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风站在蜡烛架前,安上蜡烛,虔诚地许愿。拿着铁钩的老头站在一旁等,意思不言而喻——等你许愿完毕,烛火灭了,我得把这块清出来,让别人继续安烛火。
蜡烛是在边上的大炉子里点着的,印风刚刚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保持烛火不灭地走到这边,眼看蜡烛刚安上去,又要被狂风吹熄,心里一阵失落。
钟明终于找到蜡烛架前的印风,印风正巴巴地看着那两只蜡烛,不知在想什么,一边的老头拿着铁钩,一脸不耐。钟明上前,在印风耳边轻轻道,“心诚则灵。”
印风恍然回神,看了看身边的钟明,温和地笑道,“不生气了?”
钟明压下脸,道,“该去上香了。”
印风从袋子里掏出平安香,一瘸一拐地走去炉子边点香。钟明跟过去,推了推印风闲着的手臂,道,“点香上香,要用两只手。”
“哦。”印风两手握住,眯着眼睛看炉子。风吹过时带起烟尘,印风边咳嗽边一动不动地站着点香。
钟明替他把围巾拉高,默默地站在印风身后。
双手并举胸前,印风挺直背脊,有缺陷的腿很难让他保证身形的平稳,额头上还有块未完全愈合的疤痕,说真的,这姿态实在不美观。
可是这一刻,他是虔诚的,尽管那努力站直的身影有些滑稽。周围喧嚣嘈杂,人来人往,他仿似独立于另一个空间,安静而诚实。
钟明只看到他闭着眼,一脸平静的神情,似透着淡淡的珍珠光泽,钟明忽然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两手上香,由于身形不是很稳,印风不小心磕着了香炉滚烫的边,却只是眉一皱,抬起被烫到的手腕,继续将三柱大香插‘进满炉的香灰中。
钟明第一时间奔过来,巴巴地望着他的手腕问,“烫到了?”
“恩。”印风面无表情地点头。
钟明皱眉,“噔噔噔”跑远。
印风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腕上被烫红的皮肤,耸肩去和大部队汇合。
不一会,秘书和钟明一起从远处走来。印风问,“你们去哪了?”
钟明拿着一瓶矿泉水,变魔术一样从身边的袋子里掏出毛巾,就地湿了,递给印风道,“捂着。”
秘书一脸尴尬地小声对印风道,“我头一次见到这种天去人家店里买冰冻饮料的。”
钟明眼神一扫,秘书立即噤声。
印风接过冷冰冰的毛巾,慢悠悠卷到手腕处,冻得一激灵。
人事部的小姑娘们集合在不远处的松树下,满眼的激动和满脸的猥琐。
导游见众人集合,介绍道,“接下来是二百一十八级的登云道,两大登道阶梯中间是关于佛教传说的石雕,你们抬头可以看到。”
印风仰起脑袋,道路在前方分为三块,左右分别是绵延百里的阶梯,阶梯中间,是精致雕刻壁画,阶梯尽头,八十八米高的释迦牟尼像手施大无畏印,慈祥俯视众人。
众人开始登梯。
杭山不是什么大山,高度两百米有余,佛像建于半山腰,可是这通往佛像的二百一十八级阶梯,也能让人喘气一把。
普通人只是喘气一把,印风这个瘸子就不一样了。
一开始还有精力听导游介绍壁画雕刻的内容,可是越往后,体力便越不支。他身体早就被折腾得半毁了,如今又瘸了一条腿,阶梯只到一半,他便被众人甩开一大段距离。
秘书是钟明的长期跟班,此时依然跟在钟明身后,俩人为了迁就印风的速度,这山登得就跟散步一般。秘书踢踢踏踏着棉靴,不时看看那颠簸的身影。直到最后,秘书看不下去了,她捅了一把钟明,试探道,“总经理,你朋友好像很累?”
钟明很焦急,“我也知道。那怎么办?”
秘书出主意,“你去帮帮他呗。”
钟明难得地对秘书抱以赞赏,“怎么帮?”
“背他。”
钟明眼神一亮,随即很挣扎地对秘书道,“这样……不大好吧?”
秘书鼓励道,“没事的,你这是帮助残疾人。”
钟明继续挣扎,“可是……”
秘书难得在钟明面前强硬一把,道,“没什么可是!总经理快去,你看他腿都在抖了。”
钟明飞速掠到前方。
印风擦了把汗,见钟明在自己身旁低着头走路,一脸的欲言又止,“你干嘛?”
