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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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辙记- 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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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汉先是一愣,随即发现自己竟然得手,立刻召唤来其余同伴一起出手。只听几声大喝,眼见着灰衣人就要丧生乱刀之下。
  一旁观看的少年正要出手之时,灰衣人却做了一件令众人出乎意料的事情。
  他右手如利钩,瞬间深入自己左肩的伤口,抓了满手的鲜血,向几个大汉快速撒去。那几人还未做什么反应,就只见手中的兵器尽数融化。再一愣神间,灰衣人又是扬手一挥,顿时——那情景便像阿鼻地狱的一隅,血水混着白骨,哪里还有半个人?
  见灰衣人出手如此狠毒,瞬间就杀死了四名身怀武艺的壮汉,一干侍卫顿时极其紧张起来。要在这里出了什么差错,可就尸骨无存。尸骨无存倒也不打紧,死了却也干净,关键是如何向首领李冶交代!
  就连李煜,脸色也微微有些改变,毕竟,这荒郊野岭,竟然也是卧虎藏龙之地!一个酒馆里喝酒闹事的人,都出手不留人命,此地危险,可见一斑。
  李重光右手不着痕迹的移到桌下,轻轻运气,以防不测。
  这剑拔弩张之时,那灰衣人竟又开口狂笑道,“你们一个个紧张个什么?我又不是那什么武林正派,被看见杀人就要灭口。你们几个好好□便罢,我伤口痛得要死,不和你们玩了。”
  这一席话端的教人难受,又是讽刺了那些武林中所谓的清白高人,又是明示他们品位低下吃喝屎尿!最离奇的是,他竟然大言不惭的承认自己伤口痛,要离开休息。
  不过话说回来,这灰衣人倒也没有要再次开战的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眼下并非在自己的国土之内,南唐的皇帝也就任那人去了。
  之后众人面对着一屋子血骨,自然也都没了吃饭的心情,留下些银子,各自散开休息去了。
  李重光拉着满脸沉思的少年进了屋子,两眼弯的像新月:“今晚我们就一起住这里,可好?”
  无殇正要点头,却猛然反应过来,“一个屋子?一张……这么小的床?你是皇帝,不要这样小气好不好?”
  “朕并非吝啬,而是惜才啊。你看,这客栈一共有四间客房,朕的侍卫也是人,也会疲劳,朕总也得让他们休息休息吧?”皇帝一番话合情合理,直堵得少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还是爱妃明事理,一点就通。今日也颠簸了整整一天,你早些休息吧。”李煜看着少年躺下,轻轻的抚过少年一头墨发,这才起身向门外走去,“朕还有些事情要与侍卫交代,你先行就寝,不必顾虑。”
  有什么可交代的,不就是你那权倾四野的野心么?少年撅着嘴,暗暗啧了一声,竖起耳朵等着那人走远。
  李煜却并不走开,在门外几步处招来侍卫,说些无关痛痒,打听地形之类的话语。少年无趣的听着,却觉得头越来越重,尔后终于没忍住,睡了过去。
  少年体内有抗药性,但对于迷药之类的却并无大帮助。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高高的挂在梢头了。
  四周极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无殇半撑着身子坐起来,先是恼自己被李煜摆了一道,接着又奇怪为什么药量没有下足。
  在确认附近没有生人气息后,少年轻轻从床上下来,穿衣系鞋,毫无声息,准备起身来自木窗跃出。
  站在地面的瞬间,少年脚下有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
  无殇弯下腰,看见床脚有一个不算小的布包裹,隐隐的还有一股子血水的味道。少年大惊,下意识的回身抽剑,竟然还真的拿到了自己脱手已久的龙吟宝剑。
  来不及多想,无殇转身推开窗子,让月光照亮屋内的情况,尔后用剑尖挑开包袱。看见其中内容的时候,他突然忍不住的剧烈干呕起来,仿佛想要将自己的心也一并呕出罢了。
  包袱里所装的,正是攸云师姐那苍白的头颅,和大师兄死不瞑目的双眼,上面,还混杂着血水,冻成了冰碴子。
  这情景,就像是那一日,从大辽逃出来的那一日,一摸一样。
  落无殇脑袋空白了许久,他原地坐在地上,四肢也用不上力气。而师姐的头颅突然自己滴溜溜的转个个儿,对着他竟然开了口,“替我报仇,无殇……你怎么可以如此幸福,而我在地狱里苦苦等你报仇……大仇未报,我就无法投胎……无殇……”
  那苍白的双唇每说几个字,便咳出些血来,到最后,倒成了红艳艳的颜色,在白色的月光下,格外渗人。
  少年摇着头,狠命咬住下唇,难过但更是惊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告慰师姐和师兄的死灵。
  师姐的头颅一点点的在地上蹭过来,快要挨到无殇的时候,他终于站起身来,慢慢的向窗边退去。这个时候,身后却又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拿手冰凉,毫无人气,少年心知不好,却无奈还是僵硬的回头去看。
  是师父落九重。
  也是祖父落九重。
  落九重白衣上尽是鲜血,一双手皮肉开展,脚筋尽断,嘴角也挂着血丝。他的眼珠毫无光彩的盯着无殇的脸,却不带一点表情,他说,“无殇,帮我找图。那人杀了我,帮我报仇。”
  “那人?那人是谁?谁杀了你?”少年急匆匆的追问,却又立刻被身旁的歌声吸引了注意。
  那语调无比凄凉,那歌声无比熟悉。
  母亲落王氏就站在墙角,低着头唱着那曲唱过无数遍的词:
  还怕两人终无缘,道别离,剩零尘烟里。
  清泪尽,纸灰起。
  为谁描眉为谁裳,空楼上,泪眼暗成殇。
  恸鸦哭,寒歌唱。
  “娘,你……”少年已顾不得想那些鬼神之说,只是急着扑过去,想要拉住母亲的袖脚。哪知到了跟前,落王氏猛地抬起头来,两眼之中尽是红色,哭出的泪也成了血水,她用与失心疯那时截然不同的语调,清清淡淡的开口,“花生,你的父亲呢?你找到了么?你根本就没去找吧?为什么母亲的话,你都不听了呢?”
