对他而言,她跟凯西尔不过是两道黑影。建筑物另一端的墙壁已经坍塌,白雾自由地往来在屋内,几乎跟室外一样浓密。
「你有教廷刺青了!」纹盯着沼泽说道。
「当然。」沼泽说,声音一如往常地冷峻。「我在跟车队会合前让人帮我刺上的,这样才像门徒。」
刺青范围不大,因为他假扮的是低阶圣务官,但花纹清晰可辨。黑色的线条绕在眼睛周围,像是闪电般往外延伸,还有一条更粗的大红色线条划下一边脸庞。纹认得这个花纹:属于审判廷的圣务官。沼泽不只渗透了教廷,他还选择了最危险的单位去渗透。
「但是,你永远都会有这些印记。」纹说道。「那很明显,无论你去哪里,都会被认成圣务官,或被发现是假扮的。」
「这就是他为了渗入教廷所付出的代价,纹。」凯西尔轻声说道。
「不重要。」沼泽说。「反正在这之前我的人生也没什么意思。我们能不能快一点?等一下我应该要在某个地方。圣务官相当忙碌,我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好。」凯西尔说道。「你的渗透工作顺利吗?」
「很好。」沼泽简洁地说道。「其实太好了,我想我在这一组人中反而显得表现突出,我以为我会处于劣势,因为我没有其他门徒受过的那五年训练,所以我尽量彻底回答问题,同时仔细妥善地完成工作,但我对教廷的了解显然甚至超过其中一些成员,而我绝对比这群新来的人都还要有能力,那些圣祭司都注意到了。」
凯西尔轻笑。「你向来都是要超越满分才满意。」
沼泽轻哼了一下。「总而言之,我的知识加上我身为搜寻者的能力已经为我赢得出众的名声,我不确定我要不要让圣祭司多注意我。当审判者开始盘查时,我凑出来的背景就开始显得有点薄弱了。」
纹皱眉。「你跟他们说过你是迷雾人?」
「当然。」沼泽说道。「教廷,尤其是审判廷,相当积极地在找寻贵族搜寻者。因为我是,所以他们对于我的背景反而不会多问,光是得到我就已经让他们相当高兴,虽然我比一般门徒年纪要来得大。」
「不只如此。」凯西尔说道。「他必须告诉他们,他是迷雾人,这样才能进入比较秘密的部门,大多数的高阶圣务官都是某种迷雾人,他们倾向偏好同类。」
「这是很好的理由。」沼泽快速说道。「阿凯,教廷远比我们想的要高明很多。」
「什么意思?」
「他们会运用他们的迷雾人。」沼泽说道。「用得很好。他们在城市中到处都有据点,称之为安抚站。每个站里面都有两名教廷的安抚者,他们的工作就是对附近散发压抑的影响,镇静且压制周围所有人的情绪。」
凯西尔轻轻吐口气。「有多少?」
「几十个。」沼泽说道。「集中在城市中的司卡区。他们知道司卡已经被完全打败,但他们想要确定这种状况能一直维持下去。」
「该死的!」凯西尔说道。「我本来就觉得陆沙德的司卡比其他的显得还要精神低落。难怪我们的招募行动这么不顺利。原来这些人的情绪是处于长期的安抚之下!」
沼泽点点头。「那些教廷安抚者非常厉害,阿凯,非常厉害。甚至比微风还厉害。他们每天唯一做的事就是安抚,而且因为他们不是要让你做任何特定的事情,只是让你的情绪不会剧烈起伏,所以很难被注意到。
「每一组都有一名烟阵隐匿他们,还有搜寻者找寻经过的镕金术师。我敢打赌,审判者就是这样得到线索的,我们很多人聪明到知道不要在有圣务官的区域镕金,但在贫民窟里就比较没在注意。」
「你能帮我们弄到据点名单吗?」凯西尔问道。「我们需要知道那些搜寻者在哪里,沼泽。」
沼泽点点头。「我会试试看。我现在就是要去其中一个据点。他们总是在晚上换班好维持秘密,上层开始对我有兴趣,所以他们让我去造访不同据点、熟悉工作方法。我看看能不能弄到名单给你。」
凯西尔在黑暗中点头。
「只是……不要拿那些资讯做什么蠢事,好吗?」沼泽说道。「我们得很小心,阿凯。这些教廷据点许久以来都没有人发现,现在我们知道了,等于拥有极大的优势。不要浪费了。」
「不会的。」凯西尔承诺。「那么审判者呢?你有发现什么关于他们的资讯吗?」
