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何还要邀请她来,你就不怕她真的来了?”秦衡继续问着。
“那原是做给太后看的,母妃近日从太后那里回来,常说太后夸她,我这个当姐姐的人,怎么会不给太后喜欢的人面子……来了也好,来了正好找找乐子,给她个好看……”
“哦,那你打算怎么做?”秦衡的声音兴奋了起来。
“……猫耆草……茵席……”
一阵低低的笑声,听不真切。秦衡难以抑制地笑了起来,边笑边赞道:“姐姐此计甚妙,定能让她出丑……”
我在水里皱眉,这两人凑到一起算计我!果然瑶光请我去便是陷阱!
愤愤地悄悄在水中摸了块石头,捏在手里,向上抬头看看,不远的高处有两个人影,凭栏而望,算计着角度,估摸着应该可以砸的到。
正欲扬手之际,又听到一声叹道:“让她出丑也只是出出气而己,我姨母至今无所出,她母亲却又有身孕,姨母每日叹息,却又无计可施,姐姐可有何好的计策?……越娘娘只有姐姐一个亲女,处境和我姨母相似,……就不怕那贱妇诞下公子,日后骑在我们头上吗?”
我听得这话,在心里又气又怒,这个贱婢算计我也就罢了,如今手伸的却长,要害起我母亲来,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歹毒的居心!
那瑶光半晌无语,悠悠开口道:“父皇总也不来,我母亲也无法子……这宫中的贵人们太多了,除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拦又如何能拦得住?”
秦衡冷笑道:“那便没有办法制了她了?别人倒也罢了,我偏就看不惯那贱人得意的样子,连仲德哥哥她都要勾引,那可是她的亲二哥啊……真是让人耻笑!”
我在下面听的清楚,原来她与我结仇,就是因为仲德……二人随即陷入了长嘘短谈之中,再无听下去的必要,想了想,我便悄悄地潜入水中游回去。
小雀儿站在岸边焦急地张望着,见我哗啦一下从水中露出了头,松了口笑,笑道:“公主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奴婢便要叫人下水去寻公主了。”
我走上岸边来,伸手接过雀儿手里递来的巾帕擦着头发,忽然想起刚才二人话语中的猫耆草,便随口问道:“雀儿,你可听过猫耆草?”
雀儿迟疑了一下,回道:“奴婢却不曾听过……”
忽然旁边的巨石上响起一个声音:“猫耆草晒干之后,研成的粉末,沾上可使人奇痒无比。”
黑暗中这个声音突然冒出来,我吃了一惊,循声看去,却是那个鲁国来的太子基,正躺在旁边的石头上。
小雀儿也吓了一跳,啊地叫了一声跳到我身后。
我奇怪地问道:“大半夜的,公子不去睡觉,却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坐起,转过头看过来,一双眼睛有如寒星。嘴里叼了根草茎,瞬间又将目光转到别处,嘴里说道:“长夜漫漫,睡不着,便出来走走。”
再不看我,却又低低说:“不想贵女十分好雅兴,半夜游湖……”
我面上一窘,前几日上树被他看到,今天下水又被他看到,这人是专门来克我的吧?
不再理他,转身拉着雀儿回去。
雀儿见我脸色不好,一路小声地解释着:“奴婢站在那里等了许久,却并未发现有人在那里,公主莫要生气了……”
我心里存了事,哪有时间和她计较,急急忙忙地走回宫去。
母亲已经睡下了,我在她房门外徘徊了几步,想了想,此事需从长计议,待明日再说吧。
第二日一早,我便早早起来去寻母亲,母亲刚刚盥洗完毕,面色红润,见我进来,便笑着招招手让我过去。她手里拿着一盒胭脂,伸出手指挑了些许,均在我面上。我乖乖地坐着任她摆弄,涂完了她左看右看的,我却只是眼睛看着她。
母亲笑道:“我的阿九果然美貌,只需一点点胭脂,便立刻如明珠般动人。”
我伸出手臂搂着母亲的见涨的腰,将耳朵贴在母亲圆圆的肚皮上,一动也不动。母亲只当我撒娇,摸着我的头发,来了兴致,要剪菊来给我重新梳一梳头发。
我心里翻滚着,昨夜二女的话,在我心里重新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上一世,我的母亲卒于我十四岁,即是四年以后。虽然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变的不同,但我仍然不放心。
剪菊在我耳边两侧各梳了一个抓髻,又各绑了两条鲜艳的丝带,母亲端详着我,笑道:“阿九果然美甚!”
我在母亲处用过早食,小雀儿提起书袋在旁边等我。我放下碗盏,沉吟着说道:“母亲,最近不要出门了,也不要见任何上门来的人,也不要吃任何人送来的东西,每日的吃食,只在咱们宫中小厨做吧。”
母亲一怔,笑问道:“阿九怎么了?可是听到了什么?”
