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天壁再次回头时,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苗天壁细细地望着眼前的小陈乐,一时间心底流露出他自己无法理解的莫名的感受,在几分钟前分开之际,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碰见这个女孩,他以为她会离开,他们是属于两个世界的人,本来就不应该有交集,当然他永远也想不到当他第一次在小陈乐面前念出自己的名字时,就被她记了一辈子。
小陈乐的身高只到苗天壁胸口的位置,她抬着头,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眼前的少年,虽然满脸的脏乱挡住了他的容貌,不过眉下那双黑色的瞳孔,清澈而明净,她觉得很好看。所以,不由自主地小陈乐伸出了一只小手往苗天壁眼睛的方向,慢慢靠近,咦——手太短,摸不到。
这些举动被苗天壁尽收眼底,内心的某根弦突然被触动,他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第二次为了这个人悄悄地改变了。
“笑了?笑了!”小陈乐看到眼前的人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似乎还是因为自己,她兴奋地乱蹦乱跳,直到天壁伸出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
而这个画面被远处的某个角落的人尽收眼底。
“去我家吧,我家有药,还有好多吃的。”繁杂的大街上,两个人并排走在一起。
苗天壁看着那张纯净的笑脸,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那应该是一个生活在很幸福的家庭的孩子吧,如果自己也是生活在这样的世界,甚至只要是普通的家庭里……他轻“哼”了一声,嘲笑自己刚才竟然有这种天真的想法,眼神恢复了过往的那一丝冰冷。
小陈乐敏锐地发现了苗天壁的变化,脑袋里开始打出一连串问号,终于得出结论,归结于自己刚才最后一句话——他饿了。
她左右望了望,惊喜地发现不远处的小摊上有卖点心的铺子,扔下一句“等我一会儿”就跑过去了。
苗天壁看着前方那个在点心铺子玻璃柜前努力晃动的小身影,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微微垂下了睫毛,但当他再次望向刚才那个位置时,突然发现,那个身影不见了!他急忙开始四处张望,终于在离点心铺子不远的地方发现了小陈乐的身影,而她此时正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横抱在怀里——似乎已经失去意识,快速的被塞进了一辆灰色的长安车,发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接下来会有23章 十年前的回忆。
、正文(二十)
苗天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蹙起了眉头,愤怒地捏紧拳头,骨间发出咯吱的声响,几乎指甲就要抓进肉里面。他飞快地冲向路边的刚从私家车上下来的年轻男人身旁,男人转过身诧异地看着他,苗天壁以对方完全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把他按在车上,握住了他的脖颈,大拇指死死地抵住了他的咽喉,他用凶狠的目光瞪着男子,开口道:“马上开车,追不上前面那辆车,我就让你的车来跟你陪葬。”
男人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张明显还不完全是成年男子的面庞,甚至身高还比他矮一截,但目光的凌厉,不断加大的凶狠的手劲,确实异于常人。因恐惧身体害怕的发抖,因踹不过气来脸色愈加苍白,男人艰难地点头,“好。”
两人上车后,苗天壁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把刀抵在了男人背上,“你要是敢耍花招,你连全尸也没有了。”
男人欲哭无泪,得知自己总算惹上了亡命徒了,于是放弃了心里盘算的逃跑的小九九。车子一发动,以最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前方的目标车已经快了一段距离,并且同样在不断加大速度。两辆车就一前一后在马路中央飞窜,惊险地越过一辆又一辆车,很快偏离了主城,踏上了陌生的小道。
前方的车子已经停了下来,此时周围已经了无人烟,似乎来到了偏僻的乡间。
苗天壁下车时,只见对面下来了三个陌生面孔的男人,其中两个身材魁梧,肌肉发达,目光猥琐地看着在中间左右挣扎的小陈乐——她已经醒了。而另一个男人则偏瘦,但目光冷峻,身体斜靠在车旁抽烟,明显是三个人中间的头儿。
跟苗天壁一块开车来的男子见了这个阵势吓得赶紧逃之夭夭了。
其中一个身材肥硕的男人讥讽地看了苗天壁几眼,大笑道:“张少让我们苦心对付的人,竟然还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哈哈哈哈…”
车旁的男子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开口道:“小五,不要太多废话,办正事。”
小五道:“大哥放心,咱们三儿还怕对付不过一个小孩么?何况……”他目光看向小陈乐,露出一副丑陋的嘴脸,“我们还有这个小妹妹在……啊——”
小陈乐狠狠地咬住了小五抓在她胳膊上的手,小五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当另一边的小六在注意力放到小五手上之际,小陈乐一使劲睁开了他的手,然后飞快地往苗天壁方向跑去。
而这时,刚站在一旁抽烟的男子迅速地冲了过来,一脚踢翻了差点就逃脱的小陈乐,然后脚用力地踩在她的背上。他狠狠瞪了背后的小五和小六一眼,然后当着苗天壁的面,脚使劲地一压。
“哇——”小陈乐一个小女孩哪遭遇过接二连三的这些事情,更没受过这样折磨,她终于忍不住大哭了起来,“天壁哥哥——”
站在一旁的苗天壁在刚才看见对方脚一用力时,心就提了起来,手越握越紧,而听到小陈乐叫自己名字时,内心更是一怔,从未有过的对一个人的慌张和担忧,甚至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男子将苗天壁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一个强大的男人最大的敌人是什么吗?是心有牵挂。”
牵挂?