沼泽静静地站在原地片刻。「他们……很奇怪,阿凯。我不知道。他们似乎拥有所有的镕金力量,所以我认为他们原本是迷雾人,除此之外,我没找到什么其他线索,但我知道他们会变老。」
「真的?」凯西尔连忙问道。「所以他们不是长生不老的?」
「不是。」沼泽说道。「圣务官们说审判者偶尔会更换,那些怪物是很长寿,但终究会死,所以得从贵族间招募新人。他们还是人,阿凯,只是被……改变了。」
凯西尔点点头。「如果他们会老死,那可能有别的方法可以杀死他们。」
「我也是这么想。」沼泽说道。「我会看看还能发现什么情报,但不要抱太大希望。审判者跟一般圣务官没有什么交集,这两群人之间有些政治紧张。至上圣祭司统令教会,但审判者觉得应该是由他们来主导。」
「有意思。」凯西尔缓缓说道,纹几乎可以听到他脑子里正转着这些新资讯。
「好了,我得走了。」沼泽说道。「我得一路跑来,现在赶过去还是会迟到。」
凯西尔点点头,沼泽离开,身着暗色圣务官长袍的身影绕过四处的阻碍。
「沼泽。」凯西尔对抵达门口的沼泽说道。
沼泽转身。
「谢谢你。」凯西尔说道。「这件工作的危险程度一定远超过我所能想象。」
「我不是为你这么做,阿凯。」沼泽说道。「可是……还是谢谢你的关心。我有更多线索后,会想办法送消息给你。」
「小心点。」凯西尔说道。
沼泽消失在浓雾的夜晚,凯西尔站在坍塌的房间中数分钟,望着他哥哥离去的背影。
他没有说谎,纹心想。他真的很关心沼泽。
「走吧。」凯西尔说道。「我们应该要让你回去雷弩大宅了。雷卡几天后要办舞会,你应该要到场。」
有时候,我的同伴说我太过担心这个问题,虽然我会质疑我身为英雄的身份,但有一件事是我从不质疑的——我们任务的终极目标是良善的。
深闇必须被摧毁。我见识过它,感受过它。我认为,我们给它的名字太微薄。的确,它是深不见底,但它同时也很可怕。许多人不知道它是有意识的,但在我跟它直接对峙过的数次,我都感觉过它的意识,与我们大不相同。
它是充满毁坏、疯狂、堕落的东西。它不会因为愤怒或敌意摧毁这个世界,因为那就是它的本性。
Chapter28
雷卡堡垒的舞厅内部像是金字塔的形状,舞池是位于房间中央及腰高的平台,附近有类似的四个平台,上面放置着餐桌。仆人们在平台间的通道内穿梭,为贵族递送餐点。
金字塔形房间的内缘有四层阳台,每层都离尖端更近一些,更突出于舞池上一些。虽然房间本身照明充足,但阳台却被上层所遮蔽。这个设计是让访客能好好欣赏到堡垒中最独特的艺术特征——每个阳台上的小型彩绘玻璃窗。
雷卡家族夸耀虽然别的家族有更大幅的彩绘玻璃,但他们家的最精致。纹不得不承认的确很出色。她过去几个月中看过无数彩绘玻璃,开始觉得它们不过如此。但雷卡堡垒的彩绘玻璃窗将大多数都比了下去,每幅彩绘玻璃都充满了鲜丽的色彩,细部精致华贵,罕见的生物奔驰其上,遥远的景致吸引人忍不住靠近浏览,而著名贵族的人像则骄傲地坐着。
当然还包括必备的升华图。纹现在可以轻易认出它们,而且她很讶异地发现,内容的确是在描述她于日记里读到的东西。碧绿的山丘。险峻的山脉,顶端有隐约如波浪般的线条。一座既深又黑的湖泊。还有……黑暗。深闇。浑沌的毁灭力量。
他打败了它,纹心想。可是……那到底是什么?也许日记最末会揭露更多细节。
纹摇摇头,离开暗室还有其中的黑窗。她沿着第二层阳台漫步,身上穿着的雪白礼服是她在当司卡的时候甚至无法想象的衣着。灰烬跟尘泥那时已经融入她生活中,如今回想,她觉得自己应该甚至不知道雪白长的是什么样子,而知道那件事让这件礼服对她而言更显神奇。她希望她永远不要忘怀过去的日子,那让她比真正的贵族更加感谢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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