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平鞋后跟,一样可以当拖鞋穿。
那哥们睡在店老板左侧,面向店老板,嘴角一直带笑,陪店老板侃大山摆龙门。
莫俊宇睡在两人中间,蜷膝抱胸,听着听着,睡着了,他睡得很安稳,这是他记事以后,记忆中唯一一次中途没有被惊醒,睡到自然醒。
那哥们不放心,白天去跆拳道馆,和放学后去跆拳道馆的莫俊宇一起回到店里,晚上就住在店里,一住就住了一个多月时间。
从跆拳道馆到放映室有点远,没有直达公交车要转车,车站前后都要走一段距离,莫俊宇要回家洗澡,路程就更不方便,也很浪费时间,莫俊宇叫家里的司机接送,那哥们先随莫俊宇到他家里,等他洗完澡换好衣服,一起坐车到长途汽车站的入口处下车,步行街那条入口不能行车。
那哥们没有问莫俊宇为什么放着那么豪华的家不住,要住在店老板那里,根本不能算是人住的地方,莫俊宇没有对店老板提过,那哥们也保持沉默,什么也没有对店老板说。
第 32 章
那哥们在与不在情况是两样,放映厅里的清洁必须天天做,厅里脏兮兮的乱兮兮的,就不会有人再来,售票处的小房和楼上阁楼,用一个乱字一个脏字根本没有办法形容。
小屋一进去,就有能闻到一股子馊味,售票不需要用票,交了钱就可以进去厅里看片子,也从来没有见过某人记帐,纸屑什么应该很少,某人看过的报纸随手一丢,吃的面杯纸、饭盒,桌上堆地下放,老鼠住窝生小仔是常事,胆大的老鼠窜到桌子上觅食,看到人还面对面对望,大眼对小眼,扑哒扑哒闪动着圆眼珠,还不带认生。
莫俊宇住到店里后,某人勤快了几分钱,四天一小清扫,九天一大扫除,把堆得到处都是的垃圾用袋装好,丢到巷口的垃圾箱里,老鼠不再上桌,桌面上还是油光水滑,在灯光下,油亮油亮闪着光,莫俊宇从来不跟着店老板在小屋里吃饭,独自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自己吃。
楼上阁楼卧室,床上的被子没有见过店老板叠过一次,更没有见过拿到太阳底下去晒过,唯一的一个小窗很少打开,窗帘轻轻抖动一下,灰尘满屋飘,房间里霉气重又不通风,衣物满地甩。
时不时能听到老鼠“嗖”的一声,在隔板与隔板之间的空隙里到处晃悠的声音,偶尔在屋顶上漫步两下,屋外瓦块咔哒咔哒响,屋里下起尘雨,顺道赠送几粒小碎石,撒在床上,一片一片,落铺在深色的床单上面像一块一块霉斑,瓦顶上盖着一大块油布,用石块和绳子固定,不至于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莫俊宇宁愿天天睡在楼下放映厅里的小隔间里,挤成一团,受乱七八糟的声音催眠,也不愿意睡在阁楼里的床上。
那哥们挺会照顾人,莫俊宇跟在那哥们身后,屋里屋外楼上楼下,来来回回几个进出,地上无纸屑,桌面可见光见影,手指用力擦一下,嘎吱划响,干爽无灰,看不到一丝油光。
照射在阁楼扶梯上,是柔和的自然光线,懒懒的轻轻的亮光微弱暗淡,不是昏暗的白炽灯光,恶恶的浊浊的光亮强烈炙灼。
阁楼里潮气霉味依旧很浓,床上换了干净床单,被褥折叠方正,满地的衣物同换下的被单床单一起挂在院中,系在电线杆之间的绳子上吹风晒干。
那哥们住在店里的最大福利,是不用再吃所有的菜用水煮,漂着一点油星以示恩典的盒饭,时不时菜里会出现,长长的头发、绳子带子和泥土,轮流上岗换班执勤,米黄色的大米饭经常拌着小石子,嚼一口似牙嘣,咔哒响。
坐在充当小餐桌用的带椅背的椅子前,椅面上摆放的米饭,那个白那个亮晶晶,是盒饭那黄米饭没有办法比的,颗颗饱满粒粒晶莹剔透,让人垂涎欲滴,看着就食欲大增。
某店老板夹一筷红绕肉,肥肥的腻腻的油直滴,红红的暗暗的色泽带着亮光,滑溜溜在嘴里绕一圈,咽下,那个爽,那个带劲,满面得瑟:兄弟好,兄弟妙;烧个菜,呱呱叫;一条裤子两人穿,一件衣服两个换;咱俩哥俩谁跟谁,来个小妞一起上……
店老板大掌拍得轰轰响,那哥们肩头跟着轻轻抖,夹一块肉放进店老板的碗里,那哥们一直笑,不语,笑进眼睛里,笑到骨子里。
莫俊宇在一旁,静静地吃着,冷冷地看着,那哥们每周来一次店里,最大的功用肯定是当一个扫地做饭不多话的菲佣,那哥们一脸乐在其中,店老板一脸坐享其成。
晚上,莫俊宇不用窝在四肢伸展不开的小隔间里,那哥们在横梁下,四角用绳子固定在墙面和横梁上,撑起一大块布,用来接灰沙,那哥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台灯,放在床头柜上,一大一小两个人,躺在床上看书,小小的睡在外侧,离光近,大大的靠在里侧,小个遮不住光,两人都可以利用到光源。
