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人,不出手则矣,一出手,就是一击必杀。
温郁之不待江渉回答,自顾自的起身,转身往房外走去。青色的宽袍大袖划出一道弧线,声音从夜风中传来:“你若是‘慈明堂’或是‘银杏’的人,不论你为谁服务,只管留下。温某最不怕的,就是密探!”
他顿了顿,才接着开口,声音一字一停,带着说不尽的恨意与杀意,冷厉的仿佛夹带着冰渣般:“但若是为北燕效力……当、心、小、命!”
作者有话要说: “户部乃六部之首,掌管全国土地、赋税、户籍、军需、俸禄、粮饷、财政收支等各项事宜。”百度百科
☆、户部尚书
自打那日之后,江渉便赖在了温郁之府中。江渉就是这种人,他爱自由,做事从不顾虑太多。最初接近温郁之不过是因为一块玉佩,吃过一餐饭后,觉得这里住的也挺舒服,便赖着不走了。
他在温府里住了十几日,就像当初俪娘派出的那个女探子柳月一样,什么都没有探查到。
一来,在慈明堂里,主要的情报收集,密探卧底,靠多是银红照的俪娘,还有江渉那个身份神秘的“二哥”。而他江渉干的,多半不过是小偷兼职杀手。是以他虽然也是慈明堂副堂主,对于刺探情报,却说不上多高明。
二来,温郁之也确实好手段,一个温府,守得铁通似的严。
温郁之那天那句“当心小命”让江渉难得的失眠了半宿。想他十几岁江湖成名,不敢夸口天下第一,可大半的江湖人见了他,都得绕道走。当心小命?呵,当心小命?!怎么多年,连武林名宿都不敢轻易扬言要取他性命,你温郁之一个白衣书生,又算老几?
江渉躺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越想越气。“刷”的披衣起身,随手抓了把柳叶飞刀在手,运起轻功,向温郁之卧房摸去。心里愤愤的想:哼,叫你横,看等下小爷刀架你脖子上,让你知道到底是谁要当心小命!
他无声无息的从窗口飘进温郁之卧房,一落地,他便知道,房里根本没人。心中困惑,想着这大半夜的,那姓温的莫不是又去花街柳巷厮混去了?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突然感觉脑后一股劲风袭来,极为霸道强横的内力,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可就像一座大山似的猛地压下来,那是一种实力上的压倒,逼的人喘不过气。
一瞬间,江渉感觉浑身寒毛都惊得竖起来了,知道自己遇到了平生仅见的高手。
他不敢硬接,凭着身法灵活躲过几招,发现自己被对方那股内力压制的简直无法出手!他虽然因着对方偷袭而失了先机,可这样被压着打,完全没有还手之力情况,却还是他怎么多年来第一次碰到。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十招之内,对方必可取自己性命!
“误会,误会!郁之!温郁之!”情急之下,他也不管什么里子面子了,拼着受伤开口,大声呼救。
对面书房的门突然打开,房里的灯光透出来,温郁之披衣立在门口。看清江渉后,他赶忙开口:“周伯住手!”
交手之人唤作周伯,毫不起眼,样貌普通的汉子。他听到温郁之的声音后,立刻收起快要拍到江渉背上的手掌,人却并没有走开。仿佛随时提防着江渉暴起杀人似的。
温郁之对周伯做了个“无妨”的手势,信步穿过庭院走过来,瞥了眼江渉手里的柳叶飞刀,淡淡的开口:“江公子大晚上的,拿着刀来找我?”
江渉习惯性的想贫两句嘴,可对上温郁之冰冷的目光,突然觉得身上的压力,不比刚刚和周伯动手时要轻。
“额……那个,我只是想吓吓郁之……”江渉讪讪然的开口,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极为扯淡。
可温郁之却“噗嗤”一声笑了,看着江渉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仿佛笑得更开心了,调侃着开口:“怎么,晚间叫你当心小命,你不服气?”
江渉摸摸鼻子,感觉更窘了。
温郁之对周伯行了个礼:“周伯今日辛苦了,更深露重,您先休息吧!”然后转向江渉,撑着书房的门:“既然江公子睡不着,不如陪温某坐坐?”
******
温郁之是书房是他的一贯风格,布置的极为简单,却处处讲求实用。竹木的案台临窗,摆着文房四宝,一只蘸了墨汁的毛笔正搭在笔架上。案前一卷公文正写到一半,墨汁还未干。东、西两面墙全都做成了书架,从经史子集,到案卷公文,全都分门别类的放得整整齐齐。让江渉惊讶的是,里面竟然还有不少的野史杂谈、话本小说。
温郁之给江渉搬来一把椅子,自己重新回到桌前坐下,提起茶壶,才发现茶已经凉了。不好意思的对江渉笑笑:“大晚上的,别去厨房惊动张婶了,没有热茶,江公子将就下吧……”
江渉忙道“无妨”,接过茶开口:“哼,难怪你敢那么横,原来有‘劈山掌’这样的高手给你当护院!”