  少年想要摇头辩解,说自己已经在努力,可是喉头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着急着想要比划,可是母亲,师姐,还有师父,站成了一排,都忧伤的看着他,然后说,“你不乖了,又想被关在坟地里了吗?你又想挨杖责了吗?还是想——被绑在桃木上火炙?”
  “嘶……嘶!”落无殇拼尽全力喊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要哭泣,却始终没有泪水。他记起来了……自己的泪腺,早在那个时候,就毒坏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背负这些仇恨!
  有人吗?有人能来救我出去吗?从这个命运的深坑?
  少年捶打着地面,痛不欲生,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带我走,也好过活在这令人痛苦的世界!幸福和安逸明明触手可及,可是我却不能去碰!我不想报仇,根本就不想,我更不想要和那个人刀剑相向!见惯了那么多生死,夺取了那么多性命,早就知道,这世上本没什么正义可言!冤冤相报又何时可了?
  这么一个卑微的我……真么一个肮脏的我……这么一个狠毒的我!却有人要珍惜我,而我还要处心积虑的杀掉他!
  落无殇的神志再次回到身体的时候,他第一眼便是看见那南唐皇帝,他好看的眉毛皱在一起,满脸尽是担忧的神情。
  半个时辰前李重光赶到的时候,少年的眼里已经失去了光彩,他直挺挺的躺在地上,面如死灰,手脚冰凉,就好像死过一回。而少年的身旁,空无一物,窗子却是大开的,夜晚的凉风呼呼的灌了进来。
  李重光大惊,自己的夜叉军就在附近守卫,如此严密的戒备,竟然有人能闯进来不成?
  窗外的树影悄无声息的闪动了一下,皇帝转身大喝,“来者何人?!”

  第四十一笺 仙药难求

  
  长恨此身非我有,
  何时忘却奔营营。
  男儿膝下有黄金,
  君王长跪只为君。
  一阵狂笑突然在隐隐绰绰的树影里响起,“哇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南唐第一高手,眼力耳力果然好!我是何人?会告诉你才有鬼咧!”
  李重光闻声一怔,这人,竟连自己的底细也知道的如此清楚!正待要派出夜叉军追上,却听得那笑声穿透夜幕,早已到达十里之外了。
  李煜抱起少年,轻轻的放在床上,然后替他掖好被角。正要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衣襟下摆被紧紧地攥在少年泛白的手中。李煜俯下身子去看,只见少年嘴唇发紫,双眼无神,却仍是微弱的吐出了几个字:“是魇粉……你别离开我……”
  看见少年说完话立刻又陷入昏迷,皇帝一边若有所思的轻轻抚着他墨黑的长发,一边盘算着关于魇粉的事情。
  魇粉是江湖上很珍贵的一种药材,只产于蜀地和藏地交界之处的贡嘎雪山,传说可以让人看见自己最为惧怕的梦魇。但若是善加利用,可以和天山雪莲等其他药材配置成解毒良药。世上能弄到魇粉的高手屈指可数,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此行的目的所在——医癫离戕。
  由之前所见可知那人轻功极好,千里传音也用得很是熟练,内力绝对是上上成,加之竟然能够打听到绝密出行的南唐皇室的踪迹,绝非等闲之辈。白日里用药也极为狠辣,莫非那人便是医癫不成?不管怎样,明日傍晚便可到达医癫离戕的住处,到时候问个清楚也不迟。
  二日天晴。
  巴蜀之地本多雨,这下子难得放了晴。看着路上行人仰望蓝天露出的笑脸,李煜一行人,即便是心事重重,也忍不住被感染了心情。
  落无殇前夜里种种梦魇,这会儿打不起精神,将瘦削的下巴颏儿靠在臂上,犹自望着天空出神,手指无意识的轻叩着马车的窗棂。
  李重光见了这病美人的光景,忍不住心疼的伸手轻抚那一头极好的墨发,口中道,“朕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那时你在御花园中所作的词儿,醉花阴的词牌,你可还记得?”