屋顶上,用一根电线吊着的灯泡宣布报废,一是有布遮着,光能透过来也很暗;二来灯上方没有灯罩,光线散涣,晃晃悠悠,看久了,眼睛会犯花会痛。
店老板很老实地待在楼上,里屋的门一直开着,店老板在窗口前望望,盯盯场子,换换碟,大多数时间,跟莫俊宇和那哥们待在外面的卧室里,唠唠嗑混混时间。
里屋与楼下售票门口,连着对话机,有人要买票,按下对讲铃,楼上嗡嗡炸响,店老板下楼收钱,开门让人进去厅里。
莫俊宇原本打算在店老板那里住一个月就回家,那哥们住在那里后,时间不觉就往后延了一个月。
回到家,仍然只有管家一个人在大屋里等门,笑着说:“少爷,回来了。”取下他背在身后的书包,等着他脱下外套递给她,那笑,让莫俊宇混身不自在,有些轻视地撇撇嘴。
莫俊宇拉松,颈项上的领带,把自己丢在床上,带有弹性的床垫向上起伏,直到停止,身体跟着跳动,直到平静,侧过头,手机放在床旁边的书桌上,手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管家应该有经常给手机充电。
从上小学一年级起,他就有一部自己的手机,邱露(莫俊宇的妈妈)和莫文默(莫俊宇的爸爸)从来没有给他打过一通电话,发过几条屈指可数的短信,其他的,全是系统信息和垃圾短信,平均一年换一部新款手机,有等于没有,他两个月晚上没有回家睡觉,仍旧不闻不问,连个电话短信也没有。
莫俊宇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邱露和莫文默两人的亲生儿子,他们两个基本没有同时出现在家里,从来没有像别人家的小孩那样,父母一起带着出去上街一起玩,他就是一个外人,一个多余的人,只不过是跟着莫文默姓同一个姓的陌生人。
第一年期末考试,莫俊宇只写了几道题,其它时间睡觉,校长看着惨不忍睹的成绩单,甚是无语,莫文默来到学校,二话不说,丢钱重读。
第 33 章
第二年期末考照旧,以三门总分不超过六十分的成绩摆尾,加上翘课记录比上课时间更长,校长伯伯的脸色比槁叶更腐更易碎,邱露丢下支票,对莫俊宇说:“下次再考这样,不用上学,直接退了。”
那一年,店老板所在的那片区,名曰拆了重建,其实是掩人耳目暗里整改,清扫那片比红灯区更红灯区的烂叶,店老板对谁也没有打声招呼,失踪了,莫俊宇站在紧锁的大门前,很久,用很久的的时间来确认店老消失了。
莫俊宇少了一个去处,一有时间就耗在跆拳道馆里,道馆隔壁是一家健身馆,道馆向健身馆租借一楼二楼的半边面积,两个馆场是互通的,有很多会员两边都有办卡。
半年后,那哥们对莫俊宇说:“小斌在农村放影片,每三个月换一个地方,人辛苦点,比在这里挣得也少点,虽然折了翼,比不上翱翔的鹰,但野性依旧,做不了豢养的信鸽,他待在那种地方,那种店里,真屈了。”
站在道场的窗口前,面向窗外,日已西落,暮霞似火烧,霞光似披风,将那立玉健硕的身形紧裹。“这样也好,至少,他自由了。”语调里多了一层落漠,降了个大C调。
沉默安静,道场里只剩下,站在场中和立在窗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零乱仓忙,道场边的服务台,台里台外,忙着接待忙着下班,人影晃动。
半晌,“大彬哥,”莫俊宇轻声说:“会回来的。”
那哥们就那样靠在窗边,没有应声,许久,转过身,看向莫俊宇,带笑的脸被晚霞映红了,随即隐于背光的暗影中,右边离光近的一侧,金属框架在黑暗里闪着光,刺目,泛着红,走近莫俊宇,用手摸摸他的头,说:“小鬼,你这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跟我说话。”微微弯腰,与莫俊宇平视,右手轻拍他的脸。
莫俊宇随便那哥们乱摸乱捏,心头暗暗吐糟:大鬼,整天嘻皮笑脸,比店老板更像混混,突然玩深沉显深度,大耍文人气质,也是头一次,教人学跆拳道时那哥们很沉深严肃,但那是认真,和今天这种神情完全不一样,莫俊宇能体会那种心情,他和那哥们邱志彬都是被遗弃的人。
那哥们眉鼻细腻似玉剔透,深遂双目,深比国粹京剧,意比国画磅礴,浓浓书卷气,不拘谨不深藏,适合遐逸的生活,不适合挥舞双拳踩着刃尖的日子,却是适合店老板的生活,但不是店老板想要的生活,店老板走了,会和那哥们联络,不管去了哪里,两人离得有多远,不管两人分离有多长时间,两人彼此需要着对方,彼此依赖着对方。
莫俊宇相信,那哥们应该也会相信,店老板会回来,这里有需要他的人,也是他需要的人。
