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唤影三的男人嬉皮笑脸:“天下太平啊皇上。”
“给朕滚下来!”
影三笑容僵了僵,想起前些日子之事,知晓终究逃不过消息灵通的主子的问话,这恐怕也是他万年难值一次夜的人今日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收敛起了笑容,衣衫在半空风中发出扑簌声,转眼,高大的身影稳稳落在正元殿大门之前,只见其身形一顿,稍作犹豫,片刻后便推开半掩的大门,规规矩矩地在几尺之外对一动不动依旧负手而立的帝王单膝跪下:“皇上,臣滚来了。”
“嗯,”年轻的帝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这会儿就规矩了?”
“回皇上,应该的。”
“起来吧,看座。”
地上跪着的人一点也不客气地立刻原地盘腿坐下,皇帝眉毛抖了抖:“影三,你屁股有千斤重?”
“回皇上,也就一般尺寸。”
“那你怎么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
“回皇上,方才屋顶坐久了,腿有点酸。”
这个回答又得到帝王不屑冷哼,影三摸摸鼻子,心想您怎么还不进入正题。
只见帝王将手中的奏折细细叠好,慢慢放回归类中属于它的那一堆,一系列动作之后,这才掀起眼皮,瞥了眼地上抬头仰望自己满脸无辜的影三,面无表情道:“影二醒了吗?”
来了。影三挠挠头:“回皇上的话,昨日刚醒。那个……咳,的人太狠毒,挑断了左右手手胫,和右脚脚筋,然后被毫不留情地丢下深崖。卑职在那深崖之下捡他回来时,影二如同一团烂泥,意识混沌,而后几日里连日高烧不退,险些一命呜呼——”
“那现在呢?”
“现在,醒了是醒了,可是不说话,和木头似的。”
说到那个影二,帝王这才觉得东厂教育也不算十分失败,虽然造出了影三这个奇葩,但是好歹也附赠了影二这样忠心不二老实忠厚之人,这么想着,帝王的目光稍稍柔和,沉吟一番之后,这才自言自语地叹气:“也不知朕当年派影二前去……做卧底,究竟是对是错。”
影三就看不得他主子这副林黛玉似的模样,有些牙疼地不自在动了动,换了个更合适的姿势坐稳,叹气道:“老大,他能回来这一点就说明他那个卧底做的十分成功,看来是有人纯心要放过他,我找到他时,紫英宫派去跟他接应的婢女跟他在一起,早就死透了。”
帝王深呼吸,知晓这影三特意换了一个称呼,这是以私底下的身份在安慰他。作为一个帝王,他知晓这些影卫为他生死乃为常事也是义务,可到底是一同长大的同伴……对,没错,同伴。早些年影卫队长在一场刺客夜袭中殉职,给他带来太大的震动,从此以后,年轻的帝王对于影卫的使用上,竟然也开始缚手缚脚地踟蹰起来。
只听他又是一声长叹,还想要说什么,忽然就看见地上的影三蹭地一下打了鸡血似地窜了起来。
皱皱眉,在影三的噤声的手势下,强忍下疑问,坐回原位。
“好像来了个小毛贼,轻功还不太到家——您听那瓦片,哗哗的。”影三猫到主子身边,嘿嘿窃笑,像一只偷腥的猫。
这话刻薄的。皇帝知道这是他下属夸大了,虽然偶有原本脆裂的瓦片经不住重量被踩碎的声音,但是那声响却是极细微的,若为习武上层之人吗,绝对不可能察觉。
忽然手中一沉,只见挂在墙头的宝剑不知何时已被影三取了下来塞进手里,帝王略有预料地挑眉看他,后者憨厚地笑:“最近宫里连蟑螂都快认识了,好不容易来了个新面孔,让卑职去会会他。”
“影三,我记得你是来守夜的。”帝王沉声道。
“……老大,我对你有信心,一般的毛贼奈你何啊!”更何况,在他到你之前也许就被我抓住了。
“要是打不过呢?”
“……请以最大声呼叫‘有刺客’,老五在隔壁皇后娘娘那守着,翻过一堵墙就能到您跟前了。”
帝王咬牙切齿微微一笑:“朕要革你锦衣卫头目之职。”
“卑职,谢主隆恩!”