我看了看母亲圆滚滚的肚子,想了想,挑明了说道:“母亲这一胎怀的辛苦,经不得任何手脚,宫中人心险恶,不得不防。”
母亲看着我,慢慢敛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说道:“好孩子,莫要担心。”
母亲是个柔顺安静的人,常常吃了暗亏也不声张。我的话不知她能否听进去,抬头看看剪菊,剪菊也是个不爱多事之人,该怎么办,需得好好想一想。
走在甬路上,两旁青青的绿草上结着蛛网,上面坠着清晨的露珠,亮晶晶的。我蹲□来看着。一只蚊蚋扑到网上,挣了挣,被粘住,挣扎抖落了几滴露水,也引来了结网的喜子。那只躲在暗处的喜子迅速地爬过来,伸出长爪长足,在蚊蚋身上一圈圈地缚绕着,直到蚊蚋再无动静方才停止。
我一直蹲在旁边,看着喜子靠近那只蚊蚋吸食着。过了一会儿,喜子便心满意足地爬走了,只留蚊蚋的空壳挂在网上,飘飘荡荡。
小雀儿小声催促着:“公主,再不走就要晚了……”
我站起身,慢慢继续地朝前走。
这宫中女人太多了,又不断地有新人进来……上一世母亲是病逝,死于伤寒。这是再自然不过的死因。母亲病逝后不到一年,便有人提议将我嫁给楚王。本来对于嫁到母亲的母国是十分开心的事,但秦衡告诉我,那楚王年逾六十,暴虐腐朽,浑身散发着异味……
那时仲德已经离宫两年,季连继了仲德的大行人之位,行迹无定……我怯懦无依,对秦衡言听计从……秦衡十分贴心地帮助我逃跑,设计好了路线,……说好的草垛不见踪影……接着我落到了水里呛水而死……
母亲的病逝,是我上一世悲剧的第一幕。
到底是不是有人加害于她?
父皇的后宫中女人实在太多,交情盘根错结,实在是难以分清敌友。闭门不出也不是个办法,宫中的情势瞬息万变,自己断了自己消息的来路,是个危险的事情。
想到了那只结网的喜子,结好了一网,躲在暗处,只待猎物送上门来……
我微微地笑了。
因路上耽搁了时辰,来到了西花厅时已经坐满了人,等我坐好,夫子便走进来。
写完大字后,是休息的间歇,瑶光走过来,问道:“你母妃是否同意了?明日你会不会来?”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明媚又神情骄横的脸,笑道:“当然会来,姐姐相邀,妹妹怎会不来。”
第52章 雪在烧(七)
散了学,高山先生今天没来,我带着小雀儿一路走回去。
一路走一路想着明天怎么办。不去显得我怯懦,且更容易被她们孤立,成为敌人。去的话,我对那个猫蓍草一无所知,明知她会拿这个捉弄我,却不知该怎么办。
要是仲德在就好了……他博闻广识,必然会帮我想出对策。我长叹一声。
还有一个人……想必也知道……只是一想到那两次见面都十分别扭的那张脸,我又下意识地不想去问。
走到湖边,嘎嘎们见到我,立刻从草丛中游出来,伸长脖颈向我要着吃食。
我从书袋中拿出准备好的吃食,一块块地丢过去喂着。
不知不觉地喂完了,嘎嘎们看着我空空的手,在水中盘旋游了两圈,便走了。
对于明天的事,我还是毫无头绪。我沮丧地捡起块石子,远远地扔进湖中。重生后,很多事情都没有按着前世发生的来了,我一方面被未来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折磨着,寝食难安,患得患失,一方面又为现在出现的新的事情而焦虑,深深感觉到自己的力单势薄。
打发小雀儿先回去,我走到石上坐下,日头将大石晒的暖洋洋的,闭上眼睛,我将下颌搁在膝盖上,深深地长叹一声。心中思忖着,实在不行,我就去问问太后吧……
“贵女不知为何愁事叹气?”一个声音自巨石旁边响起。
我抬头看去,是那个基。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你来做什么?公子是无事可做么?好像你最近经常来这里?”
基看着我发问,转过头去看着湖水,又不说话了。
一阵风吹来,湖水波光粼粼,湖边的苇草轻轻地摇晃着。
这个别扭的小孩……就一直站在石边,看着湖水。
想起明日的宴席,我又头疼了。
我偏过头来,看着他,直接开口道:“猫蓍草可有解药?”
他笑了笑,手自袖中掏出一个小盒递过来:“给你。”
我愣住:“这是什么?”
“解药……”
心中惊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解药?”
“昨日我听到了你问小雀儿……”
“且慢,你怎么知道我的宫人叫小雀儿……”
他低下头去,脸在日光下涨的通红。“季连告诉我的……”
好吧……我接了过来,正欲打开,他突然又涨红了脸,急急开口阻止道:“先莫要打开……”
我停动动作,疑惑地看向他:“这不是解药吗?解药也有毒?”
他和我对视了一下,又立刻将目光移到别处,小声地说:“解药是狗尿……莫要轻易沾到手上,否则会长癣……”
我定定地看着他,皱眉问道:“你确定这个管用?你从何处听说的这个方子?”