回忆似水了无痕,落地无形终有声。那段日子,那片时光,那份恬静,那份悠扬,听似无声,看却有痕。
莫俊宇不喜欢打架,却总有祸事不断找上门,站在街头,车水马龙的街道,人头攒动的人群,多他一个少他一个,可忽略不计,被人撞了一下,一群人将他围在中心,责令他说对不起。
在学校,穿不穿校服,他是一位有学籍的学生,除了逃学,他没有做过伤害他人的事,做晨操,目不斜视盯着前方,下午,被同学拦在走廊上,怒斥他目中无人。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磁场,个体不同,产生的气场不一样,磁场共振产生差异,如同磁铁两极N和S,同极相吸异极相斥,反应堆大小,取决于磁场场气的浓与薄。
莫俊宇的磁场与旁人不同,一般人都是单极,他是两极共存,四周的气场浓而厚,极具破坏性,专门招惹事非,引火上身,好运从来没有跟过他,找上门来的几乎都是因为他身上的火爆磁场,他只是站在那里,都能引来暴力的风暴。
之后的初中二年半里,一半时间逃课,一半时间打架,严重一次,手骨折,邱志彬认识的专治跌打肌肉损伤的老中医,掰弄几下,敷了几贴药,没有上夹板,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期末成绩不再倒数,也不排名次(年级前五十名后、五十名上校榜排名),中游晃悠,平平稳稳顺利毕业。
那哥们邱志彬结婚了,穿着礼服,文质彬彬,相如其名,笑容甘甜似蜜,举止温柔似水;店老板龚译斌回来了,衬衫外面套件休闲西装,没穿花上衣花裤子,晒黑了,变瘦了。
邱志彬望龚泽斌眼开了,龚泽斌看邱志彬眉笑了,紧紧地拥抱,彼此知道,龚泽斌送了份最大的礼物,恭贺邱志彬新婚,无论什么时候回来都不晚。
新学年,新学校,新地方,走进校门,个个眉开眼笑,张张脸喜气洋洋,心潮激荡形于色,万分惊喜写于眉,慷慨激昂留于眼,张张笑脸洋溢着新气象,除了莫俊宇。
平静的生活,莫俊宇不讨厌也不奢望,开学第二天,在校门口,离传达室不到二百米的路边,三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三人分站三方将他围在中间,向他要车马费。
浓眉高挑,双眼微虚:车马费是什么玩意?莫俊宇推开其中一个人向前行,对三人视若无睹。
“小子,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其中一个短发青年,上前拦住莫俊宇,向在他身后的两位同伴,使了个眼色,另两个人冲上前,三人同时出手,莫俊宇侧步前窜,闪开,三个中两个自己人的手,撞到一起,咧嘴呲牙,将怨气集中在拳头上,挥向莫俊宇。
莫俊宇心中很是无奈,开学来十四天,周未休息,减去四天,在学校十天,共有五拨不同的人,找他要烟费、服务费、茶水费、餐饮费……甚至还有日晒费、遮阴费、走路费……什么由头都有,什么名目都能编,其中有两拨人,一拨找过他二次,一拨来挑事三次,平均一天多一点就要干一架,比读初中的时候还要凶猛。
操场边有几颗大树,莫俊宇躺在其中一颗树下,刚刚在校外打完一场,这次对方有五个人,有两个人功夫底子不错,被踹中的一处,隐隐作痛。
第 34 章
双目看着对面的上空,葱绿的树叶,风动则叶晃,风停则影动,阳光透过叶与叶之间的缝隙,懒懒地撒下,柔和的阳光并不刺眼,晃着眼花,一闪一闪一阴一暗,闭上眼睛,与白晃晃的树影隔离,眼睛得到休息,身体得到放松,风吹树叶飒飒响,时飘时落,有的落在身上,似蝶轻飞,有的落在地上,似被轻覆。
眨了眨困乏的眼皮,睁开眼睛,入眼一片白,白色的墙面,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被单,急冲冲进出房间,走近身边的美女,也是一袭白色长褂。
莫俊宇还没有来得及消化,他自己为什么,会从睡在草地上变成躺在白色的小床上,双眸扫视房间,看见一对很少同时出现,没有穿白色衣物的璧人。
女的秋水翦眉粉黛轻描,一弯碧波卷发,柔嫩美肤比化妆品广告里美女白晰的肌肤还要亮白水灵,柳腰细肢均修长,佳容正值芳华茂,很难想像此女人,年过三十又五年。
男的朗目如辰,眉利似剑,薄唇微抿,形如竹风,稳重如山,两人一柔一刚,一稳一沉,才女配檀郎天作之合。
女人伸手推了推男人:“快去叫医生。”男人微愣一下,“哦!”一声,转身出去。
“平时活蹦乱跳的,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