……
黑暗中,苍狼气喘有些不平。
龙潭虎穴他闯过,可是这皇宫,却是头一遭。
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箫筱眉画的简易地形图纸,苍狼飞快地看了一眼,蹙眉抿抿唇,不动声色地将地图收起。
歪曲扭八的线条,狗爬似的备注。
看了和没看一样。
苍狼无语地觉得自己恐怕要迷路了。
现下他只能凭借那破烂地图勉强辨认出一个需要前进的方向,至于药存房到底在哪,可能还需要一间间地找才是。
隐藏在黑暗之后,待到一队夜巡的红衣卫走过,苍狼屏住呼吸,脚下一点,重新翻身上房梁,隐去了身形,消失在黑暗之中。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动作如行云流水,倒也是很好看的。
殊不知其离开之后,房顶的另一边,悄悄冒出半个脑袋,笑咪咪地眼都成了一条缝,默默目送他离去的身影。
原来小毛贼是来偷药的。
影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幸灾乐祸地想,可惜少年,你走错了方向,那边没有存药的药阁,只有哥哥我的单身寝房。
第二十四章
随着时间的推移,苍狼开始渐渐怀疑起那个坑爹地图的可靠性。
没吃过猪肉,也应当是看过猪走路的。一个智商稍稍正常的人,就应该在面对一排排一看就知道是住宿用的寝宫时,产生怀疑——这些都是正规的药房附近不该拥有的东西,就算是有,在风水上,那也是极其不适合生人居住的。
而皇宫恰恰又是一个那么注重这类风水气脉走向的地方。
随着越来越深入,连偶尔才能看见的几队巡逻卫军都看不见了。夜里的皇宫阴森森地,无比寂静,唯剩狂风呼叫如同厉鬼凄嚎。在连续推开了几个光点着幽暗的蜡烛、被打扫的很干净的卧房,却发现里面总是空无一人之后,苍狼终于选择停止前进,他独自一人蹲在阴暗处房檐上,觉得是时候喘口气了。
他默默地想起,曾经在换班的空间一块喝酒胡侃的时候听漠鹰说过,皇宫里的秘密是很多的,那些知道的人,几乎都死了。
漠鹰还说,皇宫里有些东西要是看了,是会颠覆人生观与价值观的。
靠着房梁柱,苍狼脑子里来回地滚动着漠鹰的话,脑子里时不时闪现出那个人面无表情木然的样子,苍狼揉了揉太阳穴,他开始觉得……头有点晕。
这还不如直接推开停尸房的门来的那么直接,至少那些死人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就算跳起来,也是可以拿刀切不是?
可是这些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看上去无比正常的房间就那样空荡荡地摆放在那里,是给谁住的呢?
屋子里没有人,为什么还要点蜡烛?
苍狼抱紧了一些怀中的阔剑,他知道他应该继续前进,可是他也同样知道,等待他的,一定还是一间一模一样的空房间。
他走错路了。
他来了传说中不该来的地方。
……
与苍狼的情况相反,趴在房顶上扒瓦片的影三已经快死了。
他的单手握拳塞进嘴里死死地咬着,努力调整鼻息,鼻翼急促扇动,面色桃红如撞桃花。
……老子真的要憋死了。影三默默地想,要不干脆先撤退找个地方笑够了再回来算了?
……让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
当苍狼推开第一扇空无一人的影卫楼一号住房时,影三是警惕的。
当苍狼推开第二扇还是空无一人的影卫楼二号住房时,影三和苍狼一样是疑惑的。
当苍狼推开第三扇继续空无一人的影卫楼三号住房时,影三拍拍脑门,终于想起今天正好是十五,轮到他们这栋楼的人集体轮班守夜。
当苍狼推开第四扇门的时候,借着月光,影三发现苍狼的脸色似乎有一些不对,挠挠头,想起影卫“人走烛在”的规矩,他就知道,这个古怪的规矩可能吓到那个眉目清秀一脸严肃的小贼了,于是影三从那个时候开始有点想笑。
当鬼鬼祟祟跟在那个小贼后面,亲眼看着他苍白着脸翻上房梁然后大半天没有再出现时,影三撅断了一块琉璃瓦片,他翻了个身,躺在房顶上深呼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要憋不住了。
冷静,影三对自己说,影三,你要冷静。
……噗……
影三在瓦片上打了个滚。
不能笑,要严肃。
……噗……
影三从瓦片上爬了起来,他抽出腰间的暗器。
抓贼,抓贼,要严肃地抓贼。
……噗……
于是,老子注定要成第一个憋笑憋死的影卫头目,影三悲哀地想。
就在这时,他双眼一亮。
因为他看见小毛贼动了。
小毛贼笔直笔直地扑向了最大那一扇门——他影三的房间。
影三抽抽嘴角,激动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些什么,但是他确实亢奋了,证据就是他抬头望天摸了摸下。身,发现二两君果然变得有点硬,影三咂咂嘴,决定承认自己有那么一丝丝变态。
收起了暗器,身体一翻,如同一只猫一般轻轻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借着身形一闪,躲进了一个绝对黑暗十分窄小的角落里,影三勾勾唇角,一瞬不瞬地眼睁睁看着苍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
被人从身后以极快的手法点住大穴时,苍狼是惊愕的。
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将气息法练就到这种完全不能被自己察觉的程度,可是当宽剑掉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嗡鸣,又仿佛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无知。
手臂上不自觉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苍狼这一刻,脑子里却反复地回荡着漠鹰的那一句话——“皇宫里的秘密是很多的,知道的,几乎都死了。”
漠鹰嘴角总带着的淡淡嘲讽的淡笑此时此刻在他脑海中不断地放大。
苍狼总觉得他在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可是仔细一想,又好像什么也不明白。
直到腰间一紧,他僵硬地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身后那个人的气息扑到他的颈脖间。
每个人天生都带着属于自己的气味,就算用香料也无法遮掩。可是现下,他却闻不到一丝属于那个人的气味。
他只能僵硬地感觉冰冷的指尖在自己脖子上顺着大动脉滑动。
良久。
他终于听见了身后的人戏谑暗哑的嗓音,他说,“心跳很快,你很紧张?”
