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万重,辛灵这边也是阵阵心慌。她才离开师傅沈炎,没走多远,就碰见了方羽青。
方师叔怎么在瀛洲?
此丘不高,他坐在白鹤背上,而白鹤恰在丘下,匍匐在苍丛之中。
辛灵心里躲闪,便轻脚蹑步,想从旁边绕过去。却听见背对着自己的方羽青,轻轻传音入密:“辛灵——”
师叔叫她,她只好驻足。转过身来单膝跪下,微微颔首不敢看他:“弟子参见掌门。”
“你随我来。”
“嗯?”她望过去,见白鹤已经飞了起来。
辛灵乘凤,方羽青乘鹤,飞过七万里都不说话,直到来到蓬莱。自冥狱离开以后,蓬莱又一点点逐渐恢复了它的苍翠。松竹葱笼翠碧,仿若雨后初霁,晴空无限高远。更兼有清溪洌冽,顺势而下。穿过竹林,淌过碎石,直汇入湖中。
方羽青降下白鹤,停落在湖边。
照旧有扁长的竹排停在水上,不大不小,刚好能容纳下两个人。 光线射下,熠熠波光烘托着它。
辛灵以为方羽青会走过去,在排上撑篙。可他这次却并没有从白鹤上下来,而是看着她,平静地说:“辛灵,你过来。”
他的手,慢慢移到白鹤背上,自己身边的位置。两缕青丝,末梢轻轻扬起。
“是。”辛灵行一个礼,走了过去。靠着方羽青坐着,身子已贴着身子。两人的衣裳虽然都很宽大,却还是能互相感触到肌肤。
辛灵的心,并不平静。
但也不是那一种慌乱。
方羽青突然伸出手,缓缓搂住了她的腰。
“师叔!”她本能地就将脚往地上落,想离开白鹤。却冷不防把方羽青也带着,往地上一搀。
他摇摇晃晃要倒,却强行勾住白鹤的脖子,撑住了。
“师叔!”他虽掩饰,她却还是一下子看到了。
师叔的双腿,不能行走了!
难过之下,顾不得许多,去搀扶他,将方羽青小心翼翼扶到白鹤背上去。然后,自己也谨慎地坐了上去。
那一只手,又环绕过来。
这次,辛灵并没有拒绝。也许是方羽青下 身残废了的缘故,他方才往地上一搀,白衣竟然带起了些尘土,就这么沾染了上去。在干净的衣袂上特别刺眼。她余光再一扫,看见师叔贴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修长而美好,连指甲都没有一点污垢。
而她……她不禁又看向方羽青袍子上的泥尘,怔怔说道:“师叔,你衣角脏了。”
眼睛却又瞟到了他手触之处。
“你看那边的芙蕖。”方羽青看向湖的另外一段,丛丛芙蕖,红红或白白,常开不败。朗风阵阵,吹得山高水阔,也吹得方羽青垂肩青丝向后飘起,他幽幽道:“蓬莱山中,我自幼最爱这一片芙蕖。上次,我尚可以带你去采,而现在,却已只能远观。”
顿一顿,悠然继续:“若有来世,我愿成为此间芙蕖,不引人注意,不妨碍别人,纵使凋零,亦只凋在这清澄水中……”
他突然转过头,望着辛灵,眸内澄澈道:“……但我更想被你亲手采摘,然后,在你手中凋零。”
他左颊侧的发丝,正好被风扫到辛灵鼻下,挠得她痒痒,眼眶里一下子就湿了。
“呵呵,皆是虚妄。”方羽青却忽地笑了,脸颊上泛起浅浅地酒窝:“身已为仙,不可改的长生。”
辛灵看他笑起来好看的酒窝,以及酒窝上那条长疤,怎么觉得更加难过。
身子不知不觉,就往方羽青这边倾斜。
他却用手固定住她的腰,搂着可以,却不可以再亲密一分。手抬起来,握住自己的那束发丝,将它从辛灵脸上拿开。目光注视着她,还保持着笑:“早出向朝市,暮已归下泉。形质及寿命,危脆若浮烟……长生,岂是……容、易、求、得。”
到后头,一字一顿。
早出向朝市,暮已归下泉。
形质及寿命,危脆若浮烟。
长生,岂是容易求得。
飘渺不可攀的仙人替她续命,将其从棺材里救活。当时的这句话,在她耳中犹如圣言,心之念念。
如今心境,迥然不同。
长生,原来也是一种悲哀。你要承载这一世所有的痛苦,直到永远。
“你脸上的伤痕……”
“没事,没事。”她连忙将手抚摸上,却见方羽青突然跪下。辛灵想去扯住,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他双膝跪地,忽然一叩,掷地有声:“方羽青向你赔罪。”
“师叔,快起来——”她拉不起来他,只好也“唰”地跪下道:“那我陪你跪!”