基看着我,咧嘴一笑,目光明亮而得意:“确实好用,我试过的。以前我和表兄经常拿这个捉弄别人……”
终于松了口气。我高兴地冲他笑道:“如此甚好!多谢你!”
他看着我,一瞬间有些楞怔。
我再没理他,立刻从巨石上起身,轻盈地跃下石头,一路小跑回宫。
母亲很关注我这次参加瑶光的生辰宴会。令剪菊翻出我所有的这个季节穿的衣服,一件件地在我身上比着。
我笑道:“只是一个生辰宴会而己,况且又不是我过寿,母亲不必如此在意。”
母亲靠在垫子上,用手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笑道:“你也大了,出门和姐姐妹妹们相处,也不能不打扮一二。”
我将一件绛红色的曲裾深衣套在身上,母亲急忙阻止:“不妥不妥,这件的颜色实在是太老气,如花如玉的年纪,要穿些鲜艳的才好。”
我低头左看看右看看,感觉却挺好,笑道:“我倒是觉得这件不错,挺庄重的。”
母亲摆着手不赞同。剪菊突然有个了主意,在衣领和袖口处比划了两下,笑道:“贵人何不效仿您在楚地穿衣的样式,将这件深衣改改?”
母亲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倒好。”
第二日上午,夫子早早便散了学,越姬去太后那里请了旨意,宫中贵女们下午不用去向学,都去汀芳阁参加瑶光的生辰宴会。
我带着小雀儿先回揽月宫禀告母亲,用了膳食,换了衣衫,便一路向汀芳阁走来。
出门前我拒绝了母亲将我盛装打扮一番的心意,仍是两团抓髻,在发髻上各镶了一圈细细的明珠。
身上穿的便是剪菊连夜为我改出来的深衣。
她按照楚宫贵族穿戴的样式,别出心裁地在衣领和袖口上镶着两层鹅黄色的滚边,滚边顺着曲裾盘身而上,腰身袅袅,整个人便一下子生动明媚起来。
收拾妥当,我在铜镜前转身照着,母亲和宫人们都笑着赞叹。
剪菊十分满意她的成果,搓着手,笑道:“公主颇有贵人初入宫时的风姿,这般漂亮的人儿,不知将来哪家的佳婿有福气啊……”
母亲也笑着点头。
我扮了个鬼脸,带着小雀儿便出门去了。
母亲建议我带上她的那只玉镯做为贺礼送给瑶光,看着那只水头莹润的玉镯,我立刻拒绝了母亲的好意,让剪菊将前几日我让她做的那几只绢花拿出来。母亲一见之下,十分惊讶地问道:“这是哪里来的如此漂亮的花,好似真的一样。”拿起一支精巧的水粉色梅朵,仔细地看着。我笑道:“女儿前几日做了一梦,梦到一仙子头上戴着这种花朵,醒来便记住了,让剪菊试着做做,剪菊果然手巧。”
母亲听了,赞叹不己。
其实那是上一世我出嫁前,大周才开始流行的簪花头饰。记得前一世这种绢花刚刚流传进宫时,瑶光便最爱戴这个,冬月里顶着几朵以假乱真的花儿,十分的招摇。
母亲看了看,笑道:“美却是美,会不会有点单薄。”我明白她的意思,这种纱花是用米浆浆过的绢纱做的,用料却是不贵,只在巧思。
母亲想了想,让剪菊去取她的妆盒,打开后挑了一两颗均匀的珍珠镶缀在绢花芯处,果然一下子,便立刻十分夺目。又拿了个紫色的锦匣,收了进去。
我怀揣着基送的那盒解药,心里没了后顾之忧。此去且相机行事,最差的后果便是我中了她们计,便也只能拿这个来解了。
汀芳阁与太后宫中距离十分近,沿着甬路走到那日爬树的地方,我不禁看向手心,基本上已经长好了。
忽然从树上嗖地跳下一个人,落在我面前,差点迎面撞上。
我瞪大了眼睛,吓的差点叫出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季连。
他还兀自不觉,笑嘻嘻地道:“怎么才来,我们等候你多时了。”我斜着瞥他一眼:“等我作甚?你又不是不认识路。”
季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笑道:“平日不见你打扮,今日远远地看你过来,还真不敢认了。”
我用鼻孔哼了他一声,抬脚要走。
他急忙转头冲树上喊着:“快下来啊!你还呆在上面做什么?”
我顺着他的叫声抬头望去,那个基坐在树枝上,一张脸又涨的红红,见季连叫他,便从树上窜下来。
因欠他人情,我和颜悦色地微笑问道:“你和季连躲在树上干什么?”
基侧着脸不敢看我,却老实地回答着:“是我拉他上去的,我想想这棵树到底难不难爬?”
我哦然,扬眉问道:“那你觉得难不难爬?”
认真想了想道:“却是不难爬,但如果用那日贵女爬的那种难看的姿势来爬,便比较难了……”
我顿时无语,敛了笑看着他。
基慌了神,挠头解释着:“不是,我的意思是,其实上树可以有更好的方法……改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