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渉一看到小孩就高兴,忍不住手贱的来捏他的脸。温晏之背对着自己哥哥,冲他翻了个怪模怪样的大白眼。
温郁之知道楼下的故事已经快讲到父亲遇刺身亡了——每次弟弟都不愿意听这一段。于是他立刻起身,冲江渉拱了拱手,向他告辞。
江渉依旧坐着,看着那人牵着弟弟走出两步,忽然回头。总是微微皱着的眉头舒展开,冲着江渉眨了眨眼,嘴角上挑:带着捉狭意味:“呐,这次的茶钱你付了!”
那张总是皱着眉的脸,仿佛一瞬间生动了起来。
江渉突然感觉被他这个笑容晃花了眼,感觉像看到了漫山花开,听到了冰雪消融,脑子里漫无边际地愣愣的想着:原来这严肃的人笑起来这么好看……
回过神来,才哭笑不得的冲他的背影喊:“你一堂堂二品大员,还坑我这平头百姓的一点茶钱?”
温郁之听到他的声音,冲他摆了摆手,却没有再回头,带着弟弟径直下楼去了。
等他走后,江渉左手伸进怀里掏摸一阵,拿出来时掌心躺着一块羊脂玉佩:“哼,一顿茶钱换一块玉佩,我还是赚了!”
想想似乎觉得不解气,接着嘟囔道:“你跟别人小妾的定情信物,我不还你了!”
然后左手勾着玉佩上的红绳,将玉佩绕在手指上转着圈,哼着歌结账去了。
有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
☆、朝堂博弈
与江渉那场茶楼相识,温郁之当时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玉佩丢了——眼下有太多的事需要他劳心费神。
比如,吏部尚书朱大人的死……很微妙。
龙椅上那个老皇帝已到古稀之年,登基三十六年,别的不行,唯独玩的一手帝王权术,防儿子甚过防贼。
后宫皇后严氏过世多年,且膝下只育有一个女儿。皇帝便立了自己的长子为太子,却并不追封他死去的母亲为后。接着转手便扶持两个次子以牵制太子。最后又将已故严皇后的哥哥严潘扶上了丞相之位,并且将严家的三个女儿分别嫁给了三位皇子为妃。
如今朝堂之上,丞相严潘位高权重,却以不涉党争闻名。他是三位皇子的丈人,安安心心的做着帝王宠臣。副相戴恭时与已故的温老丞相同年进士,更兼有同乡之谊,他是温郁之的老师,带着一群老臣支持太子。吏部尚书朱通是二皇子小舅子,刑部尚书蔡震是三皇子亲叔叔。
总而言之一句话,如今京城严丞相,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四方力量互相牵制,不分伯仲。皇帝的龙椅坐的极为安稳。
如今这吏部朱通一死,二皇子党遭受重创,老皇帝苦心经营多年的平衡,一下子便被打破了。
第二天的朝堂上极为热闹。二皇子捶胸顿足的痛斥京城治安,却字字影射三皇子买凶杀人。三皇子有口难辩,气的面色通红。负责京城治安的京兆伊无故受牵连,面色如土的跪在地上,简直都快哭了。二品大员被杀绝对不是小事,老皇帝大概是感觉自己脖子上的脑袋也不太安全,发了一大通脾气,命刑部和大理寺全力追查。
——好一通鸡飞狗跳。
温郁之冷眼看着这唱大戏一般的勤政殿,暗暗的皱眉,却在思量着江渉在这桩案子里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散朝后,他便脚下抹油,掉头就往外走。如今朱通这一死,吏部尚书的位置空了出来,二皇子三皇子谁都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这么块肥肉落到别人口中,定会千方百计的拉拢自己代表的太子党以增加实力。
还未走出几步,就听到二皇子在身后唤自己:“温大人请留步!”
——怕什么来什么。
温郁之很想装作没听见,可惜二皇子已经从后面赶上来,拉住他的袖口:“好多日没和子青畅谈了,本王惦念的紧。今日若是无事,子青何不来府上坐坐?”
二皇子生的不错,温文尔雅的,此时拉着自己袖子言辞殷殷的样子,颇为真诚,让人不好拒绝。
温郁之不动声色的往边上退了一步,面上笑的滴水不漏:“温某谢殿下抬爱,只是今日户部还有好几卷公文尚未处理,家中幼弟也需人照顾,恐怕要辜负殿下好意了。”
他话音刚落,本已走到前面的三皇子宋询炳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冲着二皇子阴阳怪气的开口:“子青一心为民,可是日理万机,这国家大事若是为了二殿下的一点私心耽搁了,谁担得起?”接着殷勤的拉着温郁之的手,一瞬间换上笑脸:“听说子青近日在筹划土地改制,若是有用的着本王的地方,要人出人,要力出力,子青尽管开口!自己人,千万别客气!”
