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样,杨飞却老让杨六在床上歇着,说:〃别乱走,要是那些硬痂裂了的话,是要流血的,伤口难好。〃
杨六被杨飞扶到床上,脱了鞋。杨飞抬起杨六的脚仔细地看着,偶尔用手碰一碰,见杨六不疼,才放心地把脚塞到被子里去,〃快好了,再过几天那硬痂就会脱落了。〃
〃你再不让我下地走的话,再过几天,我这脚就走不动了。本来就不利索,再这样,成了个废人,做不了活,养活不了你这张嘴,和我这张嘴,该怎么办?〃
〃我养活你!〃杨飞想都没想就吐出这句话,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抬起眼偷偷看着杨六,见他没其他表情,才松了口气。里面的意思,只有自己懂。
杨六看着杨飞,突然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杨飞抬起头,奇怪地问。
杨六好一会才止住了笑,摸着杨飞的头发,说:〃我在笑,到底你是我爹,还是我是你爹。你好像突然长大了,大到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就像买了头猪苗,天天当成小猪养着,突然有一天就发现这头猪长得都比自己大了,该卖了。〃
杨飞瞪了杨六一眼,〃我不是猪!〃
杨六捏了捏杨飞的脸,〃你当然不是猪,就算是猪,有人想买,我还不卖呢。〃
〃你!〃杨飞火气一上来,就要发作。
就在这当口,杨六顺了顺杨飞有点乱的头发,轻笑着说:〃你是爹的好儿子。〃
杨飞一下子就住了嘴,还谈什么火气,连半点脾气都〃嘶啦〃一声没了。只感受到杨六的手指在自己的头皮上游走的感觉,痒痒的,麻麻的。
杨飞突然把杨六的手挥开,喘着气,慌乱地说:〃今天,今天还要去陈爷家洗马槽,去晚了不给工钱的。〃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下。〃杨六抓住杨飞的手,另一只手则抚上杨飞的脸,〃别老只会做事,好歹歇息会,你看看你,脸都青了,瘦了不少。〃
杨飞点点头,说:〃知道了。〃
杨六这才放了手,杨飞头也不回地跑了。
杨飞跑了好一会,才停了下来。胸口心里的东西,还在不停地狂跳着。杨六的手指,好像还在头皮上停留一样。
慌了,乱了。
前面不远处突然敲起锣来,〃哐哐〃直响。还有喧闹声,像是有很多人聚集在那,不过距离有点远,杨飞没听清是在讲些什么。不少人都跑去凑热闹,看究竟。杨飞想了想,也跟了过去。
杨六也听到那敲锣声,满村子绕。都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事。拄着杖,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去。刚好看见隔壁的七婶回来,边走边哭,整张脸都憋红了。
杨六急忙问:〃七婶,这是怎么了?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这不问还好,一问,那七婶哭得更厉害了,〃乱了,国乱了,要打战。。。。。。都来征兵了!〃边哭边捶胸顿足的,哑着声骂道:〃那些挨千刀的把老大老二征了去。。。。。。哎呦啊,作孽啊,这一去哪还回得来啊。。。。。。我的儿啊。。。。。。〃
杨六这一听,就知道不得了了。这征兵打战的,能有多少个回得来?前几年就有征过,那时候乱得厉害,十五岁到六十岁的男人,都给征了去。当然,那些躲了的,有钱的,自然就逃了过去。整个村一下子萧条了不少,能回来的,没几个。
杨六是个瘸子,官吏看不上。杨飞那时候也还小,两人才没给征去。
〃那老三老四呢?〃
七婶的眼泪消停了一会,抹着泪说:〃那两小子机灵,一听到消息,就躲山里去了。谁知道老大老二就给抓了正着!作孽啊作孽。。。。。。〃说完,又哭了出来,随即像想到些什么一样,抬起头问杨六:〃杨飞他人呢?也有十六、七岁了吧,快让他到山里躲躲!你就他一根苗而已,这要是给征了去,该怎么办啊!〃
杨六这会也心急,皱着眉说:〃他去陈爷家了,就希望老天保佑,甭遇上了。〃
〃那些官吏都快到你家了。要是在那当口回来,就倒霉了。〃
杨六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对七婶说:〃我到陈爷家去一趟。〃
〃你脚不还没好吗?〃
〃没事,都能走了。七婶也进屋去吧,外头风大。免得老大老二还没走,你自个就病了,让两孩子怎么放心得下?〃
七婶这才点了点头,进屋里去了。
杨六也急,门都没关,就拄着杖往外头去了。刚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一个人低耸着脑袋,灰溜溜地往这边过来。
这不是杨飞会是谁?
