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影笑道,目光冷淡,却又让人感到一种另类的妖艳。
“按说,你跟我们阁主也该是认识的吧,也不说帮帮我们,还这么‘尽职尽责’的消灭我们。”
听风阁,于西南边远之地十年前成立,不出三年便以用毒施蛊之技高名扬江湖,其中主要培养杀手。
追影便是其中重点培养的第一级杀手,一年之前就已闻名武林,只是其号虽响,却无一人得见其真容。因为听风阁中的杀手,在完成最后一个任务之前,都不能摘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听风阁的阁主池寒瑛,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江湖正邪两派也均无此人名号。好像是凭空冒出的神秘人物,而建立这般厉害的组织,关于她的谣传,也就自然有不少。
“少来这一套了,”夜飔咬着牙说“你们阁主也不是什么好人,来路不正,你也这么忠实地给她卖命,小心自己最后也跟我一样下场吧。”
追影耸耸肩“只要她能给我我想要的东西,是何来路跟我有什么干系。我的任务,也不过是为她杀三个人。”
她收起故意掷落在地上的短剑,利落地割下夜飔脖子上那块周饰兰草,中央刻有“泉”字的佩玉。
“那么,夜斋主,就此别过了。”她向夜飔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轻轻推开门,身影瞬间隐没在朦胧的月影中。
无边的黑暗袭来,夜飔只感觉到一阵阵的疼痛从右肩蔓延到全身,深至五脏六腑,意识模糊之际,他终于猜到了这簪上淬的是什么毒。
断肠散,天下十毒之一,也正是他最常用的毒。
然而讽刺的是,这个对于自己的武功毒术自负到一定程度的人,揣度绝不会有任何一次失手伤己,所以自己从不准备解药。
而未曾料到今夜有这样厉害的刺客,他只是像平日里一般在屋内布下简单的陷阱,又因为觉得不必要而拒绝了所有的自告奋勇担任守卫的弟子,怎能料到正是这种自信和大意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那么,等待他的,只有渐渐逼近的死亡。
“铮--”溶尽了毒药,那根刺进他右肩的簪子生生向前飞出,冰冷的银光在暗室内宛如短暂的烟火残束,扑向地面的时候更显出一幅残忍的姿态。
簪子飞出的同时,夜飔也僵硬地向后倒去,宛如一个被遗弃的人偶,独自躺在黑暗的废墟中。他的头正对着窗户,对着窗外的星空,眼睛睁得很大,诡异的黑色渐渐从眸中褪去,留得白水黑山一般分明的颜色,上面映着美丽的不可名状的夜。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这般纯净的星空。
意识渐渐模糊。旧日里,星空下的回忆闪回眼前。
十五年前,苗疆之地,风之谷。
“夜飔,你是箫冽的朋友,也就自然是我的朋友了,”那个墨色衣裙的女子笑着说“我叫国晓涵。”
“嗯……”夜飔看看旁边的友人,又看看他身边那女子“你是他的……?”
“就算是……好朋友吧……”国晓涵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哦……”夜飔看着天空,心里闪过不少事情。
“你们看,今天有好多星星啊,喏,那就是北斗七星。”女子指着天上的一处,扭过脸兴奋地对他们说。
“这里的夜空,真的很干净啊……黑白分明。”夜飔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
“对啊,就像这里的人,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箫冽说道,眉目中隐隐有着夜飔从未见过的神情“不像那个地方。”
“可是……”夜飔刚想说什么,突然瞥见国晓涵颈子上戴的一块玉佩,兰草纹样,精细雕刻,就又生生地把话咽了下去。
箫冽虽从未跟他提起,他却一眼就认出那是中原箫家的两块传家玉佩之一。
“还不到说的时候吧……”他默默地想着,心中有些矛盾。
第十二章 索情簪(三)
那时他的眼睛,还是像这夜空一样的干净。但已经有一丝一缕的阴影,悄悄张开手掌,蔓入他的深瞳。
“看,流星!”国晓涵惊喜地叫道。
“晓涵,你知道么,小时候老辈人告诉我,每有一个人死去,天上就会划过一颗流星,”箫冽出神地看着那道转瞬即逝的光芒“每个人,都是天上的星星呢。”
“啊……”女子惊喜的神情一下子收敛了“那不是又有一个人死了。真不好。”
“傻瓜,他是到另一个世界去找他的幸福了……”
十五年后的夜空,悠然中,又是一颗流星划下,缀起满天星光。
夜,又恢复了从前的宁静,镜水湖湖面映着的那个月影,依稀如初。
只是,又一个灵魂在纷争中离去了。
黑夜白昼在风中守候时间的轮廓,回程路途的一切安静却孤单。追影只身骑着一匹黑马,悄然穿行在山间小道,白色长裙早已换成了黑色的夜行衣。
十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寂寞。
她从哪里来,有没有家人,这些记忆不知为何总显得模糊。每次试图回忆,都会引起脑颅钻心的疼痛。
而清晰的记忆,仿佛是从遇到阁主池寒瑛那天才开始的。那个永远身着黑衣的女子答允她能给她内心所向往的地位和权力,只要她作听风阁的杀手,为她杀三个人。