苗天壁眉头微皱,沉声道:“你想干什么?”
男子勾了勾嘴角,淡淡地说道:“我想你很清楚,我们要的是玉石。”
“这块玉石在400年前与苗家村的先祖苗明轩手上的玉石本是一对,所以它应该同样归属于苗家村。”
“哈哈哈哈”男子大笑道:“苗天壁,你帮苗家村那个老女人抢这块玉石那么多年,她又是怎么对待你的?你不如加入我们,我们绝不亏待你。既然你知道这块玉石与苗明轩手上的是一对,那么那你应该可以猜到它的作用了吧?”
“哼”苗天壁冷笑一声,“苗明轩因为玉石在大火中活了下来,在苗家村守护了400年,你们不就是想跟他一样长生不老嘛。”
“谁会不想啊,张少因为用过这块玉石,不就是本应该三四十的年纪,看上去只有20左右……”小五插了一句道。
“闭嘴!”男子愤怒地瞪了小五一眼。小五不满的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苗天壁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之前在巷子里拦住他要玉石的那个年轻男人,英俊的五官,冷峻的眼神……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不要在浪费时间了。”男子开口道,他把地上的小陈乐翻了过来,一把手掐在她的脖子上。
在小陈乐挣扎之际,苗天壁忽然冲了上去,一脚狠狠踢在了男子的命根上,他疼的蹲了下来,脸色难看额头冒着冷汗,小陈乐乘机站了起来躲到苗天壁身后,用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而旁边的小五和小六立即反应了过来,一人一边及时抓住了苗天壁的两个胳膊,力气大的惊人,直接把他掀翻在地。
他快速从身后拿出之前藏起来的小刀,站起来对着小六刺了下去,小六没有看清小刀怎么来的,就被扎出一道口,鲜血直流,不过还好反应及时扎的不深。两人再次控制住了他,无法动弹。
站在一旁的小陈乐急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用小胳膊小腿对着小五一阵拳打脚踢。
这时对面的男子已经站了起来,冷漠地盯着苗天壁,拿起掉在地上的小刀,一把抓住一旁的小陈乐,一挥刀——
就在这刀落的一秒钟里,苗天壁内心却经历了千变万化,甚至体会到了一瞬间心死。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一声,奋力挣脱了两个人的束缚,冲过去将小陈乐扑倒在地。而没有收回的刀,顺利扎进了他的肩膀。他疼的抱紧了身下的小陈乐,眉头紧紧皱着,却没有叫出来。
肩膀上的鲜血顺着流到了小陈乐脸上,滴答,滴答。
小陈乐近近地看着苗天壁的脸,强忍的表情,额头上的冷汗,手却在后背紧紧抱住自己,一时间忘记了害怕,甚至有一丝温暖。她情不自禁伸出小手捏了捏他高高的鼻梁,说道:“我不害怕。”
苗天壁看着小陈乐的脸,内心流露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愫,他凑到了小陈乐的耳边,轻轻说道:“我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二十一)
男子将插在苗天壁肩膀上的刀拔了出来,又用力往他身上一插,“嘶……”苗天壁狠狠地咬紧牙关,他心里清楚自己没有可能逃脱了,但是手上的力度却更紧了。
“小兔崽子”小六因刚才被偷袭十分恼怒,他呸了一声,走过来再次将刀拔了出来,然后泄愤地来回重复着刺进去又拔出来的动作,此时苗天壁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慢慢的,他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意识也逐渐薄弱,小陈乐大声哭喊着他的名字,他只能强撑着不让自己的眼皮垂下。
时间似乎变慢了,痛感也似乎慢慢消失了,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了他的头,于是头缓缓地靠向了小陈乐的胸口,似乎整个世界就这样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小陈乐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苗天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小小的人,小小的身体,到底是怎样一颗心才能装下一个大大的世界呢?
“停下。”旁边的男子忍不住喊道,“你忘了张少说过留他性命么?”