钟明犹豫了下,结巴道,“来来……来背你。”
印风扯开外套,敞着衣服继续爬山。
钟明受挫,转回秘书身旁很阴森地看着她。秘书忏悔加颤抖。
于是一路沉默,三人顶着寒风,被无数人擦肩而过,连老太太都擦着印风的肩膀,健步如飞地往上走时,印风停住脚步,转身看着钟明。
钟明眼睛一亮,秘书心里也跟着一松。
印风道,“我想自己走上去,呃,我想这样更诚心一点。”
钟明默默地看着印风,道,“一起走吧,慢慢来。小秦,”钟明对秘书道,“打电话让他们在顶上等我们。”
秘书小秦黑着一张脸,为什么作恶的总是我?!
二百一十八级阶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印风是一级一级数着走过来的。踏上最后一步时,他咬紧了牙,偏细的右腿止不住地颤抖,仿似下一秒就会断开。
钟明在一边接电话,脸色铁青。
小秦担心地上前,“你没事吧?”
印风摆摆手,把手腕上的毛巾解下,那处皮肉泛红,已无大碍。
拍拍胸口,跟上公司的旅游团,印风和小秦继续慢悠悠地走在最后,而钟明则被扔在阶梯尽头处。
前方大殿里是福寿禄上香处,印风想起钟明袋子里三大柱福寿禄,皱皱眉跑回去找他。秘书赶忙跟上。
钟明两条秀气的眉毛拧成“川”字,乍一看,竟带着威严。印风拍了把钟明的肩膀,钟明一时目光没调整好,一个眼刀杀过来,气压骤降。
印风尴尬地收手,挠了挠脑袋,走回大殿里待着。
钟明快步赶回他身边,手机塞在口袋里,仍在隐隐震动。
“那个……那个……有点麻烦事,我不是针对你。”钟明解释道。
印风耸肩,指着不远处道,“你该去上香了。”
“哦哦。”钟明傻头傻脑地奔过去上香。
秘书目睹了全过程,神秘兮兮地在印风身边说,“帅哥,我怀疑一件事。”
“什么?”
小秦一脸侦探表情,压低声道,“总经理是双重人格。”
印风笑着摇摇头,道,“不是,其实你们总经理,他一直就是这样。”
小秦摇头,“不对,总经理在公司都很凶。”
印风笑道,“那是你们不了解他。”
小秦斜睨印风,“你很了解他?”
印风点头,“他很单纯啊,一眼就看透了。”
小秦炸毛,“他哪里单纯了?他简直是魔鬼!开会时从来没笑过!员工聚餐时也不笑!每一件事情在他手里总能被找出岔子来!”小秦忿忿地骂着。
印风道,“他不笑,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无趣的人,不过你仔细想想,难道不是你一逗他,他就笑了?他能在事情里找岔子,说明这件事本身就是下属做得不够好,你为什么怪他呢?”
小秦咬手指,沉思,半晌道,“好像也的确是这样……”
印风浅笑,看着前面站得笔直上香的身影,对小秦道,“你们总经理啊,要面子,要上进,经不起开玩笑,做事情一丝不苟。你记得这些,下次对付他会很容易。”
小秦崇拜地看着印风,“好厉害……”
印风再次摆手,诸葛孔明一般,笑得深沉,“都是小意思小意思。”
24、祈福…3 。。。
钟明上完香,回神对小秦吩咐道,“吴经理忽然说要来,待会我们去门口接她。”
小秦指指自己,又看了看身后的楼梯,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钟明。
钟明叹气,“吴经理一人开车来的,不认识路,我们去关照着点。”
小秦咕哝,“那娘们脾气那么臭,在这种胜地真不适合见到她……”
钟明脸一板,“别胡说。”
小秦沮丧的背影深深地嵌入印风的脑海中。
印风意味深长道,“你的秘书此刻怨气很大。”
钟明摊手,“那是老总的女儿。”
印风谅解地点点头,道,“你去吧,我跟着你们队伍走。”
钟明担忧地看着印风,印风笑道,“小姑娘,你这眼神,是在关心老子?”
钟明难得地没脸红没生气,叹气道,“我去大门口接一下她,你身体不好,累了要跟导游说。”
大殿后方是电梯,载着人升过将近二十米的莲花底座,直达佛祖的脚。
这座通体八十八米的铜质大佛像,虔诚的信徒们唯一能触碰到的,只有他的脚趾头。都说抱抱佛教抱平安,信徒们有次序地绕着佛脚,一队队地摸过去,而铜质的佛脚表面,早被人们摸去了一层印漆。
印风本在队伍最后,人事部的女同志们却忽然出来个人,眨巴着亮闪闪的眼睛道,“小帅哥,来我们前面呗。”
印风笑了笑,欣然插队。
公司的男同事们哀怨地在看着印风。
人事女A问,“帅哥,你和我们钟总经理是什么关系啊?”