三皇子这话说的极为漂亮,明明是拉拢却不明说。先扣讽刺二皇子是出于私心,再给温郁之一戴顶“一心为民“的高帽子,又表示自己支持温郁之是大公无私的为天下百姓着想。温郁之若是不答应,岂不就成了冒天下之大不韪?
温郁之暗暗诽腹“谁跟你自己人”,面上却不动声色的打着太极:“殿下谬赞了,子青不过是尽一点臣子本分,哪里担得起一句‘一心为民’?殿下千金之子戒垂堂,户部自己的二三琐事,怎敢烦劳?”
他这话回的也很有水平,先拿掉了那顶高帽子,再点出户部之事是“自己的事”,三皇子不该插手,最后才是婉拒。堵得三皇子一下子无话可说。
宋询翼瞪了宋询炳一眼,立刻强着接过话头:“这国家大事要紧,子青可还要注意身子,千万别太过操劳了。我府上前些日子得了根千年灵芝,哪天派人送到子青府上,给子青补补!”
——好么,这立刻打蛇棍上的送灵芝了。
“二殿下折煞我也,千年灵芝此等贵重之物哪是温某这等粗鄙之人消受的起的?倒是前些日子听说万岁有些体虚不适,二殿下何不献给圣上,以尽孝心?皇上龙体安康,便是我们臣子最大的福分哪!”
——四两拨千斤的把话头往皇上那里扯。
二皇子三皇子还想再开口,这时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勾住了温郁之的脖子。只见一个公子哥模样的青年声音雀跃:“子青我总算逮着你了!答应我的琴谱呢?看你这回怎么耍赖!”
说完仿佛才看见站在他身边的两位皇子似的,夸张的做了个张大嘴的惊讶表情:“二位殿下也在?!罪过罪过,乐源刚刚就忙着逮子青了,冲撞了二位殿下,乐源给二位赔不是!”
说罢仿佛真的生怕温郁之逃了似的,飞快的拉着他就走,边走边对两位皇子点头哈腰的道歉。
宋询翼翻翻白眼,这明显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两个大活人,还能看不见?看着那个仿佛没有骨头似的搭着温郁之的公子哥,他忍不住颇为无奈的笑笑:“全京城就属这没心没肺的小子最快活!”
宋询炳也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温郁之离开的方向,心里暗暗的骂着“姓戴的老狐狸调/教出来的小狐狸”,知道当着二皇子的面,温郁之也不可能答应什么。便又狠狠剜了宋询翼一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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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走温郁之的人姓林,叫林乐源,表字乐天。镇北侯家小公子,家里排行老三。镇北侯乃戍关大将,常年驻守北境,与燕国周旋。林乐源便被留在了京城,有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身份:人质。
这公子哥出生将门,却生的一双大大的杏仁眼,一笑一对小酒窝,玉雪可爱的,没有一点像他那英武霸气的将军老爹。他整日无所事事,吃喝嫖赌却样样精通,可谓是京城第一纨绔,和老皇帝简直互为知己。
他和温郁之幼时同时在戴恭时府上读书,毁过先生字画,拔过先生胡子,把戴丞相气的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他搭着温郁之的脖子挤挤眼:“我替子青解围,子青准备怎么谢我?”
“那本《阳关曲》的琴谱给你还不行么,看把你惦记的!”
“一本琴谱就想把我打发了,当小爷是叫花子么?!”
“别蹬鼻子上脸啊!去去去,我这边还忙着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嗯,提一句,本文里面朝堂的设定,主要仿照明朝中后期。我自己做了些小小的改动和简化。
严潘和戴恭时为臣相,有点像明朝后期的内阁。丞相下面是六部,每部一位尚书,左右两位侍郎,吏部和户部设十三清吏司,其余四部设四清吏司。每司下设郎中、主事、员外郎等官员。
除了六部之外,还有负责监察百官的督察院,设左右督御史等官职。然后还有通政使司和大理寺。后面会具体提到。
☆、东宫太子(修)
温郁之回到户部,立刻被各种事件缠的脚不沾地。户部乃六部之首,下设十三清吏司,掌管全国土地、赋税、户籍、军需、俸禄、粮饷、财政收支等各项事宜。
如今开春,江南各地早稻播种,要银子组织农事;黄河上游河道解冻,要银子固堤防涝;西北边境招募新兵,要银子购置粮草;甚至工部也递了条子,要银子给皇帝修建避暑行宫。
温郁之揉了揉眉心,觉得这国家简直就像座破败的茅屋,好不容易补上了这边,那边就又接着开始漏雨。
“彦思”,他思虑片刻,开口唤道:“上个月两广和福建的赋税可曾都整理出来?”