“大哥!”小六郁闷地说道:“咱们凭什么为张少办事,这玉石还得为他一人拥有?难道你不想……”
“我叫你停下!”男子冲过开甩开小六手上拿着的刀,然后顺手扒下了苗天壁的上衣,一个被纸包住的手掌大小的透明的圆石滚了出来。
“这破石头,就是玉石?”小五走上前瞧了又瞧。
“没想到那么轻松,张少真是太高估这小屁孩了。”小六讥笑道。
男子捡了起来收进包里,想了想开口道:“之前那事不许再提了。还有将他俩关起来,苗家村再派人来可以作为人质。”
不知道过了多久,苗天壁终于醒了过来,他想坐起来,却一不小心撕裂了背部的伤口,“嘶……”他眉头拧了拧了,四周环视了一下,发现自己在一个废旧的房屋里面,除了最上方有一扇透气的窗,然后房间里什么也没有了。他看了看旁边一扇紧闭的门,走过去强忍着疼痛狠狠地一踢,门发出巨大的“咚”的声响,却丝毫不受影响。
“天壁哥哥…你醒了?”门的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此时显得虚弱无力。
苗天壁一怔,急切地确认道:“…陈乐?”
“嗯…是我。天壁哥哥,你现在怎么样了?”
“我没事。他们没有放你走么?你那边还好吗?”
“两边的门都锁住了,你昏了一天,我们也被关了一天。天壁哥哥,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你说我们会死么?”
小陈乐的声音里夹杂着强忍住的哭意,苗天壁愣住了,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当然不怕死,他从出生开始就没有把这种叫命的东西放在心上,因为没有人会关心他的生死,从来都是无依无靠,甚至有一天他突然离开了这个世界,才是真正的解脱。
而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内心强烈的不安,还有不舍。他突然想起了那个男子说的话。
“你知道强大的男人最大的敌人是什么吗?是心有牵挂。”
心有牵挂?原来这就是心有牵挂。
苗天壁慢慢地靠着门坐了下来,头靠在门上,轻轻地说道:“别怕,我在这。”
苗天壁温柔的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了过来,小陈乐脑子里想象着他微微勾起嘴角的温暖的画面,而这个人就在门外,心里的害怕慢慢消失了,她也紧紧靠着门坐了下来。
两个人一门之隔。
“我以后都叫你天壁哥哥好么?”小陈乐打破了沉静。
“好啊。”苗天壁无奈地笑了,你不是一直这样叫么?
“天壁哥哥?”
“嗯?”
“天壁哥哥。”
“怎么了?”
“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苗天壁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我从小生活在一个特别特别远的地方。”苗天壁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唔…是什么地方?那里应该很漂亮吧?”
苗天壁没有回答,继续说道:“那里的人都很努力地生存,从出生起每个人都会面临死亡的淘汰,为了能在别人的刀剑下活下来,只有不断地变强,变强,然后用别人的血,让自己活下来。”
小陈乐没有再开口,她静静地听着。
“那里的女人地位要比男人高,不过她们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付出了更多的牺牲,流过更多的血,杀掉了更多的人。而那里的男人,个个都听命于女人,讨好于女人,但是他们还是得在夹缝中生存,随时都可能成为别人的牺牲品。”苗天壁嘲讽地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在那里只有出生在最普通、不起眼的家庭才可能是活的最安全,最幸福的。”
“…那你的爸爸妈妈呢?”小陈乐听懂了大概,小声地问道。
“呵呵…”苗天壁冷笑了一声,“我没有见过我父亲,大概是在我出生前就死掉了。而我母亲…她以生下我为耻,在她眼里我不如一个下人。”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从出生起,这个世界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的生死根本没有任何重要。”
听到这里,小陈乐的眼眶里早就包满了眼泪,眼睛红红的,泪珠顺着脸颊轻轻滑落下来,滴答一声掉在地上。她伸出手摸在冰冷的门上,声音里带着嘶哑,缓缓地开口道:“不是这样的。从今以后,你的世界里面还有我。”
苗天壁的内心猛烈地一震,他突然发现自己那个独自一人过了十多年的冷冰冰的无人问津的世界,有一扇门被悄悄打开了,有一缕阳光推门而入,照亮了他整个黑暗的世界,他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温暖。
“天壁哥哥。”
“嗯?”
“以后你去我家吧,我有个哥哥对我可好了,我让他对你好,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小陈乐兴致高昂的认真地说道。
会有那么一天么?
苗天壁想象着这种有无法到达的距离的生活,突然眼角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滑落——是眼泪。他内心感受到强烈的酸楚,因为这种生活他好想,好想要,却注定永远也到不了。
他伸出手触到门上,想象着对面手心的温度,缓缓答道:“好。”
作者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