方羽青因为磕在地上,前面的发髻有些松了。从散发中依稀露出的那双眼睛,突然明亮。他冷不丁道:“辛灵,你怎么看冥狱?”
“冥狱,冥狱……”心里突然就怦怦怦地跳,努力撑起精神,瞪眼道:“自然是魔头,人人得而诛之。”
“那好。”方羽青突然就吻上了她的额头,柔声道:“慎娘,以后由你来做归墟的掌门。”
万万不可!辛灵刚想出口拒绝,却感觉到上头有两行泪,正静静滑到了自己脸上,咸涩,却没有那个人特征性的冰冷,而是滚烫。
她被这泪勾得也想哭了,便哽咽应声:“好——”
“慎娘,我有一个阵法。”
****
“大王,您盯着这缠身,已经看了一整天了。”大树瞧着这大王也靠在他背上一日了,插着手,跟傻了似地瞧着前面那两丛缠身。老树精也忍不住开口,抖抖叶子,试探道:“大王,可是要把它们烧掉?”
冥狱靠在树干上笑:“不烧,为什么要烧。”他懒懒挪一挪身子,春风拂面道:“本王还要留着它们用呢!”
他还想留着它们,和另一个人双手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可是,缠着的另外一只手,怕是不肯再过来……
不禁故作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懒散打一个响指,立刻就有小妖出现在他面前:“参见大王。”
“丞相最近,有没有传回来什么消息?”
“有……”
妖王隐隐皱眉,威严逼慑:“那为何不报!”
小妖本是单膝跪地,这下子吓得两个膝盖都软到了地上,唯唯诺诺道:“大王饶命,小的该死!”
“本王问你为何不报?”
“是丞相说,不到,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小妖已吓得下 身都湿了,带着哭腔断断续续道:“千万不可以让大王知道。”
冥狱心里一沉,自有不好的预感。却故作轻松,随意地笑问道:“哦?这归墟还有什么样的事,不能让本王知道?”口气一狠,寒光逼挟:“说!”
“是,是归墟换了掌门了。”趴在地上的小妖,已经抖索成一团:“方羽青把掌门之位,让给了辛姑娘了……”
“什么!”冥狱突然挺直了身子,袖子狠狠往底下一甩,雷霆大怒。
****
辛灵在半勺洞内,脑海里还在不断回忆今天当上掌门的情形。
她当上掌门了,她在归墟所有的弟子面前发誓,一定会带着他们勤加修炼,替死去的同门报仇。
“请掌门带领我等,杀了那冥狱魔头。”她记得白天在峰顶,是李震率先领的头。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呼声此起彼伏。
“杀了冥狱!”
“杀了冥狱!”