户部右侍郎何悦,字彦思,三十不到的年轻人,却是沉稳干练,与其说是温郁之属下,不如说是他这么些年来最为得力的队友。
“两广的赋税在此,还请大人过目。”何悦起身,双手递过一本账册:“可福建的……”
温郁之同样起身,用双手接过:“福建的可是有什么问题?”
何悦沉吟半响,还是决定直说:“福建账册前两日王大人拿去了……”说着,拿眼睛斜斜的瞟了瞟自己对面。
他口中的王大人便是户部左侍郎王允成。如今五十来岁,康嘉初年进士,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多年了。
此刻他们在户部官员办事的大堂之内,温郁之坐在上首,一众官员按照品级依次就坐办公。王允成的案台便在温郁之左手,何悦的对面。温郁之和何悦说话声音虽然不大,可大堂之内安静,加之离得又近,王大人再怎么的眼昏耳聋,也该听见了。可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低头坐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温郁之在心里叹了口气,亲自起身走下座位,立于王允成案前,微微躬身:“王大人,可否将上月福建税收账册交与子青过目?”
“啊,子青啊!”王大人这才仿佛这才注意到站在自己桌前的温郁之似的,抬头答应了一声,却并不起身,依旧是坐在座位上,清了清嗓子,才慢条斯理的说道:“福建的账册好像是在老朽这,不过等让我先找找。”
说完,便把温郁之晾在了一边,自顾自的在桌案上翻翻拣拣。然后还开口唤道:“小何啊,帮我换一杯热茶!”
王成允的态度可谓极为倨傲。虽说论起资历,温郁之与何悦都算是小辈,他一声“子青、小何”倒也叫得。可若是论官职,温郁之是他上级,何悦是他平级,怎么也不该是温郁之侍立,何悦奉茶。
被当众落了面子,温郁之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羞恼,只是不动声色的站在一边,冷眼看着王大人慢吞吞的翻找。何悦也是什么都没说,若无其事的沏了杯茶双手奉上,还笑着来了句王大人慢用。
户部其他诸人,或偷偷的往这边瞄着,或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低头做事。
温郁之心里暗暗的想,不杀几只鸡,这群猴还真要反了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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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户部处理政事直到日影偏西,才顾得上吃一口中午已经凉了的剩饭。刚拿起筷子扒两口白米,菜还没夹上一口,宫里的黄门官便找上门来,说东宫太子有请。
东宫太子如今三十又七。话说这三十七年前,皇帝刚刚登记,老太后还在人世。那日少年皇帝去宫里慈宁宫给母亲请安,出来时,一个宫女捧来茶点。也不知怎么的,皇帝那天对这宫女就是越看越顺眼。
于是,便“幸”了。
本来么,皇帝坐拥后宫,幸个宫女根本不算个事。可那女子肚子争气,就这么一次,便怀了龙种,还是个儿子。
后来没几年,那女子便感染风寒去了。
如今这大楚朝的堂堂皇太子,生母生前,却只是个没有品级的宫女。死了,才给追封了个嫔。
不是妃,是嫔。
温郁之来到东宫门外,才发现自己老师戴恭时也在。戴恭时如今已到天命之年,尽管满头白发,精神却依旧健硕。官场上沉浮了数十载的老狐狸,和的了稀泥,骂的了政敌,挑的了大梁,掐的了群架。看样子还能在生龙活虎的干个一二十年。
老人悄悄拉住温郁之:“里面那位今日心情不大好,等下子青你劝劝……”
温郁之叹了口气,对自己老师点了点头,迈步进殿去。
此时才申时末,外面还日光正好,东宫里却是一片幽暗。太子命宫人拉上了所有帘子,一个人愣愣的坐在暗处的座椅上,脸色苍白,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郁之行礼后,试探的轻轻叫了声:“殿下……”
“啊,哦,子青你来了……”太子仿佛如梦初醒似的应了一声,又转开了眼,望向虚空之中。
温郁之等了半天,见他还没反应,只得再次出声提醒:“殿下叫臣来……”
太子听的这一声轻唤,突然整个人颤抖了一下,接着脊背慢慢弓下去,往椅子里缩了缩,双臂交叉在胸前环住自己的肩膀,仿佛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孩似的。
他突然急速的开口,声音颤抖:“他们全在算计,父皇,二弟,三弟,严丞相……全在算计!如今是朱通,明日又是谁?会不会是我?听说朱通死的时候,血染红了整床棉被……”太子一口气说完,面颊上泛起一阵潮红:“他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全想害我!全想害我!”
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咳嗽。
边上候着的容公公立刻上前,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扯着尖细的嗓子跺脚喊:“人呢?人呢?全都死到哪里去了?”殿外候着的一群宫人连忙进来,又是倒茶又是顺气的一通折腾。
温郁之知道这位主子今日是又在犯癔症了,只得温言细语的安抚:“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