杨六连忙疾走过去。杨飞也看见杨六了,就往杨六跑来,皱着眉说:〃不是让你在床上歇息着吗?怎么出来了?〃
杨六往山那边的方向推搡着杨飞,急忙说:〃快,快去,去山里躲起来。那些征兵的就快来了,要是撞见了,就麻烦了。〃
杨飞抓住杨六一直在推自己的手,低着头说:〃爹,我们先回家吧,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对对对,先回家拿点干粮,要在山里呆几天呢。〃
杨飞也没接话,搀扶着杨六就往屋里去。
一进屋,杨六就拐着脚忙着忙那的,见杨飞站在一旁,一动不动,话也不说,就觉得有点不对了,〃怎么了?别光站在那,帮忙收拾东西啊。〃
〃爹,别忙活了,过几天我就走了。〃
杨六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了下来,心里〃咯噔〃了一下,〃走?去哪?〃
〃跟着军队走,去哪不知道。〃
杨六瞪大了眼睛,显然有些不信,〃你给征了?〃
杨飞不说话,点了点头。
杨六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哭得比七婶还惨。边哭边骂,〃你这愣子,怎么这么笨!你就不会跑?就不会跟他们说你才十四岁吗?你。。。。。。〃
杨飞蹲下身去,把杨六扶了起来,拿自己的衣袖擦掉杨六脸上的泪,扭着头说:〃爹,是我自个报的名。〃
杨六一听这话,不敢置信地盯着杨飞看,〃你说什么?是你自个报的名?〃
杨飞垂着眼,点点头。
杨六一只手抬起来,眼看就要往杨飞脸上扇去。杨飞也不躲,闭着眼睛等打。结果,杨六这一巴掌也没能扇下去。哭着说:〃你这是做什么啊你,跟了那些人走,这一条就先迈进鬼门关了!你看街头的李大,还有西街卖面的那个杨子,哪个去了能回来啊。。。。。。你怎么就这么傻啊。。。。。。〃
〃爹,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回来?有多少个人能回得来啊。。。。。。你为什么这么傻啊?〃
〃爹,我想过了,以现在做短工,一个月也挣不了半两银子。我当了兵,一个月能挣一两,吃的还是朝廷的粮食,多划算。〃
〃你!〃杨六狠扯了杨飞一把,〃那银子都是用命换来的,我宁可现在苦一点,也不要你上战场拿命玩!我就你一个儿子,我就你一个儿子啊。。。。。。〃说着,杨六哭得更是厉害了,〃还说养活我,命都没了,你拿什么养活!〃
杨飞把杨六搂到自己怀里,顺着他的背,自己也红了眼眶,〃名字都报上去了,改也不了了。爹,你放心,等真的打起战来,我就站到最后,打不到我的。我会平安地回来的,爹,我一定会养活你一辈子的,甭哭了。〃
事到如今,杨六也没有半点办法,只能抱着杨飞痛哭着。
杨飞也是怕,怕的事情太多,所以才要走。
这一天,两人都没吃饭,饿着。杨六也哭累了,红肿着眼睛在床上睡下了。
大半夜的时候,杨飞还睁着眼睛。外头安静得很,偶尔几声犬吠在这夜里有些突兀,但很快又静了下去。
今个应该是十五,杨飞望见外头的月亮是满圆,高高地挂在顶上,月光是白色的,斜斜地入了屋。让杨飞把屋子里头的东西都看了清楚。
不知道是在第几声犬吠后,杨飞掀了被子,下了床。轻声走到杨六的床边,半跪着,就着月光,一动不动地看着杨六。
在确认杨六已经睡熟了后,杨飞慢慢地伸出了手,那手在微微颤着。
杨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远处的犬吠声似乎越来越远了,越来越静,最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响着。但事实上,半点声音都没有。
手指在距离杨六的脸半寸的地方停了下来。隔着空气,手指沿着杨六脸上的曲线慢慢游移着。
杨飞想象着自己正在抚摸杨六的脸。先是清秀的眉毛,然后是因为哭过而有些红肿的眼睛,再来是不高的鼻子,最后,手指停留在那淡淡的薄薄的嘴唇上,流连着。
杨飞的呼吸重了许多,胸口起伏得很厉害。眼里好像蒙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不仅眼前看不清,连脑子也像空了一样,什么都不清楚了。
手已经放了下来,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杨六靠近着。杨飞的眼里只剩下那张薄薄的嘴唇。颜色很淡,感觉却是那么好,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
慢慢地靠近,一点一点地缩短两人的距离。没有其他的东西,没有其他的声音。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马上,马上就可以触碰到了。杨飞盯着杨六抿紧的嘴唇,满脑子只剩下这句话。其他的,都空了。
就在杨飞的唇离杨六的唇不足半寸的时候,床上的人突然微微翻了个身。尽管动作很轻,可对杨飞来说,就像被雷劈中一样,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半点无法动弹。
床上的人依然紧闭着眼睛。
可杨飞,眼里的雾散去了,脑子也变得清明了。什么都清楚了。
杨飞向后退了几步,脚有些哆嗦,步伐都乱了,险险摔了下去。他看着床上的人,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唇。站了很久,连唇都咬出血了。
最后,杨飞转身走了,回了自己床上。用被子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头。