印风:“朋友。”
人事女B问,“帅哥,你腿疼不疼啊?”
印风轻点脑袋,“有些疼。”
一群人让出栏杆的位置让印风靠着,印风微笑地靠过去。
人事女C又问,“帅哥,你和总经理怎么认识的?”
印风想了想,道,“打架。”
女同志们在心里描绘出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情电影,并为自己策划出的蓝图深深扼腕——不应该做人事的,当年就应该学编导!
正打量着这帮有趣的姑娘们,人群后面忽然传来喧哗,印风眯眼看了半晌,呦呵,遇到熟人了,也不算熟人,印风熟悉的,只有那几人身上的衣服而已。
一身黑的墨镜男,西装包不住胸口的肌肉,看不见他的眼神,只听他对面前的老实人道,“我们少爷不耐烦了,滚后面去!”
老实人四十来岁模样,忙牵着家小让到那几人身后去。
五六个黑人的包围中,是个一身黑衣的小男孩,一脸肃穆的表情跟他小小身板很是冲突。而现在在他们前方的,就是人事部这支峨眉队。
黑衣人有些无措,转头看向那男孩。男孩冷冷道,“让!”
黑衣人上前来对着聚在一起的女人ABC道,“到后面去!我们少爷要去前面!”
女人永远不是好对付的生物,就见人事部年龄最小的张嘴反驳道,“凭什么啊,这么多人先来后到,你们少爷就是个小孩子,他懂什么啊?小孩子的话都依着的话,这孩子还怎么带啊?”
黑衣人无措地回头看,男孩继续冷冷道,“打!”
黑衣人站在原地挣扎犹豫。那姑娘继续斥道,“小小年纪一点礼貌都没有,你爸妈怎么教你的啊?”
男孩骤然握紧双拳,冷冷道,“黑山,不动手?”
黑山往那姑娘走去。
印风站直身子,拨开人群挡到她面前,挑挑眉,对面前高自己一个头的人道,“兄弟,这胜地吉祥的,别这样!”印风从口袋里掏烟,抽出一只递给黑山。
黑山没有接烟,仔细地打量了印风许久,忽然转身道,“少爷,咱们去排队。”
男孩倔强地站着,眯起眼看印风,薄薄的小嘴如凛厉的匕首般,轻抿一会,忽然开口冷冷道,“你是印风?”
印风也眯眼,玩味地看了小男孩许久,问,“你认识我?是谁家小孩?”
男孩薄唇紧抿,阴冷地看着印风,一字一句道,“你看我像谁家的?”
童音未消,却声如寒冰。
印风上下看了看小孩,忽然笑着道,“难不成是我家的?怪不得认识我,你妈是谁?我忘了,提醒下?”
小孩冷冷地看着印风,眼神如剑。
后面长长的队伍开始催促,俩人前方已经空出大片。
印风跛着腿上前,蹲□和小孩平视道,“一起去抱佛脚?”
小孩不答,只是冷冷地越过他。
好么,到头来,还是让他插队了……
印风撇撇嘴,跟上那队“黑”人,把人事部的小姑娘们抛在后面。
佛脚很光滑,五颗脚趾齐平,是祥瑞之象。印风一个一个脚趾头地摸着,无视那小鬼不时投来的目光。
佛像的脚趾头比印风的脸还大,印风在阳光和寒风中闭眼抱住最后一根脚趾头,他在心里喃喃念:爸爸,我会幸福的。
他睁眼,对上小鬼冷厉的目光,迅速出手摸了摸小鬼亚麻色的头发,道,“半路飞来的儿子,走,爸爸请你去吃饭。”
小鬼倨傲地走在前方,进了电梯,印风快步跟上,电梯门关,挡住了急匆匆赶来的钟明众人。印风转头打量着小鬼,笑问道,“告诉爸爸,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不回答,从电梯的反光镜中,不住地眯眼打量印风。偶尔在镜中对上印风的目光,立即化作狠毒不屑,转过脑袋。
印风忍不住,又出手碰了碰小鬼的脑袋。
电梯开门,一行人走了出去,印风脚步不快,小孩子腿短,一行人竟也保持了一致的速度。
大门口,小鬼忽然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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