大家都热血沸腾,可为什么,她自己的心,却全部都是凉的——那是一种茫然。
但是她稍稍侧目,就对上的方羽青的眼睛,他凝视着她,仿佛强行要给她一种力量。再看到他的双腿,贴着鹤羽悬垂下来。辛灵不由自主咽了咽,凛然对众人道:“诸位放心,我定当叫冥狱死无葬身之地。”
这句话一过“冥狱”,气息就若了。可是只要稍稍分神,就会对上白衣之上那双冷清的眼睛,不由得把“地”字咬得异常的重,异常的响。
“好!”底下的弟子情绪更加高涨。
想到这里,在洞里打坐的辛灵,不由得心烦意乱。
怎么烦着烦着,就进了一片花海。
仿佛他已经在这里面等了自己许久。辛灵方一进去,就听得空中恼怒的声音:“半月不见,本王是否该叫你一声辛掌门?”
她立刻就来了气,仰脖高声应对:“对,我就是归墟的掌门。”
“哼,你可知归墟之主,就是本王最大的敌人!”
“对,我就是要做你最大的敌人!”
“好!”空中响声如雷,花海也颤,这声音似乎是说两字,却气哼哼一声:“那你等着,等本王将来杀上归墟!”
她直视着天空,平静地接下来:“好,辛灵拔剑以待。”
作者有话要说:555坚持日更,每天都熬夜写,额头上出了好多痘痘,可是留言越来越少,收藏也不断下降……好像在自说自话。
其实,这文这个月就快完结了,乃们再坚持一个星期再抛弃我啊,口胡!很快就不会虐了啊!
70、归墟剑阵 。。。
“掌门,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出神的辛灵,一下子回过神来。
她最近夜夜都会进入冥狱的元婴,和他言语相抗,水火不容。
夜夜如此,搅得白天里练剑也走神了。
她和李震,阿香等整一百位归墟弟子,正在蓬莱加紧操练一个剑阵。
“掌门,真的没什么吗?”阿香不放心,睁大眼睛瞧着她。
“真的没事。”辛灵笑笑,目光却去扫旁边的方羽青——他一直坐在一旁的白鹤上,教她们练这个阵。
“辛师妹。”李震突然走过来,毅然道:“既然没事,那我们继续练吧。”
剑阵之中,数李震练得最刻苦——仿佛杀敌报仇,已成为她生命里唯一剩下的事情。
“是。”辛灵明明是掌门,却还是不由自主就垂下头,顺从地应声。
旁边忽想起一个风淡云轻的声音:“李山主,我有话要同你说。”
李震一愣抬头,继而抱拳朗声道:“是,师叔。”
辛灵低着头,却拿余光瞧过去。见李震快步走近方羽青,垂在一侧同他商议。辛灵沉下心来静听,却发现奇怪,她什么也听不见。
再拿余光瞟,方羽青薄而苍白的唇,的的确确是在不断开阖。
她眼耳极聪,为何一点也听不到?
辛灵正想着,忽有声传入耳中:“辛灵,你也过来。”
她过去之后,才知道刚才方羽青是和李震商议剑阵之事。他二人定好了,才叫辛灵过来。
这剑阵是自归墟初开便有的阵法,从上古传下来。只能在归墟的中心——蓬莱最高峰布,亦只有这样,才能和归墟大地相连,发挥它无穷的威力。
须一百个使剑的上层弟子,九十九个各施其职,那第一百名弟子,坐镇阵心。
“坐镇阵心的弟子,必须位列仙班。”方羽青徐徐说道:“李山主成仙已久,坐镇阵心最为稳妥。”
辛灵不假思索拱手抱拳:“弟子愿意坐镇阵心。”
“不。”方羽青不温不火地摇了摇头:“我和李山主已经定好,让李山主坐镇阵心。”
辛灵顺着方羽青的话,往李震那边看去,于李震的目光一对视,李震就坚定地朝她点了点头。
辛灵也浅笑着对她点头。可是辛灵一回过头去,却无意捕捉到李震脸上旋即闪出的一丝躲躲藏藏。
辛灵心中生起一丝疑虑。
****
每日练完剑阵,辛灵照例要来瀛洲参拜师傅沈炎。
这一日,她远远的隔着,就见师傅和师母面前来了一个相探的客人。敖寒冰立在那里,礼貌地低头,却不把目光对上石阶上的那一对人。她那双蓝瞳孔虽已不似往日张扬,却还是保持着一份傲气。
辛灵便先停了步子,隐在暗处细听。
可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三人就是都沉默着不说话。
“沈……道长,小荷。”最后是敖寒冰一扬下巴一咬牙,先开的口。继而复低下头:“我来看你们。”
“好。”沈炎轻声应好,他也低着头。
“谢谢公主。”小荷也低头。
三人仿佛是比赛一样,一个比一个垂得低,眼睛都直直只盯在地上。
又是一阵沉默。
辛灵站在远处也不好近前,也只能陪着他们等待。
“呼——”沈炎呼出一口气,重展笑颜,也昂起头,目光坦然直视:“丫头,你最近可好?”