不多时,被子里就传出一阵阵压抑的呜咽声。
可怜的,可悲的。
这晚,月很白,夜也挺静的,只是那条不知是哪家人的狗,又在吠了。一声又一声,扰得人不得安眠。
第 十 章
过了几日。
这天,阳光甚好。不会暗暗的让人觉得有丝凉,也不会强烈地把人都给晒伤了。刚刚好,暖暖的。
杨飞起了个大早,似乎天才刚刚灰蒙蒙的,就起来了。因为今天他就要跟着军队走了,很多东西都放心不下。唯一让杨飞觉得放心的就是杨六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硬痂落了七七八八,下地走也没那么疼了。
杨飞偷偷地走进杨六的房内,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后,便轻手轻脚地抱着一堆脏衣服到院外,打些水洗了。洗完了衣服后,又擦了地,像不怕累似的,把每块青砖都刷得特干净。干完了这些,天都大亮了。
该收拾自己的东西了,其实能收拾的也不多,也就几件衣服而已。都跟杨六的衣服放在一起,就在杨六房间里头那木箱子里。杨飞进了杨六的屋,动作放得很轻,怕吵醒还在床上的杨六。但杨六最后还是醒了,醒来的时候,见杨飞已经开了木箱子,拿了衣服,就知道了,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要走了么?〃
杨飞拽着手里头飞衣服,没有话可以说,只能点点头。
杨六下了床,稍微洗漱了一下,便把昨晚上已经做好的二十多个馒头蒸热,自己吃了一个,三个给了杨飞,其余的都用荷叶包了起来。
帮着杨飞收拾了几件衣物,东西不多,能弄的,都弄好了。想说的,倒说不出口了。到最后,只能无言地坐着,等着集合的锣鼓。
杨飞看得出,杨六的眼睛是红的。
杨飞想了很久,走到杨六身边,想抱一抱他,可手还没伸出去呢,突然的锣鼓声就在村里响了个遍,一个男人边敲边大声喊叫着:〃走咯走咯,半个时辰内都到村头集合去,晚了的罚棍五杖。走咯走咯。。。。。。〃声音渐去渐远。
杨飞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心里不是滋味。
杨六拿了东西,站起身,叹了口气,抹了把眼睛,说:〃走吧。〃
〃爹,你就甭送了,我认得路,自个走就行了。你脚刚好,要是再伤着了,就不好了。〃嘴里这么说着,可杨飞还是想这段不长的路能让杨六陪着,只是多陪一会也好。
杨六听完杨飞这么说后,眼睛就更红了,〃你这一走,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你一个儿子,你说我能不去吗?〃
杨飞只能住了嘴,默默地接过杨六手上的东西,搀扶着他。
〃等一下。〃刚到门口,杨六像是想起了些什么,转身又回了屋,不多时就拿了两双布鞋出来,塞到杨飞的包袱里。
〃哪来的鞋?〃杨飞问。
〃我连夜赶的,你脚上这双,也穿不了多久了。这一去,都不知道要走多少里路,要是穿坏了,也好有个换。不然要是让石子撂着脚,可疼了。〃
杨飞拽着包袱,低着头,便瞧见杨六手指头上一个个红红的小点,怕是给针扎的。〃你啥时候做的?我都没瞧见。〃
〃我做的时候,你都睡下了。〃
〃疼吗?〃杨飞问的是杨六的手指。
杨六摇了摇头,〃老了,针眼儿瞧了半天也瞧不见,给扎了不少下,不过都是小伤,不碍事。〃杨六说着便摸了一下杨飞的脑袋,又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好了,走吧,要是迟了,五棍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段话就此停住,父子俩这才搀扶着往村头走去。杨六的脚一拐一拐的,走得不快,杨飞只好放慢脚速,陪着。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眼睛倒也不红了。阳光暖和暖和的,铺在这两人身上,静静的。
等到了村头的时候,那里已经聚满了人。哭泣声不绝,那些哭嚎得厉害的多数是等待归人的女人,那些红了眼睛的,多数是出征的男人。
或许是因为这种悲伤氛围,杨六忍不住又红了眼睛,本不想多说的话,还是禁不住再开口,扯着杨飞的手说:〃别跟人怄气,什么事能忍就忍。听说外头的人精得很,也凶得很,你可要注意着点,别给人欺负了去。〃杨六说着,就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悄悄塞到杨飞手上,〃家里就这么多了,藏好了,千万别掉了。记得写信回家,我不识字,但可以找人给我念。还有,千万记得,上了战场,躲到最后去,别一股子劲往前冲,那是都要命的事。。。。。。爹还等着你回来呢。〃杨六不仅眼睛红,连鼻子都哭红了。
刚说完,杨六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往杨飞的脖子上挂去,〃这是我让七婶帮我到庙里给你求的,去邪保平安的,你好好戴着,别丢了。〃
杨飞看了一眼那用红绳绑着的黄色符纸,便塞到衣服里去,点了点头。
杨六盯着杨飞看了好一会,又忍不住落了泪,越想越不是滋味。好好的一个儿子,难为地养了这么大,才刚刚变好了,变孝顺了,一句话也没交待,就要去送死了。
杨飞伸了手,扯着自己的衣袖,擦了杨六的泪,末了,将杨六往自己怀里搂,〃爹,我都记得了。我走了后,你也要好生照顾自己,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