苍狼沉默。那个人没有点他的哑穴,也许是故意的,也许是忘记了,可是他觉得自己应该拒绝身后那个人的一切问题。
那个人的手在不规矩的四处游走,苍狼被带动着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他听见“啪”的一声巨大门响,看来是那个人用脚将门带上了,动作如流水般顺畅,带上门后,那人指尖一翻,屋内唯一昏暗的蜡烛发出轻微“噗”似的闷响,然后隔空熄灭。
几乎是下一刻,门外就传来青年的声音:“谁?”
随即,苍狼听见身后的男人高声道:“你老子我。”
“老大,你回来了?”
“废话,你以为你在跟哪个小毛贼说话?”怒骂的尾音已经带上些许笑意,那人冰冷的手指还配合地轻浮地捏了把苍狼的脸。
待到门外那人走了,苍狼至始至终都未吭一声。影三暗叹一声果然极品,是我的菜。然后继续压低声音出言不逊:“一般这个时候,难道你不是该咬嘴里的毒馕自尽吗?”
苍狼:“……”
黑暗中,那人的手指摸到他的下颚,语气戏谑轻松动作却带着相反残酷的专制,苍狼的下颚被强制性的抬起,他被蛮狠地转了个身,这时,他能借着窗外投进的昏暗月光隐约看见身后那个人的轮廓,紧接着,他听见那人用状似无奈的语气埋怨:“回答我下嘛,回答一下又不会怀孕。”
第二十五章
“你是哪来的人?小糊涂,来皇宫怎么能不带地图呢?”影三吭哧吭哧地将苍狼扛到自己的床上放好,黑暗中,状似亲昵地刮了刮他的鼻子。
苍狼被“小迷糊”三个字恶心得不行。
然后他确实很想告诉影三,地图确实是带了,但是还不如不带。
影三没有得到回答,但是依然乐此不疲地继续发问:“你想来找什么?我想想,这里除了皇宫影卫哥哥们的单身寝房,就只有另一边的药阁了,你肯定不是来羊入虎口的啊,没人那么傻是不是?所以告诉哥哥,你想偷什么药呢?”
苍狼:“……”影卫?
影三继续诱惑:“说不定哥哥心情一好,明天就给你顺来了。”
苍狼:“……”当我三岁小孩?
面对死一般的沉默,影三长叹一口气,状似无奈地说:“我问你那么多个问题,你都不回答,看来我要自己找寻答案了。”
说完,他自己先嘿嘿地笑开了:“一般人会在里衣里刺上自己的名字——”
当刺客的谁他娘的会这么干?苍狼不禁心中暗骂。
“至于出处嘛,你懂的,一般这个教啊那个神坛啊,总有那么一些特殊的标识——这是影卫入门功课,就算你是只有十个人的小门派,您别不信,我们也是记录在案的。”
刺青倒是真的有,不过被你说中,我还真就不信了你能将丹蛇神坛世代黑衣护法特殊的刺青认出来。
……
到此时为止,天真的苍狼还并不知道影三到底想干什么。
直到影三冰凉的手指搭上他的衣领,用无比欢快的语气道:“让我们一气呵成地完成见证答案这个美好的过程——”
于是苍狼终于明白,双目怒睁,低喝:“住手——”
嘶——
“……”
“……”
“……不好意思,一听见你说话我有点激动过度,撕坏了,那个,要不明儿赔你一件?”
……
盐镇。
——“哈楸——!”
十二月,即便是在江南,寒冬的盐镇也不例外飘起了鹅毛大雪。湖水被彻底地冰封住了,船运终于停歇。但是相反的,盐镇的街道却变得更加热闹了起来,只因这冬天里,待到那一冻冰,盐镇的老板姓无论富贵,家家户户都多少要开始准备过年的伙计了。
云来客栈不知从哪天起,每天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