“好。”敖寒冰也笑了,莞尔一笑,春意又来脸上。她语气轻松地告知:“父王已为我许下婚约,下个月十五,我会嫁给南海龙太子。”
“公主你要出嫁?”小荷惊呼。
“嗯。”敖寒冰微笑着朝她点点头。
“丫头——”
“嗯?”
“愿你与龙太子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嗯,多谢道长。”敖寒冰觉得心里突然释然,眸底盈盈,也真心祝福道:“也愿道长和小荷白头偕老。”她说着,大胆朝沈炎肩上一拍:“道长,小荷心甘情愿跟你,你要是哪里欺负了她,小心我到时候从南海跑过来,决不饶你!”
“哈哈,不会不会。”沈炎笑着搂紧小荷:“得娇气如此,我沈炎宠都宠不来!”
敖寒冰一笑,嘴角略勾,眉眼飞起:“道长虽不是君子,但亦要一言九鼎!”
“自然一言九鼎!”
两人气氛一下打开,又恢复了从前的亲密无间,言笑晏晏,连小荷也会偶尔插几句话。
……
可是当他们聊到尽兴,敖寒冰潇洒地挥手,转身朝辛灵这边走来的时候,辛灵分别看见,告辞之后,背着沈炎和小荷的她,不能自禁地流下了两行内。
怕沈炎发现,她不敢抬手去拭——其实沈炎也回头望过她,怔怔数秒,终转过去,温柔地拥住小荷。
不能同世生,但求同归土。 沈炎很明白,只有她,和他永远连在一起不分离。
敖寒冰走到远处,发现了辛灵。
她一皱眉,手迅速地搭在她肩上,五指变成龙爪,指甲尖锐,与肌 肤相隔毫厘。
“你偷看了!”她昂起头俯视辛灵,一双眉脚上扬,直往鬓里斜飞。
辛灵点点头,平静地向她行了个礼:“敖师姐好。”
敖寒冰的眉毛突然弯了下来,手也没有劲地从辛灵肩头滑下:“算了。”她说着就要绕过辛灵,继续走。
却猛地转身,眉重蹙起:“辛师妹,我师傅待你不薄。”
“辛灵心里明白。”
“哼——”敖寒冰却一哼,化龙飞去:“你不明白。”
辛灵一怔,回过神来,继续去拜见师傅去了。
她一过去,沈炎便笑嘻嘻问她:“灵儿铛铛,你同你方师叔说了没有。”
她牙齿咬了咬下嘴唇:“还没……”
“哈哈——”沈炎到也不催她,过去了这么多天没动静,他心里早就料到是辛灵迟迟没说。
“好好练阵。”他拍拍辛灵道。
“是,师傅。”
“呵呵,等下离开了师傅这里,是不是要去方师叔那啊?”
辛灵耳根突红,摇摇头道:“师傅说笑了,弟子打算等会去下藏书洞。”
她倒是真迷上了那藏书洞——茫茫千万册秘籍,没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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