“快别这么说,周伯是我长辈,看着我长大的,哪里是什么护院?”温郁之提笔,接着往下写公文,一手行书俊秀漂亮,接着笑着道:“不过周伯江湖成名时,你‘芙蓉雨’,倒真的是还在娘胎里呢!”
“好像说的你多大似的,整日装深沉,像个小老头!郁之也还没到三十吧?”
“嗯,今年二十八了。”
“确实是年少有为……”江渉由衷的感慨。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经常……熬到这么晚么?”
似乎是遇到了障碍,温郁之停笔,颦眉静思,随口答道:“也没有,就这几日户部事情多,朝堂上也不安宁……”
江渉怕打扰他思考,便也没再开口,盘腿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的喝着杯里冷茶。
面前的人一身青色长衫,一根竹签随意的绾着头发,几缕长发散落下来,垂在脸侧。一双俊秀的眉颦着,在灯下提笔悬腕的写一卷公文,侧脸安静而美好……
江渉坐在一边,静静的看着,感觉面前的人……跟一幅画似的……
江渉这半生,多在江湖漂。他也关心朝局,可所谓的关心,也不过是在茶馆饭庄里听上两耳朵,再和人议论几句。可现在却突然觉得,那每一件家国大事的背后,都有这个人挑灯夜读、兢兢业业的一抹身影……
他愣愣的想,当初收到父母双亡的消息,还是个少年的温郁之,是怀着一种什么心情从边境赶回京城……又是怀着一种什么心情,无怨无悔的接过父亲重担?
江渉觉得,温郁之,就像是最黑暗的夜里,拼命燃烧着的那盏灯。
他第一次有点理解了,什么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
作者有话要说:
☆、牢狱之灾
京城的天气开始渐渐的回暖,惊蛰之后,便是春分。
江渉被窗外的鸟鸣唤醒,清晨的阳光干净而明亮,将院子里一枝开的正艳的桃花投映在素白的窗户纸上。朦朦胧胧的影子微微颤动,如二八少女欲语还休的心事。
望着窗上那一抹粉红,江渉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在温府已经住了近一月了。
江渉无父无母,便也无牵无挂。从十几岁起,他便是个货真价实的浪子,漂泊无根、四海为家。
他也一直觉得,自己这一生就会是这样了。有一群江湖朋友,一二红颜知己,但最终,总是自己一个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很自由,很不羁,可……也很寂寞。
张婶已经在厨房忙开来了,大着嗓门指挥着她侄子劈柴生火。不一伙儿,蒸包子的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味道,便顺着风隐隐约约的飘了过来。
江渉有一双习武之人灵敏的耳朵,此刻,他便躺在床上,静静的听着各种声音——窗外鸟正好落在桃花枝上,对门的小晏被不情愿的拖起床,厨房的张婶开始张罗着煮粥,隔壁的温郁之正在轻声念着一卷诗文……
江渉听着这些,忍不住,静静的笑了……
他记得过去的自己,曾在很多不同的地方醒来过。喧闹的客栈,奢华的赌场,漏雨的破庙,昏暗的酒窖,甚至强盗的窝点,马贼的老巢……
可就在这样一个平凡而安宁的春日早晨,在温府醒来的江渉,却莫名其妙的第一次有了种自己该组建一个家的想法……
其实细细说来,江渉这一月来的日子,和以前也没太大不同。除非碰到休浴,温郁之天还未亮便要去上早朝,傍晚时分才会回来。他不管江渉,江渉便也乐得自由。有时去找周伯切磋武艺,有时寻一个热闹的茶楼听听京城八卦。他和常常往温府跑的林乐源倒也谈得来,经常两人一起去听戏唱曲。
他依旧为慈明堂做事,半夜穿着一身夜行衣的回来,温郁之知道了,也从不过问。
自从那次“书房夜读”,以后只要温郁之熬夜,江渉便喜欢去他书房陪他一起坐坐。
大多数时候,两人并不怎么交谈,温郁之处理他的公文,江渉就找一本杂记小说在一边津津有味的看着。偶尔,温郁之也会和他说几句朝堂上的事。
他知道了温郁之和他的老师戴恭时正在酝酿“变法”,知道了温郁之希望能在年末去到江南,亲自主持土地改革。
当时他就想着,江南也不错啊,千里烟花,十里扬州的,要不到时跟去看看?