抵挡不了那阁主神秘的笑容和话语,她不多时就达成了这场几乎是出卖自己的交易。
从此她投身池寒瑛麾下,化名追影,戴上了那张人皮面具,十年都没有摘下来。
时间随风流逝,黑夜隐蔽了她的身形。
第八日清晨,听风阁七星堂。
“追影,不错,又为我除掉了一个对手。”池寒瑛端坐在金椅上,大朵曼陀罗黑纱碧霞罗,逶迤拖地黑色散花裙,身披银丝薄烟纱,一头黑发斜挽成高高的灵蛇髻,不饰珠翠。
她面容虽清秀可人,却带着拒人千里的漠然。柳眉深瞳,眼波里隐含着不为人知的忧伤与绝望。
身后华贵的虎皮毯从椅背直拖到地上,女子的左手反复摩擦着那块刻有“泉”字的冰冷佩玉,嘴角绽开一个戏谑的浅笑“我说到做到,追影,我只要求你为我完成三个任务,方才,是第一个,算是练手罢。现在,第二个任务,古月堂副堂主箫昀。”
池寒瑛说着,掷下一个匣子“把他的香囊带回来给我。”
古月堂,是与听泉斋、凝霜居、摘星楼并称的中原武林名门之一。原堂主死后,由其次子箫冽任堂主,其兄箫昀任副堂主。与听泉斋本有联姻之传,却最终不了了之。
中原武林皆知这副堂主箫昀腰间戴有一香囊,珍惜无比,据说其内盛有苗疆至宝之一的苍岩花,只要尚存一息,便可扭转生死。
很多人去苗疆寻找这宝物,却大多都被司花侍女下蛊致疯致残。
没有人知道他的花是如何得来的。而他也从不将其轻易示人。
要拿走他的香囊,就等于是先取走他的性命。
“是,阁主。”追影接了匣子,领命而去,衣袂随风飘动。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啊,”待到手下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池寒瑛才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个解决了,就该轮到你了……”
“箫冽……”站起身,一身黑衣像暴雨前的墨色云朵,走下金椅,向屋后的月亭踱去,轻轻地声音如太息一般弥散在微寒的空气中。
时日已是初秋。
“箫冽,你忘了让你来这里的原因了么?”梦中传来的,是自己当年严厉的声音。
“哥,我知道……可是,”箫冽为难地答道,声音渐渐低下去。
“可是什么,就为了这么个女人,你连家都不要了么,”箫昀冷冷地说“别忘了父亲还在等你回去,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哥……要是……要是那么做,就等于要了她的命啊!”箫冽有些哀求地说着,皱着眉抬眼看向高过自己一头的兄长“能不能……”
“啪--”一巴掌扇过去,箫昀压低声音吼道“你还是不是个男人,知道自己是干什么吃的么?!”
“我再给你十天时间,要是你办不好,我连你带那个女的一起解决了,”箫昀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说道“到时候别怪哥哥心狠。”
“哥……哥……!”箫冽捂着脸喊道,然而只看见箫昀决绝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再也没有回过头看他一眼。
弟弟的喊声渐渐远去,变得模糊不清,梦境切换,十日后,风之谷。
“家父身体有恙,不久亟有性命之危,还望晓涵姑娘赐药,否则我纵把性命拼上,也不能空手回去。”双方立于岩上,箫昀抱拳请道。
国晓涵身着黑色衣衫,腰系银色绸缎,衬托出姣好的身姿。清丽可人的面容,不施粉黛。及腰的长发用左右两根银色丝带慵懒束起,其余青丝任其散落,随风飘舞。眼中闪过无奈,坚定和矛盾。
“可是奇花宫主吩咐,这苍岩花乃我奇花至宝,任何人来取不得给予,若有闪失,晓涵的性命,也自然是不保了,”话说着,女子攥紧了袖中的短剑。“公子,请吧。”
第十二章 索情簪(四)
箫昀两道剑眉拧在了一起,手中的九节棍早已扫来,青铜色的长棍在空旷的谷地带出呼啸的风声。
一道道弧线闪过,卷起地面的草木枝叶将两人包裹起来,旋风带起飞花针叶直扑向不远处卓然而立的女子,花叶草木皆可伤人。
国晓涵身形轻盈,手中短剑出鞘,和着周围的凌厉风声,微动手腕,斜斜划出一条剑虹斩向周缘的旋风。
剑虹闪耀,连绵不绝,起止相接,不见丝毫破绽。
不多时,箫昀用九节长棍费心筑起的草木迷墙就已被女子攻破。
箫昀眼见此路不通,正待变换计策之时,国晓涵飞身跃起,轻舒手臂,短剑上凝聚起灼人的绯色晶芒,纤细的手腕又是一抖,宝剑顺势飞向男子的肩膀。
箫昀回身欲以棍相护,怎料身子不知为何动弹不得,沿着长棍看去,只见一条青色的灵蛇盘曲于上,向上直至肩膀,龇牙吐信,正是那女子剑气所召出。
“叮--”伴随着尖锐的金铁交击之声,女子的短剑于半空落下,直扎入岩石中,岩石裂开,剑尖的绯色晶芒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闪光。
来人手中长剑应声断为两半,国晓涵惊异望去,只见箫冽手持断为两半的长剑,由气喘吁吁的样子看,显然是刚赶过来。
“你……”国晓涵张了张口,不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别……别伤害他……”箫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他,他是我哥哥……”
“啊?”黑衣女子急忙收了招式,召回灵蛇,看向对面持棍的男子“你怎么,怎么不早说?”