  少年原地不动,连姿势也一成不变。
  李重光又开口想引了他的注意,“金陵之春,莺飞草长,少年得志,英美俊逸。”
  “那时候那时候你就清醒了对不对?还是说……其实你根本就没有被迷惑?你其实,一直都知道我不是花非花?” 无殇终于回过头来,眼神里一片警惕。
  皇帝的手下移了几分,正正好好的搂在少年尺寸和手的腰上,脸上尽是笑意,“你可以当朕被迷惑了很久很久,如果那样能使你好受一些。不过……朕当真觉得自己到现在也没有清醒过来,不然朕为何会如此倾心于你,不可自拔呢?”
  “你!”少年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过倒像是气急败坏,“放手!”
  李重光长臂一收,将落无殇漏了个满怀,轻轻一笑,“我偏不。”
  无殇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加之身心俱疲,这会儿只能对着登徒子皇帝干瞪眼。
  “三国时期的曹植七步能成诗,朕数七下,你若是能再作出一首醉花阴来,朕便松手,怎样?”
  见少年注意力瞬间转移,皇帝露出得逞的笑意,口里却不停,“那便开始了,一,二,三,四,五,六……”
  “等等!我有了!”
  “朕的?”
  “什么真的假的?难道我骗你不成?你听好……
  云起云落云满山,
  水淌水接天。
  溪风阵阵舞,
  竹叶翩翩,
  莫赞洛神仙。
  浮华眼底年复年,
  谁记收三千。
  山花自馥郁,
  奈无人拈,
  莫只向山巅。”
  “好一个莫只向山巅!”李重光抚掌笑道,“真真是个风流俏公子,既有才情,亦有深思,教人喜欢得紧!如此,朕便更舍不得放手了——不过,约定就是约定,朕不会食言。”
  “……别用腿圈着我……”
  “呵呵,朕只说了放手啊。”
  “……你无赖!”
  “朕恪守承诺,何赖之有?”
  “我说不过你……哪有皇帝像你这般的!”
  “这么说来,那朕在你眼中即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喽?”
  “……”
  两人拌着嘴,赏着景,光阴飞逝,很快就到了日暮时分。
  医癫离戕所住的寒冰谷,就在不远处的雪山中了。
  及至雪山脚下,李重光当少年内力还未恢复,作业有体力透支,大约是抵御不了谷中的寒冷,便吩咐侍卫们在山脚下生了一处旺火,在轿子四周守护着落无殇。而自己,带了一名夜叉,运了轻功,足见发力,直直向白雪皑皑的山谷冲去。
  山谷中一片素白,远远看去,像是可以将人眼生生的晃瞎了去。谷中怪石高木,犬牙交错,积雪尺深,若是没有极好的轻功,怕是早就迷路于那些羊肠小道之中,然后因寒冷而死。
  李煜和那夜叉脚不沾地的前进了约莫一个半时辰,这才在天黑前的一刹那,看见了山谷深处的一处石屋。
  李重光收了脚步,从崖壁上跃下,轻巧的停在石屋前,尔后有礼的作了一揖:“请问医癫前辈在否?我等自远方而来,特求一味解药。”
  屋子里很快有了回应,一个沉沉闷闷的声音问道,“求什么药?问何人求?”
  “毒龙胆的解药,不过详情还想请前辈诊断。”李重光见有希望,赶忙上前一步,“此药是为……我的至交好友所求。”
  “好友……能有多好?”屋中人冷哼一声。
  皇帝一愣,不禁与身边的夜叉面面相觑。停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是非常好的朋友,可否请前辈出来说话?”
  “你就隔着门说话吧,我身体不大舒服,不想见客。什么仗义为朋友,都是狗屁,我看是惺惺作态才是!毒龙胆的解药不好配,尤其是药引子千年雪莲,妄图采摘的人都有命去没命回。”屋里的人语气中很是愤愤不平,像是瞧不惯整个江湖似地。
  “在下并非惺惺作态,还请前辈见谅。”李重光为了无殇的性命,这会儿已经将态度放得极低,“为此人我可以尽一切所能,只望前辈能不吝赐教。”
  “那就是说,为了他,你什么都能做了?”
  “……是。”
  石屋的门突然打开,从中走出了一位眼熟的灰衣人。
  “你们不是那天一起□的人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把我的名字叫的怪声怪气!”
  “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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