温郁之经常睡不到三个时辰,江渉觉得这人是真的辛苦。便会在他熬夜时去厨房蒸个蛋羹,或是下碗面——这是他唯一会的两样菜。
他知道温郁之也收礼行贿,知道这人也玲珑手腕,也虚假客套。有一次,他还看见温郁之在忙完了一晚的工作后,抽出一张青藤纸,用毛笔蘸了朱砂,给皇帝写青词。
可他一直相信,这人心中,是有一柄浩然剑的。
那日温郁之直到亥时才醉醺醺的回府。江渉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心惊胆战的看推开旁人搀扶一步三摇的往房里走,靴子都不脱就往床上倒。江渉无奈的叹了口气,挥退下人,自己上前给他擦脸,打散发髻。闻着那人一身酒味里透着的一点脂粉香,突然觉得无端的心烦。
温郁之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眯着眼睛努力看了看他,然后喃喃的唤了两句“江渉”。
不是“江公子”,是“江渉”。
那一瞬间江渉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又苦又甜,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因为这个人唤了自己名字就这么开心。
温郁之醉后从来不发酒疯,更不会胡言乱语——这是必须的官场素质。可今日却是反常,一直拉着江渉的衣服,手指抓的死紧死紧的,掰也掰不开。江渉总不能真扯片袖子给他,便想着,大不了就在他床边坐一宿算了,全当舍命陪君子。
床上的温郁之呼吸突然急促,颦紧了眉,仿佛想用力挣脱什么似的。嘴唇动了动,呢喃的说了句什么。江渉没听清,弯下腰附耳过去,隐隐听到一句什么“还和小晏一样大”。
“谁和小晏一样大?”江渉问。那人却头一歪——彻底睡死过去了。
******
今日江渉出门,像往常一样,在街市上闲庭信步的逛了两圈,然后拐进客来茶楼,点了一壶雨后毛尖,准备就那样消磨掉半日。刚坐下,茶还未入口,便看到两个着靛蓝长衫,戴红顶、配腰刀的衙役进门,不理会小二那一叠声的“官爷里面请”,径直走到他面前——刑部传唤。
这一月以来,因为朱通被杀案,刑部已经传唤过他两次——不止一个证人指认他那晚在朱府附近与人交手。而他也按照事先堂主吩咐的,咬定那只是江湖仇杀。
也许是因为自家堂主已经打点过了,那两次的传唤都不过是录个口供,走个过场,并没有太多的刁难。
是以这次江渉也未多想,便跟着衙役走了。只是颇为心痛桌上那壶要六块大元还没喝两口的好茶。
来到刑部,带他来的两个衙役领着他去偏殿,说是刑部蔡大人有事,让他在此等待。说完,两人却一直站在边上,并不退下。江渉立刻感觉到了不对,马上起身:“抱歉,在下有点急事……”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一阵晕眩。原来客来茶楼的那杯雨后毛尖就已经被做了手脚!——这是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
早晨醒来就闻到饭香的那种幸福感觉,我深有体会。记得以前上高中还和爸妈住一起,老爸会早起二十分钟给我换着花样做各种各样的早饭。现在离开爸妈也快三年了,每次和人说起父爱,记忆最深的便是早晨醒来的饭香,或者午饭特意给我煎的那个荷包蛋。
我一直认为,感情从来不是多动听的表白,而是全在细节处。
☆、深夜访客
江渉已经有三天没有回温府了。
第一日,温郁之并没有在意。他知道江渉有时的一些行动是“不可说”的。
第二日,温郁之开始有些担心。但想想,那人是名满江湖的“芙蓉雨”,二十多年都一个人过的好好的,如今不过两日,能出什么事?
如今已是第三日,温郁之有些坐不住了。
月上中天,他一个人呆在书房里。江渉常坐的那把椅子还摆在书桌的边上,前段日子他看的那本《江湖奇侠传》还摊开在案角。那人总是不爱好好走路,喜欢从窗子里突然跳进来,再嘻嘻哈哈的说两句疯言疯语。
他的那些个疯言疯语,温郁之虽然从不接茬,其实他心底并不反感。
他当然不会信江渉对他什么“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鬼话,他很清楚那人近自己动机不纯。他府里人口简单,一只手数的过来。这让别人想安插探子也难。他知道这已经大大“得罪”了京城其他势力。于是对于江渉这种这样身份不明、刻意接近自己的人,他向来是大方的很。
来了,就让他们在府里呆着,包吃包住。至于那些人最后什么都查不到的无功而返,那就不能怪他了。
也许江渉就是走了吧……温郁之在心里默默的想。只是那个人……连句“告辞”都没对他说。
他一下子心思有点乱,一会儿想着,明日吩咐采薇把江渉住的那间客房收拾了。一会儿又想着,要不先再等几日,也许那人会回来呢。想来想去,最后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