“我早说,你就会给我苍岩花么?”箫昀按着手臂上被灵蛇所袭造成的伤口,神情痛苦“像你们这种苗疆女子,心肠最是狠毒。动不动就拿这些东西暗中伤人。”
“……”黑衣女子低下头,不安地搓着衣角,从袖中取出解药,怯怯地递给箫冽“这个……快给你哥哥抹上吧……一会儿工夫,就该好了。真是对不起……”
“晓涵……”箫冽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箫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国晓涵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背过身,并不直视着他“那苍岩花,我待它成熟了就摘给你。为了你,没有什么我是不敢做的。”
“真的?!”箫冽惊喜之余,却又有些担心“那你们奇花宫主那边,你该怎么交代……”
“大不了我们一起逃了,离开这风之谷”国晓涵轻叹一声,转过身来看着自己心爱的男子“不管是天涯海角,只要有你在,就足够了……”
“……”男子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并不回答。
风之谷一战的场景渐渐模糊,逐渐幻化成一片幽深的黑暗,那是十三年前的一个夜晚。
“箫冽,你要走,可以,”黑衣女子咬着唇说道,向着面前的男子摊开手“把苍岩花还给我,我好回去向奇花宫主复命。”
“苍岩花?”箫冽撇了撇嘴角“苍岩花我哥哥早就带回去了。”
“那……”国晓涵攥紧拳头,终于支撑不住,恳求道“那你能不能留下……我这样一个人……真的好怕……”
“晓涵姑娘,萧某还有家事在身,况且婚事已定,还请姑娘放我回去,勿再念及,”箫冽说着别过头去“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吧……”
“婚事已定?!可是你……你从来没有说过……”从未听过如此疏离的称呼,女子惊异地抬起头看着他,遇到的却只是他躲闪的目光“是谁……?”
“夜飔的妹妹。”箫冽答道,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箫冽……!”女子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衣袖,却被他生生扳开,同时手上一阵刺痛,一枚已经淬过药变了颜色的银针深深扎入她手中的穴道。
看着男子再也不肯回头的身影,她失望地喊道“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对不起……”箫冽喃喃说道,伴着一声叹息,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滑落在风中。
走出风之谷,树影婆娑,随着一阵窸窣声,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从高高的树上跃下,仔细看去,正是箫冽的哥哥箫昀。
“不错,你小子终于还是出来了,”箫昀说着,语气冰冷“七花散给她下了?在刚才那枚银针上?”
“……是……下了。”箫冽低声答道。
“还行,不用我亲自动手,她无论如何不能再活着了。”箫昀冷酷地说道。
“假如她活着,这苍岩花的下落迟早有一天要被她那劳什子奇花宫主知道,到时候咱们可就麻烦了。反正她,迟早都是要死的人了。走吧。”
梦境渐渐破碎,弥漫着夜半黑暗的气息,一片空洞的墨色里,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声音:“箫昀!你还我的苍岩花来--你还我的命来--”
感觉到脖颈处一阵冰凉,箫昀猛的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摸摸随身的香囊,还能清晰地触到苍岩花的形状,他舒了口气,心跳逐渐平复。看看窗外,是即将天明的时刻,屋内,已经稍稍有些亮了。
“今天怎么这么多怪梦……”他不禁感到有些奇怪,自言自语道“还好,苍岩花还在,那死人也早就该在苗疆的土里化成齑粉了吧……”
“现在是还在,可是一会儿呢,大概就不在了吧。”寂静的夜里,突然传来一个女子清晰的声音。然而却只闻其音不见其人。
“谁?”箫昀兀的起身,摸向枕下,却找不到平日的皆放置于此的九节长棍。
第十二章 索情簪(五)
“箫堂主莫非不认识我了么?”女子的声音仿佛从四面传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那苍岩花,你也该还给我了吧……”
“不,不,我弟弟当年给你下了那么重剂量的七花散,你应该已经死了。”箫昀说着,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是啊,我是应该已经死了……”女子的